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3 15:57:15
作者:成洁
腊月像一瓮缓缓启封的陈酿,香气从巷头流到巷尾。集市上,挂得一串串油亮的腊肉最是惹眼,那是刻在湖湘儿女骨子里的年味印记,是藏着岁月温情的家常滋味。
而于我,腊肉从来不只是食物。
爷爷奶奶在世时,每年腊月都要亲手熏腊肉。那时他们身子骨硬朗,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一进腊月,爷爷便会早早买回二三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接下来的日子,院子里、屋顶上,都藏着熏制腊肉的忙碌身影,他佝偻着腰,在院子里用烧红的铁钳细细熨烫猪皮,滋滋轻响里腾起青烟,混着焦香。奶奶则在一旁调腌料,粗盐、白酒、酱油,她的手法稳而轻,像在抚触婴孩。腌制,晾晒,而后便是漫长的熏制——米糠混着柚子皮在暗火里闷出袅袅青烟,不急不缓,日夜不绝。爷爷常守在炉边,时而添一把糠,时而翻动肉块,火光在他皱纹里跳跃。他说:“急不得。火急了,肉就柴了;烟急了,味就浊了。要像过日子,得等。”
是的,要等。等时光把鲜肉淬炼成腊肉,等烟火气一丝丝渗进肌理,等一块肉变得通体晶莹,宛如深色琥珀——那是一种将岁月沉淀为风味的艺术。
熏好的腊肉,爷爷总切下最腴润的一块,蒸得剔透,佐酒。他会把我抱在膝上,用筷子夹起一小片,喂到我嘴里。腊香霎时在口中化开,咸鲜绵长,油脂温润。他哼着听不清词的老调,手掌粗糙而温暖。那时我不懂,这滋味里腌渍了多少耐心与守候。
后来我渐渐明白,爷爷奶奶守护的,何止是腊肉。
奶奶常一边熏肉,一边对我絮叨:“你看这肉,开始多平凡。可经了盐、经了风、经了烟、经了火,才成了这番模样。人呐,也得经些事,耐得住,才出滋味。”她说这话时,眼神总落在我身上,落在我因脑瘫而无法站立的双腿上,目光里有烟火的暖,也有铁钳般的韧。
三年前腊月,奶奶病重住院。我点了份青椒炒腊肉喂她。她细细嚼着,眼里忽然亮起一点光,连说:“好吃,好吃。”那是我见她的最后笑容。不久,她在冬日里永远睡去。而我,未能送她最后一程。
此后,腊肉的味道,于我而言多了一味——思念的咸涩。
父亲接过了熏腊肉的担子。他的手艺尚不及奶奶的老到,熏出的肉却依然醇厚。我知道,那炉火里添进的,是无声的传承。当烟火再次升起时,我仿佛看见时光重叠——爷爷守着炉火,奶奶说着“耐得住”,而父亲正将一块块肉挂上屋檐。
如今又近年关,腊肉的香气再次弥漫街巷。我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那熟悉的咸香在舌尖缓缓漾开,刹那间,仿佛爷爷的膝头仍在,奶奶的笑语犹在。原来,他们从未离开。他们将所有的牵挂、所有未曾言说的深爱,都封存进了这年复一年的腊味里,让我在每一个寒冬,都能咀嚼出生命的醇厚与暖意。
泪忽然落下。那不是悲伤,是终于懂得——最深的爱,从来不是炙热的宣告,而是如熏制腊肉般,用漫长的时光,将深情细细煨进生命的每一丝肌理,等你用余生,慢慢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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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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