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8 21:14:55

谭圣林

大寒。大风。大清早。二叔垂危。

住在村子附近的父亲、四叔、满叔、姑姑以及侄辈等亲属,赶到二叔床前。二叔已气若游丝,半闭着双眼。

父亲见状,轻声告诉二叔,说我正在长沙赶回家的路上,要他放心。

二叔这才缓缓闭上双眼,向亲人向人间闭幕。

老家农村里有句哽咽的话,人死,心不死。二叔心里,惦记着我。

约莫两岁时,我过继给二叔二婶带养。二叔主动向父亲提出的。二叔二婶没生养,是其次,主要是看着母亲患病,长年吃药,三餐两顿吃红薯土豆,过意不去。二叔说,就当是山上背柴田里担谷,分一肩力吧。

二叔二婶也不算富裕。他们夹点霉豆腐、盐辣椒下饭,省下一小钵猪油,做饭团子,烙烧饼,给我打牙祭,或是让我吃猪油拌饭,补充能量。

猪油吃完了,二叔端出几斤山茶油,那是留着过年炸鏾子兰花根的存货,煎熟,装一碗木甑蒸的米饭,现浇一调羹山茶油,搅拌,喷香,让我油水不断。

在那个骨瘦的年月里,这种“流油”的伙食,已是超高标准。有了“特供”,小时的我,特壮实。

但特不省心。二婶挎着竹篓,带我去屋背坳脚下采猪草。大人眼里是苦麻菜、野茼蒿、猪耳朵草,小淘气眼里瞄准的是新鲜好玩的家伙。趁着婶婶忙活,我举起棍子,朝着树上的蚂蚁窝猛地一捅,蚂蚁落在身上,报复性反击,弄得一身红肿,又痒又痛。

二婶慌了神,仿佛闯了大祸。二叔赶紧抓了一把蒲公英马齿苋什么的,熬水,给我清洗,几天后才复原。

二婶成了受气包,挨了二叔一顿扎实的埋怨。

热天,二叔带我去集体仓库做事。晌午,见我打瞌睡,二叔让我在大板凳上躺平,他抽空去禾场翻晒稻谷。未料,不到10分钟,热醒的我口干,见桌上有盏煤油灯,打开罩子便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顿时眼珠子翻白。在我幼小的脑子里,以为只要是油,就是猪油山茶油那样的可以入口。

二叔惊出一身冷汗,抱着我打飞脚,赶到中医院。所幸处理及时,洗肠消炎后,又可以吃油拌饭了。

这次,角色互换,二叔领了二婶一顿唠叨,直至怒骂。二叔委屈自责。

小时的我,虽说懵懂,从二叔二婶的争论中,知道他们心里有个梗,不是自己生养的崽,总有些为难,带养得好,吃点亏也抵得,一旦出岔子,就是费力不讨好,旁人阴阳怪气一句“到底不是自己生的”,足以刺破情绪,崩溃。

或许正是这个心结,二叔做事一思二思再三思。

深秋时节,二叔爬山过坳十几里路,去往笔架峰一个山窝,从集体办的香菇场里挑回两麻袋烘干的香菇,天色已暗,暂放在杂屋里,打算第二天归仓。谁知,我闻香牙痒生津,嚷嚷着要吃香菇。二婶拗不过,解开袋子拿了几朵,泡发,切细,加几片肉,炒熟给我吃。二叔串门回来见状,竖着脸。

这次,是一对二,我和二婶两个人挨训。“小的是个好吃鬼,大的是个糊涂虫。拿公家的,就是坏家伙,要剁手!”二叔说着伸出手掌,做了个用劲砍的手势。我一阵惊悚,不敢吱声。二婶在灶屋收拾碗筷,不敢搭话。

第二天,二叔带着我,到农贸市场买回一包干香菇,一半塞入麻袋补数,一半留着给我解馋。

二叔像是一根筋,有时又像“一码通”。

“双抢”收早稻插晚稻,老斗古和老黑古争引水灌溉,推推搡搡中,老黑谷跌倒在高坎下的烂泥田里。二叔闻讯劝开,扶起扭伤的老黑古送到医院。老斗古承认理亏,却没得钱赔。两个人为着200块钱医药费继续互怼。二叔垫付后,才熄火。那200块钱,是二婶养了一年猪卖的钱。

村里老苟离开村庄,七八年才回来。子女已经分家,物是人非,已经60多岁的老苟难以重回生活圈。无望之时,二叔掏了300块钱塞到他荷包里,让他在路边开了个小卖铺,日子有了着落。

明算账,吃暗亏,二叔这个“一码通”并非随意扫,而是随人随事随心。

渐渐地,从别人称呼二叔“大队长(村主任)”我明白了,大人口里热乎的大队长,不是小伙伴们喊的“三道杠”大队长。二叔当了官,村官。二叔入了党,是带头人。

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份荣光,完全覆盖了二叔二婶无生养的难言隐痛,也伴随我离开家乡求学求职,求索新的荣光,直到如今。

斯人已去。回望过继生活那几年,二叔除了将吃穿用的营养和温暖“过继”给我,还持续给我“过继”了善意与微芒,为我的童年认知空间搭好了向上向阳的脚手架。

二叔叫明祥,我嵌其名,作挽联:明亮一生明镜胸怀明眼看世界明阳笑九泉,祥云两袖祥龙气度祥福佑家梓祥月泣一方。

泪湿黄土,空有断云。蜿蜒的队伍,送二叔上山。笔架峰山脚下,冬日暖阳绽放。雪碎,枝抖,落寒风,洒下漫山遍野的怀念。

责编:刘瀚潞

一审:刘瀚潞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