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耀林

单位门口街道的东拐角，零零散散地立着几棵梅树。几年前我初到单位上班时，正值深秋，梅树的叶子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以至我每日从树下匆匆走过，都未曾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上班后不久，冬天悄然来临。一天深夜，我加完班后，顶着凛冽的寒风走在回家途中，临近街角，一股清冷、淡雅的幽香悄然钻入鼻腔。那香气淡若游丝，却又无比坚韧，穿透冬夜的寒气，直抵肺腑，在心头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回甘。

我不由停下脚步，仰头借着路灯那昏黄的光亮望去，只见光秃的枝桠上，点点红梅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莹润生辉，无叶相衬，却开得孤勇决绝，恍若枝头跃动的红焰，又似寒夜中不灭的星火，将萧索的冬天点染出灵魂。那一刻，一天的疲惫竟被这抹嫣红轻轻抚平。

自那以后，这街角的梅树，便成了我冬夜归途的知音，亦化作这座城市中许多人奔赴的一缕清欢。

时光流逝，寒意渐浓，一场大雪纷飞而至，将整座城市装扮得银装素裹。冰雪覆枝，却让梅花愈显娇艳。花瓣轻拢着金黄的蕊，傲然挺立在这冰雪世界里，似烈焰点燃冬日的沉寂，美得令人动心不已。不时有三三两两路人驻足树下，有的举起手机仰拍满树繁花，有的轻嗅花枝低眉含笑，将人与梅的亲密瞬间，定格成屏幕里的一方春意。

冰雪骤烈，狂风裹挟着银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天地万物。那娇嫩的花瓣被寒冰紧紧包裹，却依然倔强地绽放，一缕极淡的冷香顽强地穿透冰层，飘散而出。那香气经冰雪滤过，愈发清冽纯粹，丝丝沁入心脾，荡开层层微澜。

恍然间，长久伏案的疲惫，生活中挥之不去的重负，在这凌寒绽放的寒梅面前，竟似轻烟般消散无踪。梅花以柔瓣对抗寒冰，人也当以坚韧直面压力。只要心中存有一丝不屈的光芒，再厚的冰雪，也无法掩盖那抹倔强的嫣红；再冷的寒冬，也冻不住枝头那跳动的热烈。

春风轻拂的某个清晨，红梅簌簌飘落。花瓣铺满街道，经春雨浸润，化作胭脂色的潮汐，从面砖的缝隙里渗入泥土深处，只留下一抹暗香在街角轻轻浮动。正应了古人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冰魂雪魄的梅影悄然消隐，取而代之的是满枝新绿。初生的叶片怯生生如鹅黄雏羽，在春风中轻颤；不过几日，便舒展成油亮新绿，似涂了一层薄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花开花落，本是自然轮回。可望着这满树新绿，我心中涌起万千感慨：那凌霜傲雪的梅花虽已凋零，其精魂却未消散，而是化作满树生机，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昨日人们争相记录的绚烂，正无声润泽着此刻这默然却蓬勃的新生。结束，从不是终点——梅落成泥，新叶方萌；往昔的喧嚣，终化作滋养未来的深层力量，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流淌。

夏日里，街角的梅树又换了模样。新叶长成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街道。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路面被烤得发烫。人们走到这里，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一头扎进梅树的浓荫里，靠着街道内侧行走，享受着这短暂的清凉。这时的梅树，不再是冬日里的清高隐士，而成了位敦厚的长者，张开臂膀，为行人提供最质朴的荫庇。

有一天上班途中，突降大雨，我没带伞，慌忙跑到梅树下避雨。附近劳作的一位环卫工人也匆匆赶来，他一边抖落工装上的雨水，一边望着头上密密实实的树冠，喃喃自语：“这树真够意思，冬天看花，夏天挡雨。”雨水在叶片上聚成晶莹的水珠，一串串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树冠之下，我和那位环卫工人共享着这方干燥的天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都被一位沉默的朋友庇护着，它在寒冬绽放时以艳丽的色彩震撼我们的视觉和心灵，在盛夏酷暑时又以身躯为我们遮阳挡雨。这大概就是草木对人最深厚的情感：不仅滋养人们的精神，也庇护人们的肉身。

秋天到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早晚的风里，多了几分凉意。梅树的叶子，不知不觉间换了颜色。起初是边缘泛黄，像镶了一道金边。渐渐地，整片叶子都黄了。再后来，有些叶子开始转为沉静、内敛的赭红。有画画的学生夹着写生板坐在树旁，用彩笔涂抹这斑斓的秋色；有母亲牵着孩子的手，捡起一片完美的红叶，对着阳光细看脉络，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也有如我一般的路人，随意举起手机，定格这黄绿与绛红交织的树影，无需刻意构图，便是一幅安详的画面。

当秋风愈发凛冽，梅树的叶片便如彩蝶在风中轻盈起舞，用最绚烂的姿态，完成生命最后的谢幕演出。地上很快铺了厚厚一层树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大地在低声诉说着季节的轮回。

此时的梅树，卸下所有华美的装饰，呈现出最本真的模样。它们静静地伫立在秋光里，枝干遒劲，叶片稀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从容。那些被时光定格的瞬间，那些在风雨和冰雪中淬炼过的记忆，都化作生命的底色，以一种淡然的姿态，融入天地的大美之中。

这让我想起人生的秋天，当青春的绚烂与中年的繁茂渐渐褪去，我们是否也能像这棵梅树一样，坦然接受生命的蜕变？

站在温暖明媚的秋阳里，看着这满树光枝，我忽然明白：梅的傲雪精神，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冬日风雪中不畏严寒的绽放，是春日凋零后沉静的新生，是夏日炎阳下无私的荫庇，是秋日里赠予世界的最后一道温柔风景。这种精神贯穿四季，也贯穿我们这些与它相遇之人的感知与记忆。

又是一年寒冬至。当北风轻轻叩响城市的窗棂，街角那几棵梅树便重新显露出冬日里的清瘦风骨。但我已不再觉得它们单薄——因为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槁的枝干里，正孕育着新的花苞。当新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它们又会悄然绽放，以冰雪为裳，以寒风为伴，把一缕清香，送给每一个在寒冬里前行的人。

责编：王相辉

一审：张颖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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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