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朱茂炎:向5亿年前追问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9 18:36:04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易禹琳 龙文泱

雪后初霁,一群年轻人嬉闹着在南朝第一寺鸡鸣寺里,求问2026年自己将往何处去。

一墙之隔,宁静古朴的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南京古生物所)里,一群人在研究地球生命从哪里来。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类的终极追问。129日,我们走进神秘的南京古生物所,走近花垣生物群研究团队领头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朱茂炎。

这位国际知名的古生物学家,用40余年光阴,俯身向大地寻找答案。

【花垣生物群:人类共同遗产,需要几代人接力研究】

他的白发映着窗外树上的积雪。

狭长的办公室难以转身,桌上是两台显示屏和摊满的资料。

昨晚刚出差归来,肩袖损伤疼得脱不下外套。

提起花垣生物群,朱茂炎眼里瞬间有光。

刚登上全球顶级科学周刊《自然》(Nature)的重磅发现,由他的团队领衔。

关于“花垣生物群”研究成果的论文在全球顶级科学周刊《自然》(Nature)发表​

花垣生物群生态复原图。杨定华 科学网可视化团队 制图​

故事得从遥远的5亿年前讲起。

距今5.39亿-5.18亿年间,46亿年历史的地球,上演了最震撼的生命奇迹。短短两千万年,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门类都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又停滞不前……”而湘西花垣,藏着解开这场奇迹的关键钥匙。

朱茂炎院士在湘西花垣现场指导花垣生物群的化石发掘工作。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 供图​

5.12亿年前的花垣生物群,第一次用实锤告诉世界,寒武纪大灭绝(显生宙第一次生物大灭绝)确实存在。这场灭绝确实带走了大量的生物,但海洋里多样性的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顽强;更神奇的是,大灾难来临时,这里不仅是生命的避难所,更是新物种的诞生地

原来在绝境里,生命从来不是被动等待,而是永远在主动演化。

芙蓉镇。彭璟 摄​

朱茂炎和湘西的缘分始于1989年秋天。他刚到南京古生物所读博士研究生,跟着导师去研究奥陶纪时期的地层,到了芙蓉镇,刘晓庆拍电影的地方。后来,导师又研究寒武纪,他就去猛洞河测湖南寒武纪剖面。

那条猛洞河很漂亮,野生鳜鱼很好吃!在回忆里,青春涂满了斑斓的色彩。

湘西猛洞河。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 摄​

谈到古丈那边有颗金钉子(地球历史的精确坐标,被称为国际地层学领域的奥林匹克金牌),石灰岩一层一层的,很清楚,是全球最好的寒武纪地层。花垣的排碧还有另外一颗寒武系金钉子

​湘西古丈阶“金钉子”。严洪涛 摄

湘西排碧金钉子地质公园。​湘西州地质公园管理处 供图

十年后,他独立在湖南开展研究工作,二十年后,他又到花垣指导花垣生物群的化石采集。在他眼里,不仅花垣,整个湘西,都是寒武纪的天堂。

对花垣生物群的研究,朱茂炎认为才刚刚开始。有5万多个标本,只分类鉴定了8000多个,其中59%的新物种,还要一一去研究描述,可能不是一代人能解决的问题,需要一代代来做下去。就像1984年发现的云南澄江动物群,40年过去了,第四代研究员还在继续。

展望花垣生物群的未来,他说,要筹划科研经费,持续发掘,它是人类共同的遗产,要边保护边发掘,边发掘边研究,同时去科普它的科学价值。

他希望花垣生物群(化石地)也能变成下一个世界遗产。

【长江边的少年:入坑冷门中的冷门,追寻最浪漫的答案】

塑料框里二三十块大小化石,首次在媒体前露面。它们就采集自花垣县石栏镇磨子村仁枯坡,看上去如此普通,却力证着花垣生物群的传奇。

古生物学被称为冷门中的冷门,今年63岁的朱茂炎当年却因浪漫的想象而入坑

一个雨过天晴的傍晚,长江边。安徽望江县农村少年望向江南,江南的山云雾缭绕,美如仙境。他脱口而出:要是能去那山里走走就好了!身边的同学随口应答:听说学地质的天天在山里面

就这样,长春地质学院成了他1981年的高考志愿。那个有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城市,记录了他的青春年华。

懵懂地进入地质这个上山背馒头,下山背石头的苦专业,朱茂炎却意外找回了小时候想当医生、敬畏生命的初心。他对古生物学越来越感兴趣。

朱茂炎院士在解答“花垣生物群”研究相关问题​。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记者 李健 摄​

也许在大批化石爱好者眼里,化石是美和稀有,是对未知的好奇和远古图腾的崇拜。而在朱茂炎看来,每一块化石都是活的——它告诉我们,人类不是神创,也非天外飞来,只是地球生命从单细胞一步步演化而来,是自然的选择,是时间的礼物。

古生物学离每个人都很近。朱茂炎说,当你吃饱了喝足了,你不仅会发出人类三问,还会想我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做生命演化研究的人,就能看到生命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朱茂炎神情越来越兴奋,语调激昂,屋里的空气似要被他点燃了。

古生物学就是给地球生命撰写远古的家谱。我们要把这个谱系理清楚,把人类的起源演化过程,到底谁是他的老祖宗,一直往前,追到一个单细胞的祖先。

2025年,朱茂炎院士在贵州带队开展野外科考。苗兰云 摄​

他把古生物学的研究比喻成给地球生命拍一部超长的纪录片。这是一部史诗级的纪录片,一层层的地层,如一页页的密码,研究者一步步揭开真相。

这部纪录片把地球作为一个整体,把所有的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把地球的演化和生命的演化融合研究,去拼出地球和生命未来的模样。

这是冷门中的冷门吗?它似乎浪漫又硬核,驱动着一代代研究者投身其中,且热血沸腾。

【古生物研究:从跟跑到领先全球,三个大陆同时打钻】

试着去敲古生物学的门,宙、代、纪、世、期这些地质年代单位携宇、界、系、统、阶年代地层单位向我们扑面而来,命名者多是英、美、德、意等国科学家。那时候,中国的科学家在哪里?

朱茂炎苦笑:现代科学本就来自西方,当西方国家发展现代科学时,我们还在闭关锁国的大清朝,蓄着长辫子。

经过一步步的追赶,朱茂炎自信地说:现在,中国整体的古生物学研究在国际上是领先的,队伍也最大。尤其近20年来,在某些方向上,中国的古生物研究是领导全球的。

辽西热河生物群,发现带羽毛的恐龙,证明鸟类是恐龙的后代,颠覆了全世界的认知;古DNA研究,证实了丹尼索瓦人的存在,填补了古人类演化的空白。

而他自己的团队,2020年发现章氏麒麟虾,解开了节肢动物的起源之谜;2024年找到16.3亿年前的多细胞真核生物化石,入选《科学》年度十大突破,把复杂生命的起源,又往前推了一大步。

章氏麒麟虾Kylinxia zhangi正模标本。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 供图​

低头找化石,抬头看方向,他和团队坚持做前沿和创新的研究。

他们正在实施大陆钻探计划,在你们花垣打了一个几百米深的钻!

生命在演化,地球环境也在变化。生命的演化不是一个点,是全球性的。只有把全球同一个时间尺度下的演变放在一起来看, 能揭示它的规律。

因此,他们在南非、南美、华南三个大陆同时打钻。做地层记录,看变化,做对比。了解全球的变化,再和以前的工作结合起来,希望建立一个全球标准时间尺度,做全球对比。

【花甲院士:真正的热爱,从来不会退休】

年过花甲,朱茂炎却越来越忙了。

肩袖损伤即使手术也需要几个恢复,他抽不出时间。

等到春节吧,回老家陪年迈的父母几天,就算休息了。

真正的科学家?朱茂炎笑答:我们把科学当成自己的家。真正热爱科学的人,他会一直做科研,做到老做到死。你的知识越来越多,疑问也越来越多。那些未解之谜你不回答,就会很难过,所以你要继续做,你没法停下来。

紧迫感越来越强,但长期的野外生活,让朱茂炎很有底气:我尽管头发白,体质还不错!

但他更清楚,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而是一代代人的薪火相传。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后,他更把培养年轻人当成头等大事。

“花垣生物群”的发现和研究论文的四位作者(从左至右:朱茂炎、赵方臣、曾晗、刘琦)​​

花垣生物群研究成果发布会上,那个32岁就站在聚光灯下的曾晗,就是他的学生。大二就来所里,他送出国研修,教他跑野外、做研究,看着他耐得住寂寞,抵得住诱惑,发了顶刊论文,又一头扎进湘西的大山里挖化石。谈起学生,朱茂炎满是老父亲般的骄傲。

他的育人理念很简单:选肯沉下心的苗子,用前沿的科学问题点燃他们的兴趣,让他们去野外摸爬滚打,去国际舞台见见世面。

他总说,别急功近利,要有长期的打算,该出成果就会出成果。

【5亿年前的追问:永怀希望,一直向前】

俯身向大地,抬头问苍穹。

朱茂炎用40余年的光阴告诉我们,那些看似冰冷的化石,藏着生命最温暖的答案;那些看似冷门的研究,解答着每个人心底的终极困惑。我们追问5亿年前的过去,不是为了沉溺历史,而是为了看清生命的本质,读懂存在的意义,更勇敢地走向未来。


2020年,朱茂炎院士在甘肃野外考察。苗兰云 摄​​

就像花垣生物群告诉我们的:生命从来不怕绝境,只要一直在演化,一直在向前,就永远有希望。而这,就是我要到哪里去的最好答案。

积雪抖落,南京古生物所的古树挺直了身子。

又一个春天来了!

编导:龙文泱 易禹琳

摄像:李健

后期:龙文泱 高子妍

责编:龙文泱

一审:龙文泱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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