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30 21:37:39

文|廖静仁

我总是希望记忆里那一架筒车,能够永远、永远地在我的心胸壑间悠悠、悠悠地旋转着善良与纯朴……

回到家乡

青山绿水,长路一条。那是回家的路。

前些日,考查新修的县志,有这么一段文字却触动了我,使我振奋不已:家乡井湾里位于湘西与湘中交界处,属山地。如树皮尖、狂风坳、七峰垭及月朝山等,险峻奇峭;森林覆盖率为87%,林木蓄积量约7290立方米并出产油茶、油桐、茶叶、棕片及山药……

家乡是有潜力可以开发的。

但是呵,过去村子里人偶尔也带了茶叶、棕片及药材到外面小镇去,那又无一不是做自己家乡特产的展览,并不晓得要更公平或更合理的价格。年幼在家乡的我,常常地,同堂婶或堂伯母们去小镇卖茶叶,那情景,一直难以忘怀。那每每是在一年一度的谷雨前后。春雨霏霏,布谷声声。一朵二叶一芯的嫩绿茶叶,是只能用了指尖尖去掐的;茶芽儿放进随身携带的水竹篾提篮里,颤颤瑟瑟,那怯生生的样子何其惹人怜爱。堂婶或是堂伯母们,人人是制茶行家,三揉四炒一上炕,便把茶芽芽制作成香喷喷的谷雨毛尖尖了。那茶尖尖上,是弥漫着浅浅一层白雾的。那可是乡下人缠绵的情丝么?

沿着蜿蜒于青山绿水间的一条小路,我们到了外面的镇上。

堂婶和堂伯母们,就把谷雨茶摊开在膝上的水竹篾提篮里,街头巷尾,即刻就有了茶叶的馨香在浮动。有人循香到跟前,先是一片惊乍:“哎呀,这么好的茶叶!”而后就大着胆子问价格:“多少钱一斤?”“没带秤哩,估一下罢,”我的堂婶或堂伯母抖抖膝上的水竹篾提篮说,“共伍块钱,不贵么?”小心翼翼的样子。买者若是外地人,眼巴巴望着这些乡下妇人诚实得令人忧愁的面貌,就会吓一大跳的。满满一水竹篾提篮茶叶,少说也有两斤重,又是如此绝好的谷雨茶,未免太贱了,是觉得心不忍么?诚实对诚实,说:“应当多要点价的,嫂子!”“不,不敢哩,土里生长出来的东西,大家都可以分着尝尝鲜嘛。只要给点手工钱就行了!”买者用袋子装好茶叶,人都走去老远了,还回头在望我们。

那是一种无端地发愁的眼神。是不是包含了这么一层意思呢?

——乡下人多么笨拙!

多年后,我又走在小镇通往井湾里的路上了。是昔日的山径适应不了拥挤的生活?载不起时代的重负?延伸在脚下的,已是一条气派得颇为趾高气扬的宽敞公路。想想,我是应该为家乡的变化自豪的。

却为什么在进村口的一段路面,让它如此地粗糙裸露着呢?中间有百余米远近的一段道路被水冲成了沟壑,坚石成群地呲着厉齿……

人们既然已经把它开劈了,为何就不耐着性子增加一点成本把它修成坚实的混凝土坦途?为何就不舍得花点工夫把它护养好呢?

我的乡亲们哪,你们都在忙些什么啊?!

风卷尘埃,一辆卡车哧地在我跟前停住。“喂,伙计,搭车么?”好熟悉的乡音。看看车门上,果然书着“杨林乡井湾里村”字样,这是家乡的车哦。司机是个小伙,十八上下岁数,戴一副茶色镜,我辨不真切他是哪家的后代,就想,他一定是认识我的罢。不期,刚进车门,却又伸出手来索要车费,“伙计,是出公差的罢,二十块钱怎么样?我有车票给你呐!”我想告诉他,我就是井湾里人,但是呵,又还有这个必要么?钞票遮住了他的目光。这是我的家乡人所为么?

有些恶心。头晕眩得厉害。我无端发愁地望了望两面群山,却不见了昔日的苍翠:树皮尖、狂风坳、七峰垭及月朝山,你的81.7%覆盖率哪里去了?你的7298立方米林术蓄积量哪里去了?新版县志上那段关于你的文字记载油墨还没有干哪!开发岂能与毁灭并举哦?!

回到家中,不敢停留,匆匆地,就去看那口“清心井”。它必定能告诉我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罢,我想。家乡因井多得名,名曰:井湾里。然而,那井又多是洗衣洗蔬菜的用水井,真正供饮用的,就只有那一口“清心井”呢。又恰好在井湾里中段。是不是先人有过甚么遗训?人们都习惯走远路舀了这口井里的水煮饭烧茶。

记得,那口水井每年都掏过了一、两次的,把沉淤在井底的泥渣掏出来,那“清心井”就愈发的清澈了。无人委任,没有人推选,掏井的事就由井湾里的德公操办。每到谷雨前后,德公就挨家挨户去“打汇”,一家汇三块五块零钱,由德公开支给出苦力掏井的汉子。

德公年纪已老,走路多有不便,总是拄着根手杖走路的。但是一到了该掏井的时候,德公的身板就出奇地硬朗了。还有妇人送擂茶来慰问呢。直送到井边,给掏井的汉子们解饥渴。掏井汉子,也就愈掏愈起劲了,还打趣“请示”德公:“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井还由我们来掏罢?”德公眉眼间溢着欣慰,手撩着胡须,说:“好哩!好哩!

皆大欢喜。

遗憾是这次来家乡却没有见到德公。德公已经仙逝好几年了。

唉,德公后继无人,谁也不再为掏“清心井”操心了。

无疑地“清心井”也就成了“浑浊井”哦!

不是拿不出三块五块零钱来,也不是没有空闲时间。堂婶不无忧虑地告诉我,说,“人都闲得无聊哩,买卖祖业发了大财,田也懒得耕种了,阳春三月,都拿着大伍大拾的票子在打牌呐!

但是呵,这赌局何时收场、又怎么收场哦!

我是怀着一种由衷的心情俯身掬了捧井水到嘴边的,那一首从儿时起就蕴藏在我心中的歌,也便脱口而出了:美不美,家乡水……

然而我却没敢亮开嗓门,我怕让乡亲们听见,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听了会作何感想,同时也怕让自己听见——那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啊!

传统美德,已同传统劣性一起被杀伐了!

我想找乡亲们聊聊。了解一下他们心态变化的历程,也交流一下我自己的看法。其中包括价值观问题,也包括开发与毁灭的问题以及包括那条引我回家的路。尤其是那条颇具象征意义的回家的路。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以前的那条瘦小的山径固然不值得留恋;但我们也该克制一下浮躁的心绪,把这条已经开辟了的大道修成坦途……

但空谈未果。村支书笑了笑回答我,“大作家,村上没这笔钱呐!”

我也一时语拙,我又能说的呢?

又过了些年,我已正式退休。

有俗话说:凡事就怕动心,心动不如行动。

也就是这一次,我准备在老家常住一段时间,我找到村支书主动请缨,自愿捐出单位补发给我的住房公积金及这些年的存款共计六十余万元,再号召村上的年轻人投工出力,决意要为进村的这一段龇牙咧嘴的毛公路浇筑成混凝土公路,我还当着众乡亲们的面表态说,每年愿捐献出一个月的退休金,作为组织劳力掏井用的开支……但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好的风气,只要有人带了头,便是“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万开”了,乡亲也纷纷争抢着表态并慷慨解囊,你捐三百他捐五百,个别没有钱掏的困难家庭,便说一定会踊跃投工出力……

说干就干,眼下就要进入到腊月了,天气却出奇地好,传支书与几位村支委通气说,“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分一下工,今天下午就开工如何?”“好哇,难得有传大作家倾囊相助和村人的热心支持,这才叫人心齐,泰山移呢,那就开工吧!”支委亦异口同声地铿锵作答。

就这样,村人们用井湾速度当天就掀起了一场新的建设高潮……

那日近黄昏时,我又鬼使神差般独自立在了“清心井”旁,井水虽有些浑浊,却仍然可照见人影,我倏然觉得:自己的形象也已然比昔日伟岸了许多。便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回过头去,却一眼望见了近处田野里的油菜花,花儿在这个温暖的冬天开放得何其热闹噢!不禁就想起了如下句子并喃喃念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蓝色的记忆

走在回乡的路上,我忽觉得心头一热,便想起了一堆的童年旧事。

那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新中国最艰难的岁月,义父——也是我的表姨父万般无奈,把我从吃居民粮的小镇送还到老家:井湾里。

井湾里有我的亲生父母和同胞兄弟,还有一位老祖母。老祖母虽已风烛残年,但手脚却总不肯闲着,房前屋后,都有她遍种的瓜菜。就是这些瓜菜救济了我们,使我和哥哥不再是饥肠辘辘地去上学了。

学校只有一个教师,教着两个年级。教师姓梁,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她的男人在外当兵。梁老师有着一颗慈母心,无论对谁,都很和善。教书时也极有耐心,倘是有哪个学生哪天没来上学,她便不顾跋山涉水的艰辛,找到那学生的家里去问清原因,若有什么困难,只要是她能帮忙解决的,都总是尽力为之。至于哪个学生的扣子掉了或衣服破了,她总会如慈母一样地,行针走线替人钉上或缝补好的。

那时,我们井湾里这样的小学校,每期得参加几次学区的作文朗诵竞赛。由每个学校选出一名代表,登台用普通话朗诵自己的一篇作文。以此测验一个学校学生的素质。那是一个明丽的秋日,梁老师拉着我的手,认认真真地对我说:“学校派你去学区参加朗诵比赛,有信心吗?”那温柔的目光,就如温暖的泉水注入我的心里;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无声地,我点了点头。梁老师笑了。她很有把握地说我一定会成功,一定能为我们井湾里小学争得荣誉。夸过我后,便手持皮尺量了量我的身架。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只纺织娘栖身于绿叶婆娑的树枝间,吱——吱——地长鸣。好久好久了,那纺织娘总也不肯歇息,一声长一声短的,嗓门都嘶哑了。但待我从梦中醒了,那纺织娘仍然在叫着,声音时断时续,在夜空飘来拂去。祖母说那是谁在纺纱。这时,我想起了梁老师,她不是在白天借了台纺车回学校的么?虽然时已入秋,但天气仍很闷热。蚊子嗡嗡地绕着人转,趁人不注意时,咬你一家伙,又痛又痒。幸亏我是偎在祖母的怀里,老人家手中的一把扇子,上下左右地为我扇着,我才没有被蚊子叮咬。这样的夜晚,梁老师要急着纺纱做什么呢?

且一连这样地延续了好几个夜晚。

有一回,我和哥哥偷偷地去看了。隔着窗子,我突然发现梁老师明显地消瘦了。眼眶青肿,眸子上还网满了密密的血丝(在白天上课时我怎么没有注意到呢)。忽明忽暗的烛光里, 她左手捻着一个棉球,右手摇着纺车,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为了防范蚊子的叮咬,梁老师便用黄姜叶熏了一大堆烟火。她一边纺着纱,一边干咳着……我真想闯进去,大声地劝梁老师歇息,而哥哥却按住了我,悄声地说:梁老师这样赶着纺纱,准是有急用哩!

十多天过去了。吱——吱——的纺车声终于停下来了。可是,另一种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声音更重也更有节奏:咔嚓——咔嚓——

噢,梁老师是在她亲用所纺出的纱在织布了。

梁老师啊l你哪来的这么大的能量呢?白天两个班级的教学任务,放学后,还要自己做饭,还要准备第二天的课程……你就是青铜铸成,也会被过分沉重的日子压垮的呀!

接近期末,学区朗诵比赛开始了。

参加比赛的那天,梁老师笑吟吟地向我走来,把一套崭新的蓝学生制服郑重地递给我,还亲手帮我将身上的那套累累补钉的旧衣服更换下来……我想:织成这套衣服的纱线,该是梁老师心中抽出的爱的情丝,而染就这套衣服的颜料,便是梁老师青春的色素无疑了。

本来,我是早先就已经写好了一篇作文的。然而当我登上讲台时,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我决定取消朗诵稿,凭着内心澎湃的情感,做成一篇即兴作文。仿佛,梁老师那消瘦的身影就镶进在我的瞳仁里,那纺车和织机的声音,就萦绕在我的耳畔……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在讲台上,我根本就无需去怎样构思,去怎样搜词索句,语言随着感情的浪潮奔涌而出。我朗诵着,高声地朗诵着,赢来了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我终于成功了!我真正地为我们井湾里小学争得了荣誉。那篇即兴作文的题目,就叫《老师——母亲》。所叙的内容,便是我们的梁老师怎样慈母般关心和爱护她的学生……

梁老师含着热泪走近我,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师生却是无言。

又是多少年过去,蓦然回首,井湾里昔日的村小也已经并入了三村合一的杨林社区综合学校。去年冬月,我办理完退休手续,亦无了公事,一身轻松地回到乡下老家并打算长住些日子,那时,学校也临近放寒假了,没想杨林社区学校的校长亲自上门来找到我,说,“时大作家,学校还过几日就期末考试了,能不能请您去讲一讲如何做好作文的事?”似是鬼使神差,我竟然也欣然同意了。当天下午二时许我准点到了学校礼堂,当我看到讲台下那一张张红扑扑的少年面庞以及一双双充满强烈求知欲的明眸,我的心里不由得格登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蹒跚走来的竟然是我年少求学时的梁老师,她由校长搀扶着,一脸和蔼的微笑似盛开的菊花,师生的手紧着,竟一时无语……

理所当然地,那一堂怎样做好作文的文学课,主题就是我自己曾经做过的获奖作文——《老师——母亲》——关于那一段蓝色的记忆,却也永远、永远地珍藏在我的心里,丝毫没有褪色,就如同故乡那一方没有被污染的湛蓝天宇,那样纯净,那样深情……

净土上的圣土

回乡的路,我的双腿已有着肌肉记忆;童年的事情,亦令我回忆。

青青秀秀的山,青青秀秀的水。青山秀水间,那栋叫做学校的木屋最是难忘。那是一栋很普通的木屋,四蓬三间,檐角高高地朝天翘着;屋脊上压着厚厚的青砖;有两层:下面那层矮矮的,很暗;上面那层被屋檐挡住,不仅暗,而且很黑。我们就在那样的教室里学认字。稚嫩的嗓门,奶声奶气地跟着老师念:日、月、水、火、土……

老师姓梁,一头齐耳短发,向后拢着,那副慈善的模样,让人一见便立即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她教学生认字或念课文时,总是细声细气的,所以教室里就只有我们的声音。梁老师喜欢把着我们的手写毛笔字,偎在她的怀里,常常能闻到她头上淡淡的香味。“你看,又把字写得不像字了。”听着这轻声的责备,其实并不在意,只把眼睛看老师慈眉善目的神态,怯怯地,很想喊一声“母亲”。

记得那是一个阴郁的日子。娘的脸色惨白,眼神呆滞,不祥的预兆向我袭来:“娘怕是不行了!”娘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有什么办法呢?父亲当兵在外,听说正在边境打仗呢。就在那天夜里,我的母亲还是去了,丢下了我这个未满十岁的儿子。在娘的坟前,梁老师陪着我流泪。最后,她伸出温暖的手为我擦干脸上的泪痕,拉着我回到了那栋四蓬三间的被叫做学校的“家里”。从此,梁老师当真就成为我的“母亲”了。

梁老师是有两个女儿的,大的四岁,小的半岁。但为了不影响教学,她忍心把两个小孩都放在娘家。现在,却要默默地为我操心了。

伯母来接过我,而且也是一片真心:“母亲去了,伯母有责任抚养侄儿,跟我回去罢,虽然清苦一点,好歹还是能撑过去的。只是书就念不成……”梁老师急了,忙把伯母拉到一旁,悄声地说:“那怎么行呢?学业可不能耽误,这孩子,会有出息。”梁老师执意把我留下来,说是暂时由她抚养,继续念书,等景况好些了,再由伯母负责我的生活费用。梁老师呵梁老师,一个人的口粮,要分成两份,无疑是少了的。你也就学着村民的样,把米磨成粉子和糊吃。只是,每每干这一切都瞒着我。梁老师把饭做好,用一只大瓷碗给我盛出来,就把空炉罐藏起了,说自己还有作业要看,要备课,催我先吃。还反复问我:“能吃饱吗?能吃饱吗?孩子饿着了,将来长不健壮的。”要不是有一回我偶然碰上,怎么也不会知道您自己吃的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糊啊——梁老师。

在心里,我说:“我一定要报答您。”

学校的门口,有很宽的一个操坪。一到新谷收割的时候,这块操坪就成了晒谷坪了。那风选出来的谷子就堆放在学校的礼堂中间。由人轮流值班看守。

我看准了那一堆谷子。

当晚,趁值班员打盹之际,我用一只大簸箕撮了满满一簸箕谷子,蹑手蹑脚地送到梁老师房里。心想:这回,可以让梁老师吃几顿饱饭了。不料,她那一向都慈眉善目的脸孔,倏忽间由红变白,由白变紫,身子像风中的树叶,瑟瑟地抖着。她一把抓过那根指示我们识字的教鞭……我一声不吭地等着吃皮肉之苦……然而,当我抬眼看梁老师时,见她那握教鞭的手僵在空中,眼眶里却盈满了泪水,颤颤地,她说:“你……你怎么能这样?”教鞭“啪”地落到了地下。

从那以后,梁老师害了一场大病,身体瘦弱多了。她的教学任务本来就重,还要给一些成绩差的同学补习功课,就连学生的衣服破了,扣子掉了,也是她帮着补缀。但我心里清楚,真正使梁老师身体垮下去的原因,是因为我的不争气。终于有一天,我扑通一声跪在梁老师的面前:“梁老师,以后我……我……”却早已泣不成声,无法把话续下去。

梁老师,你是用自己的身心在浇塑着一支蜡烛么?我们的眼睛愈来愈亮,我们的心灵深处愈来愈亮。

小学毕业那年,我父亲从部队复员了,就分配在乡医院工作。我自然是被接到父亲所在的单位去了的,在那里上中学。临走的前一天,梁老师把我的全部衣服都清点出来,该洗的洗过,该补的补过,还柔声细气地问我:“老师教过的字你都记住了吗?”怎能不记得哦!老师的言行,老师的品德,全都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就是携带着这一切上路的。

叫梁老师转身返校,她说:“送到村口的石拱桥那里吧。”站在石拱桥上,梁老师抚着我油亮的头发,掏出一方手绢来擦着眼睛。相偎了片刻,老师想说什么,终于又没有言语,只扬了扬手,示意我向前走去。是谁说过的呢,“童年的心地是一片净土”?那么,家乡那栋四蓬三间的被叫做学校的木屋,便是这净土上长久地闪耀着记忆之光的圣殿了,那位兢兢业业如慈母般给过我爱抚,而又远远地超越了慈母之爱的梁老师,就是那圣殿里的圣母啦!

遗憾总是有的,如今梁老师早已作古,坟头草色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而昔日的村小也已成了一片废墟……面对往事,我心一阵长久的战栗,而后才又虔诚地双掌合曰:弟子虽来迟,但我心常铭记!

旋转的乡音

那都是儿时寄居在外婆家的事情了。

那时,我外婆乡下还没有抽水机,灌溉山冲以外的几十亩稻田就靠那看来似乎骨瘦嶙峋的,然而能执着地掬起清粼粼的溪水的筒车。

筒车是由松木、杉木、楠竹等材料构成。松木弯成的转盘边上均匀地嵌着一块块薄杉木板子,用于挡水。就在这挡水的杉木板中间,牢牢地拴着一个竹筒。竹筒的口子,一律向转盘的中心斜倾着。整个筒车,就由一根横埋在土中的木轴挑起。这样,在湍急的溪水不断地推着挡水叶片的时候,松木转盘也被带动了。拴在挡水叶片中间的竹筒,就能自然而然地将那溪水掬起,从脚下直举到头上“哗哗”地流淌。继而,顺着人们早就安放好的木槽,淙淙地流向那比小溪的水准线高几米的盼水的田野……

儿时的我,常凝视着筒车出神。记得我曾经这样想:如果我将来成为诗人,一定要写一首关于筒车的诗。赞美它几经斧锯后,仍然怀抱着青松、翠杉及楠竹的理想,把自己的一份绿色,输送给盼绿的土壤。它不畏艰辛劳苦,有时甚至疲惫得再也拖不起身子,但胸腔里仍旧流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

我记着那一架筒车,全是因为忘不了同生外公的缘故。

同生外公的家离我外婆家不远,就在溪边边上,傍近着筒车。他四十出头了,还没有娶婆娘,听人说,因为1949年前他无田无地,替人帮工,女人都嫌他太穷。后来解放了,他又年近四十,故一直无人敢登家门。同生外公利用工余农闲管筒车,灌田水。他人缘极好,像我们这般大的伢儿,都喊他:同生公。同生公和我外公是同辈,我自然得喊他:同生外公。

同生外公最盼的是春天。

春天到了,那待转的筒车,盼灌的稻田,满可以做他的伙伴,为他驱赶单身汉的寂寞和孤单。这时,别人还穿着鞋袜正走亲戚,拜新年,脸庞醉得像关公,他却早已将那肥大的裤管高高挽起,在溪沟里忙开了。

因为每年秋收之后,田里不再需要灌水时,他便把那引水堤挖穿了的,让溪水又沿着那干了大半年的溪床,耍着野性子流去,一直流入资江,给江水增一迭浪响。这样,筒车便能闲上几个月,让他的主人——同生外公,精心进行一番维修。一旦开春,同生外公便把那已经修理的筒车又安装在溪边上。于是,他又来垒引水堤了。

才开春的山溪水,全是严冬时积在大山里的冰与雪融成的。像是些细细的针尖儿,扎着同生外公的脚杆。然而,他是丝毫也不顾忌的。从早到晚,搬石头垒那引水堤,再用泥箕挑来泥土,直筑得无缝无隙,一点滴水也不让往堤外漏走。

引水堤垒好了,筑得不再漏水了,筒车也就转了起来,于是,同生外公就挨队催队长派人吆牛开犁:

“田里水足了呢,派人犁田罢?”

若是人家队长应得爽快,他会乐得像个伢儿,脑壳鸡啄米一样地:

“那就好,那就好!”

倘是有哪个队长说:“不急罢。”同生外公就不管人家喜欢还是不欢喜,嘟哝你一阵,发一通牢骚:

“春天时光金子一样贵哩,还能让时间等人不成?唉——!”

同生外公叹着气走开,脸涨得通红,好些天都感到不舒服,心里像有毛毛虫在啃咬。一直待那懒散的队也派人犁田后,他才觉得松了一口气,那干瘦的脸上才又有了笑容。

最难忘的是那年春天,久久地没有下雨,山冲里小溪快要断流了,田里却等着要水开犁耙。同生外公急得一连几天都没有吃饭,人也消瘦多了,他那深深地凹进去的眼睛,也显得更深了。他整日整夜地查那漏水眼,哪怕是只有针尖儿细的渗水处,他也是不放过的。可是,尽管如此,那溪水毕竟太疲惫了,无力推动那沉重的筒车。于是,同生外公就用手帮着推那转盘。他身子一俯一仰,那瘦削的臂膀却也能显出一瓣一瓣鼓起的肌肉,那手上的青筋,兴许是因为力的压挤罢,暴露着,像一条条粘土的蚯蚓。起初,同生外公是穿着一件有补丁的青布衣衫的,推着推着,那衣衫不知是被筒车的水溅湿的,还是被汗水浸湿的,已经水淋淋的了。后来,同生外公就干脆把衣衫甩脱,只穿着那条挽得一高一低的肥大裤管的裤子。推呀推呀,他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筒车却仍然只是慢慢悠悠转着圈子,那竹筒里的水也只能溢出几滴……

本来,我和几个伢儿,是为了看着好玩而站在溪畔看新奇的,见到这情景,我们不再忍心了。一个个无声地走近了同生外公的近旁,帮他推那筒车。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幼稚的心灵才真正地感到了生活的沉重!

也就是那一次罢,我的脚被筒车的挡水叶片划破了一大块,鲜血直流,我吓得懵了,“哇”地哭出声来。同生外公知道了,赶忙丢了手中的活计,便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抱到一块平整处,而后又就近扯了些生肌止血的草药,再“嚓”地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角,替我把受伤处包扎起来。同生外公的嘴角嚅动,眼眶里盈盈地转着泪水,一边为我包扎,那皱巴的皲裂的手一边颤抖……当时我真不明白:难道同生外公也很痛么?

从那以后,同生外公一有空闲就来替我换草药,就来背我到他家里去玩。他家的房子很小,只有三逢两间。中间是没装板壁的,用杉木皮与楠竹篾夹着。就在那夹着的板壁处,放着一张老式床铺。床铺上四季垫着垫子,几件贴着补巴的衣服放在床上当作为枕头。每回背我来他家里,同生外公总是小心翼翼地把我安顿在这床上,然后,再煮饭,炒菜留我吃。那时的粮食很短缺,同生外公自己常常总是挖些野芋之类的东西填肚子。而给我却煮着喷香喷香的白米饭,还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吃。我一边吃着饭,一边痴呆呆地凝视着同生外公。我发现他老多了,瘦多了。我也就更希望自己脚上的伤口快些儿好。伤好了,我便能帮同生外公做些该做的事情了。

遗憾的是我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因为外婆家乡的教学条件差些,爸爸几次写信要外婆送我回城里去启蒙读书。

那天,送我出冲口的,还有同生外公。他一路嘱咐我,都是怎样要争气、要发奋,将来好考上大学之类的话。

当时,我真有些怨他。同生外公呵,你就不知道嘱咐我不要把你忘了吗?到将来你老了后,要我来给你做伴,要我来帮你推那筒车?!

送到冲口的筒车旁,我外婆决意不要同生外公送了。提醒他该去灌田水。同生外公嘴角动了动,像还要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声来。只有那一架筒车,依旧在悠悠地、悠悠地旋转……

兴许岁月也是旋转着的罢,我没有使同生外公失望,通过发奋自学,我已获得了共青团省委和省人事部门承认的相当大专学历并破格招工转干。因为忙于工作,这些年来,我是很少去过外婆家,更很少见到过同生外公了。然而我想:在祖国正在迅速地崛起并向现代化进军的今天,我外婆家冲口的那一架筒车,总该被电力排灌所取代,那像筒车一样含辛茹苦了许多年的,我时时都在惦记着的同生外公,也总该能喘一口舒心气了罢……

然而,又是几十年过去,作为记忆,我却总希望那一架筒车,能永远、永远地在我的心胸壑间悠悠、悠悠地旋转着善良与纯朴……

责编:胡雪怡

一审:胡雪怡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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