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8 15:26:37
文|李荣仁
停电来得猝不及防,我在老家翻着父亲在1981年订阅的《小说选刊》,房间突然沉入了黑暗,窗外的山影反倒清晰起来。我开了门,径直走了出去。
一抬头,满满的一轮月亮清凌凌地悬在乌蓝的天心。月光像刚淬过火的银子,凉而亮。屋前的田垄、远处的山脊,都镀上了一层水似的清辉,轮廓分明,却又温柔。四野虫鸣低敛,只剩下一片浩大透明的寂静。我怔怔地望着,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被这熟悉的清光撬开了。

一、黄茅岭上的圆月光
我的少年时光,是被一道道山梁捆着的。村子窝在湘西南的雪峰山里,出门便是山,黄茅岭是最大的一根捆索,横亘在村子和山外。岭很高,路是细瘦的肠子,在竹林与灌木林间蜿蜒,走一趟,汗能湿透三层衣。翻过岭去,是个叫转弯的集镇,再远些,便能抵达武冈城。黄茅岭的那一边,就是“外面”,是令人心痒而又心悸的所在。
改变像一声闷雷,炸响在从祁东开往东安的火车车厢里。只记得是个冬天,我陪父亲从祁东探亲返程,广播里突然传出要恢复高考了。车厢里顿时哄了起来。“考大学?”“凭分数?”零碎的话语如暗夜里的磷火,在我心头摇曳。我还不完全懂这些,只觉那“外面”的世界,忽然被凿开了一个小孔,有光透进来,那光,叫做“凭自己”。
父亲激动得语无伦次。下车后我们便匆忙换乘赶路,到武冈时已是深夜。“走回去!”我们要翻过黄茅岭,连夜把这团火带回去。星夜暗淡,心火燃烧,我们走得飞快,可黄茅岭不理会少年的心急,路越走越陡,越走越长,汗水滚进眼睛里,喘气声如拉风箱,到分水岭时,我瘫坐在一块冰凉的大石上,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风一过,激灵灵地冷。

就在这时,月亮“噗”地从对面黑黢黢的山凹里跳了出来,金黄澄澈,那么大,那么圆,像刚炼出的一丸金丹稳稳嵌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光华万丈泼洒而下。狰狞的怪石、幽暗的林子,此刻都被月光驯服了,镀着一层柔和而神圣的银边。莽莽群山仿佛无数头巨兽温顺地俯下了脊背。灰白的山路,像一条轻盈的带子,从我的脚下飘过,向着家的方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忘了疲惫,忘了寒冷,呆呆地站了起来。心里的火与这漫天漫地的清辉交融,变成一种无比庞大、无比清晰的信念。那月光不再是照明的光,它成了路本身,成了方向。它冷冷地照着,却让我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我对着月光下的群山猛地喊了一嗓子,声音传出老远,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又碎成无数片月光,落回我心里。那一刻,我无比确信,这条月光下的路,我能走下去,我必须走下去。
那晚的月亮,是我少年时代的分水岭,它之前,山是囚笼;它之后,山是阶梯。
二、腊月白玉的残月光
然而阶梯陡峭,攀爬要有气力,更需要盘缠。理想在云朵上闪着光,生活却落在泥土里。
家里的窘迫,像屋后阴湿的苔藓,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年关逼近,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硝烟味和烤米酒的清香,那是别人家的丰年。我们家需要钱,为我和弟弟们的学费,也为灶台上一点可怜的油腥。
能换钱的,只有大山里那些埋在土里的冬笋。挖冬笋极考验眼力和经验,父亲那双老茧手能顺着竹鞭与地面的裂纹,精准找到笋的藏身之处。我扛着锄头跟他钻进兼溪的竹林。寒风刺骨,土被霜冻得坚硬,一锄下去虎口发麻,手指通红僵硬,磨破的伤口渗出血丝,钻心地疼。可想着多挖一根,学费就多一分指望,我手里的锄头便落得更急。
收获不错,挖了满满几麻袋。父子俩赶十几里山路到白玉供销社变卖,等到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时,天色早已黑透。我们需要再走十多里山路回家,就着微弱的雪光和偶尔漏出的星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寒冷像无数细针,直刺骨髓。寂静的山路上,只有我们父子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冻土上单调的“沙沙”声。

就在我快要被这沉重的黑暗与寒冷吞没时,父亲忽然停住脚步说:“看”,我抬起头,天空散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弯下弦月,清清瘦瘦的,像一柄磨得极薄极利的镰刀,悄无声息地悬在那里。它的光,是惨白的,冰凉的,有着一种穿透一切的锐利。它静静地照着,照着我们父子疲惫的身影,照着眼前蜿蜒的山路。但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照耀下,我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火苗,反而“嗤”地一声重新蹿了起来,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都要烫。那里面掺进了腊月的寒风、冻土的坚硬、手掌的裂口、父亲的沉默。它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痛楚的、无比坚硬的决心:要走出去,走出这寒冷,走出这沉重,走到一个不用在腊月里挖笋换学费的地方,走到一个能让父亲挺直腰杆的地方。
那弯残月,是我少年时代最冷也最热的一块烙印。
三、月假洛山的暖月光
走出去的路,是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的,而每一步都想省下来,化作书页里的字,试卷上的分。
高一月假,课上到很晚。从武阳到李熙,已经没有班车,次日一早还有活计要干。摸摸空空的口袋,一个念头冒出来:“走回去”。五十几里的路程,白天走尚且吃力,何况夜里。可一股狠劲与苦涩交织的冲动推着我抬腿出发。
走出武阳镇,走过万福桥,天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渐渐浓得化不开。通往白玉的山路隐入大山,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纯粹厚重的黑暗包裹周身,压迫着眼耳口鼻,孤独感如冰冷潮水,几乎要将我吞噬。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脚底磨出了水泡。可我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屈服。我咬着牙,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一步,就离家近一步;省下一点钱,就离“外面”近一点。
精神与体力濒临极限,突然,东边天际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青色,接着,那青色慢慢洇开,转成鱼肚白,群山剪影渐渐清晰,一轮明月跃了出来,带着朦胧温暖的蛋黄色,像一块柔润的琥珀。月光化开了,变成一种均匀的、澄澈的、乳汁似的流质,温柔地灌注下来,它洗去了夜的黑暗,也洗去了我的疲惫与惊惶。那些曾让我恐惧的山影,此刻敦厚而安详。我仰头望着它。所有的紧张、孤独、疼痛,在这一刻都被这月光抚平了。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浩大的平静,如身旁的洛口湖,没有一丝涟漪。

我忽然明白,这月光,见过我所有的狼狈、挣扎、恐惧与决心,它是我孤独的见证,也是我唯一的陪伴。它不言不语,却给了我走完这漫漫长夜的全部力量。那晚的月光,是我与自己的盟誓,在极致的孤独与疲惫中,确认了内心那股必须走出去的力量,它比山石更坚硬,比这月光更恒久。
四、如今故乡的明月光
后来,我真的沿着月光照过的路,走出了大山。
我走过更长的路,见过更亮的灯,城市里的霓虹能把夜晚烧成白昼,却再也找不到那样一片能照进心底的月光了。城里的月亮,被高楼裁剪得支离破碎、隔着雾霾,苍白而疏离。只有回到这里,回到这片被群山环抱的黑暗与寂静里,月光才会重新拥有力量,一下子就能把人拉回遥远的时空,与那个在月下奔走、咬牙发誓的少年重逢。
其实,月光没有变,变的是看月的人。少年时,月光是路,是剑,是火,是誓言,是能与命运激烈共振的轰鸣。如今,它只是一片清景,一份乡愁,一个让人骤然沉默的镜像。再也走不回去了,但我依然感激,感激这片土地为我储存了如此澄澈的月光,感激那个少年,曾那样虔诚地接受月光的洗礼,将那清辉化作骨头里的钙,血液里的铁,支撑着我,走过山外那些没有月亮的、同样不易的夜。
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添夜的幽深。月亮微微西斜,光却更显纯净。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甜和露水寒凉的空气,转身慢慢走回屋里。我知道,今夜的梦,必定浸在月光里了,而那个少年的身影,会在梦中沿着银亮的小路,一次又一次地,翻山越岭……
责编:胡雪怡
一审:胡雪怡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