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3 16:16:40
文|许云锦
蜗居在这片山梁上,在云的故乡,一待就是几代人。岩森,以及你的祖辈儿孙,究竟在等待什么?
一
那只山鹰在飞。它叫白坨鹰,岩森的儿子给它取的名字。
岩森还是猎人时,有一把打兔的好猎枪,有一双锐利的好眼睛,有一套捕猎的好本事。
岩森家里养了不少土鸡,就散在房前屋后的树林里。那天,一只山鹰来了。那山鹰在屋顶的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瞅准时机,一个俯冲,就要去抓土鸡。准备出猎的岩森眼疾手快,抄起猎枪,朝不是山鹰飞行轨迹的方向开了一枪。要命的呼啸在这片天空划过,山鹰仓皇逃去。从此,这只山鹰再也不在这片天空生事了。山鹰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记忆力超好。那只鹰似乎明白,岩森放的那一枪,并不是要了它的命,而是吓唬它。那只鹰,便很知事地只在这片天空玩耍,却从不袭扰岩森家里喂养的鸡鸭牲口了。
那天,岩森盯上了一只兔子,从后山追到岩塔丛林。放了一枪,却走了眼。那只兔子继续朝更高处的龙窝峰逃窜,岩森紧追不放。眼看就要追上了,这时,从龙窝峰顶端的石窠里飞出一只山鹰,翅膀一闪,便如一道闪电,锋利的鹰爪便抓走了那只兔子。岩森心想,好像就是每天在这一带盘旋的那只山鹰。既然已到鹰巢,不如一探究竟。于是岩森攀上悬崖,到达了一个距离鹰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但这二十米,却危如天堑。原来,这龙窝峰的最顶部,是由两座高达数十米的石柱构成。岩森攀上的,是相对粗壮缓和的那根石柱,而鹰巢却是在四壁溜光的那根石柱。过不去,岩森便在这根石柱顶上细细观望。
这里便是鹰巢。岩森有一双鹰眼,看得很真切。在一个石窠里,巢穴规模不小,在许多树枝的中间,是一片柔软的羽毛,称得上是鹰中贵族的府邸。鹰巢面朝西南的山海天空,与岩森家的朝向一模一样。那山鹰把那只野兔按在鹰巢的地上,野兔已没有多少生机。这是一只巨鹰,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流线型的鹰钩啄,还在流淌着野兔的血腥;背后的羽毛,多是深褐色,和大自然的丛林浑然天成;唯有胸前褐白相间的细细羽毛中间,有一坨拳头大的白色绒毛,白得发光,远远看去,十分耀眼。岩森记住了这一坨白毛,心中盘算着与它的交易。
岩森希望得到这只野兔。手中有猎枪,却没有动枪的念头。岩森在观望,看山鹰怎么做。那山鹰朝岩森,朝岩森的猎枪,也是一阵观望。半个时辰过去,山鹰一改往日的唳叫狂啸,“咕咕咕”地叫了几声,颇有几分温和。岩森明白了,山鹰是在向他示好,但野兔是不会交出来了。岩森笑了,朝山鹰点了点头,便拿起猎枪下山了。望着岩森的背影,山鹰再次“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算是回应。就在这一刻,岩森与山鹰算是达成了默契,从此互不伤害。但这野兔一类的猎物,只能各凭本事了。
岩森也不失落,确认了这只已有心灵之约的山鹰,倒有了几分踏实。从直线距离看,岩森的家,就在鹰巢左前方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垂直落差还不足三百米。山鹰只要一个俯冲,便可以轻取家中土鸡。与它达成默契,是有益无害的。这件事,岩森给家人说起了。儿子鹤庆说,那就叫它白坨鹰吧。一家人一致说是个好名字,于是就叫了白坨鹰。说不定,有白坨鹰在这里盘踞,就很难有其他猛禽进驻了,这倒是一件好事。
但是今日,这山鹰飞得格外沉重。平日,它张开那一米五左右的翼展,或翱翔,或盘旋,或俯冲,向左前方的观音山,爬之寨,向右前方的山羊寨,白虎堂,一声声唳叫,一声声呼啸,抓野兔,抓松鼠,抓河鱼,威武雄壮,十分了得。但是今日,翻飞不出一点动作,只是巡更似的在领地里显示一下存在,便匆匆飞回龙窝峰了。
这白坨鹰,怕是有三四十岁了,也算是老迈了。
二
望着飞去的已是老迈的白坨鹰,岩森心情一阵沉重。鹰是如此,人呢,又何尝不是如此?
岩森是躺在木撑椅上,看着白坨鹰飞去的。这把木撑椅是纯实木打造,除了椅架是烟熏火燎的沧桑,而那落座之处的椅片已是琥珀一般的通透,怕是上百年的老古董了。岩森腿脚不便,鹤庆还在的时候,便把木撑椅支棱在房前靠右的半边吊脚楼上的瞭望台了。
岩森的腿脚,是伤在大南山的石灰窑里。当年,政府要求上交猎枪和管制刀具,岩森二话不说,便主动把猎枪和猎刀送去了派出所。少了猎枪和猎刀,便少了生存的工具。为了这个家,岩森便去了大南山石灰窑参加烧石灰。大南山是喀斯特地貌,漫山遍野尽是石灰石。石灰窑,是设在刘家嘴后山福宝塔的,规模不小。搞城市建设,搞农业生产,搞祭祀活动,都少不了石灰。随着基本建设进入扩张时期,石灰需求量大增。周围的许多乡亲都到石灰窑务工来了,岩森也是其中一员。在石灰窑务工,最大的好处,是能结到活钱。岩森便把一身打猎的本事,转化成了烧石灰的本事。打猎和烧石灰毕竟不是一码事,因为操作不当,他的左腿被那突然崩塌的石灰石砸成重伤了,右腿也受了不小的伤。从此,他便躺在这木撑椅上了,一去便是好几年。
看着每况愈下的家境,岩森心里很苦。一天,儿子鹤庆说,在武陵源找到一个干工夫的好地方,工资高,开活钱。岩森问是干什么,鹤庆说是开岩山。岩森想到自己的双腿,便不想他去。鹤庆说,武陵源搞旅游,这几年发展很快,搞建设,要大量石头,工钱开得高,我注意安全就是了。岩森想了想,也无他法,便千叮咛万嘱咐,答应让他去了,不相信自己会有那么不走运。但岩森真就不走运,不久,鹤庆便去世了,是被突然垮塌的石头砸死的。没有劳动合同,也只是象征性地搞点补偿。虽然有一点补偿,那有什么意义?人去了,就什么都去了。
鹤庆去了,一家的天就垮了。三个女儿早就出嫁了,家中本就鹤庆一个儿子。现在家中,就只有岩森,岩森的婆娘松姑,鹤庆的婆娘杏花,和孙子舍娃了。岩森已半身不遂,松姑是地甲病患者,都不是干工夫的料子了。岩森和鹤庆都出现了意外横祸,岩森便把唯一的孙子长福改为舍娃了。舍娃可以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看得贱一些,便好养了。舍娃还小,也担不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只有辛苦杏花了。也可怜了这个儿媳妇,现在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屋边的四五丘梯田,荒了一半;房子的左边屋顶,也是风雨飘摇。这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
岩森望着这栋木屋,一阵阵寒心。为了对抗风霜雨雪,也为了抵御猛兽袭击,他的爷爷、父亲便把这个房子打造成了一个堡垒,既不是徽派的风火墙,四水归堂,也不是土家族的吊脚楼,飞檐转阁,而是实实在在的圆木夯筑,再加油漆烟熏,就像摩梭人在泸沽湖边的民居。后来,到了岩森手里,才模仿山下院子,在房前右侧搭建了半个吊脚楼,方便晾晒粮食衣被,也成就了一个瞭望观景台。从这里看出去,是重重叠叠几层山峦,很是壮阔辽远,看日起日落,看云卷云舒,不由得让人心里宽慰许多。尤其是当白坨鹰在这一片天空自由飞翔,便为人们带来无限向往。而这山下,便是柳叶溪,便是万家院子。都说万家院子风水好,于是顺着山后的“龙脉”,点缀了好几户人家。岩森的家,便是最靠近山顶的那一户。就在这山水风光的最好处,岩森的木屋却显得不合时宜地苍老而去了。岩森心中好不凄惶。
就在岩森心中凄惶的时候,村支书毛超来了。毛超从村部走到万家院子,再从万家院子走上山顶。先是一片田野,再是一片株木林。先是一条宽阔的水泥公路,再是一条蜿蜒而上的林间小道。先是如沐春风,再是大汗淋漓。毛超来了,扯一把木椅坐下来,和岩森亲切交谈。话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说给他家成功申报了低保。
三
“好久没看见白坨鹰了。舍娃,你看见了没有?”岩森忽然有这么一个发现,但不敢确认,便向孙子舍娃求证。“是的。是有好久没看见了。”舍娃印证了岩森的发现。
岩森心里一沉,“莫非……”他的话没有说出口,那便是“死了”两个字。岩森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白坨鹰了。毕竟订下了心灵之约,在这片天地相生相杀,便有了一份依赖。况且,这些年,白坨鹰从来没有叼走过他家的一只鸡,没有恐吓过一次舍娃。因为它的存在,也没有其他猛禽侵犯过家园。可以说,白坨鹰差不多成为岩森的“吉祥鸟”。
“白坨鹰不会死的。”岩森从心底里坚定地说。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换羽重生!岩森是猎人,太了解山鹰了。有的山鹰达到四十来岁后,会自动换羽,然后再获得重生三十年。岩森坚定了这么一个信念,便开始想象白坨鹰的重生了。它一定是在龙窝峰的石窠里。那个巢穴条件好,只要储备足够的食物,就可以换羽重生。它一定是在那坚硬的石壁上撞击着它的长啄,长啄太长了,快要戳到自己的胸脯,已经不能正常进攻或者进食了,只有撞掉长啄,才有存活的希望。然后它用新长出的鹰啄,一个个啄去鹰爪上的指甲,这些指甲严重老化了,已经抓不动野兔了。然后再用新长出的鹰爪,拔去身上的羽毛,让那些日益沉重的羽毛,换成富有弹性富有光泽的新鲜羽毛。再然后,凭借一身崭新的啄爪和羽毛,拉一声嘹亮高亢的呼啸,一飞冲天。这便是白坨鹰的换羽重生。鹰是“不死鸟”,不仅仅是传说,应该就是客观存在。至少,在白坨鹰身上,便会得到验证。
岩森很想爬上龙窝峰,亲眼看看换羽中的白坨鹰。只可惜腿脚不得力,空有想法。只得每天不住地朝龙窝峰张望,望那片丛林,望那片石峰,望那片云雾。期待着,哪一天从那石窠里,出现一个耀眼的存在,一刹那间便飞向那万里长空。
四
忽然,岩森觉得,白坨鹰能够“换羽重生”,自己为什么不能?自己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岂不是会让这只山鹰瞧不起自己。
岩森心头一振,凭借两根拐杖,突然从木撑椅上站起来。但因为下肢长期没有有效运动,肌肉大部分已经萎缩,他立即又倒在了椅子上。但他不服那口气,依然坚定地不断站起来,倒下去,再站起来。松姑和杏花知道了他的决心,也十分支持他站起来,一方面买些中草药,一方面改善饮食。舍娃有时下到柳叶溪,摸鱼抓虾,一有空就扶着爷爷一步步走路。功夫不负有心人,岩森终于能够凭双拐走几步了。再隔一段时间,凭借一根拐杖也能走几步了。但此时的岩森,全身已是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两个手掌硬是磨起了厚厚的老茧。
凭着拐杖能够走动的岩森,便想着为家里做点事了。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喂鸡。这里山场子宽,养鸡条件好。说干就干,在一个小竹林,竹篱笆圈好了,几十只土鸡便放进去了。
听说岩森站起来了,并开始从事一些劳动,扶贫工作组的雨隆组长爬上山顶了。雨隆组长一边看着岩森的木撑椅和拐杖,一边钻进竹林看那些正在觅食的土鸡,然后问岩森需要一些什么帮助。岩森也不客气,便说能不能帮一批鸡苗。雨隆组长眯眯一笑,爽快地答应了。不久,工作组果然弄来了几百只鸡苗。岩森喜不自胜,便在吊脚楼下,急忙圈成一个鸡舍,给鸡苗搭建一个温暖的家。有虫子、石子、青草、玉米,大鸡小鸡都长得飞快。不久,大鸡卖出了好价钱,小鸡也被一群群地送进了屋后的那片竹海。渐渐地,东侧的那片枞树林也成了鸡园。一进一出,进进出出,鸡苗周转越来越快,岩森便成了养鸡专业户。
不久,村里在他家右侧的兴隆岗扩建莓茶场,岩森便进去参了一股。不能参加强体力劳动的岩森,只能在这些有点技术含量的生计上发点力气。这里的土壤和云雾不错,是种茶的好地方。望着那层层叠叠的茶园,岩森是甜在心里,笑在眉间。
家境一天天得到改善,舍娃也是一天天长得健康茁壮,岩森便有了一个更大的计划:搬家。
五
“唳……”
忽然,一声锐利高亢的鹰啸传来。
岩森从长空看见了一只山鹰。是一只年轻健康的山鹰。看那胸前的一坨白毛,竟然是一年多未见的白坨鹰。真是期待中的白坨鹰!白坨鹰真是换羽重生了,就连那一坨白毛,也是依然顽强地再生了,就如那洗不掉的胎记,作为它的生命符号,生死相依。想必它是经过长达半年的换羽重生后,正遇上深秋的迁徙。而在迁徙之后,经过修复,便迎来了又一个春天。开春了,白坨鹰一定想念它的龙窝峰了。于是,从南方,顺着那绵延的山脉,向北方再次迁徙。这次迁徙,白坨鹰绽放的,是青春的力量。
“白坨鹰!看,是白坨鹰!”舍娃在山岗上的木屋边大喊,好像看见了多年的老朋友。
岩森正在后面的林海中看散养的土鸡。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白坨鹰的存在。他正在盘算,来的如果不是白坨鹰,那这些散养的土鸡恐怕就不会安全了,得想办法在竹林枞林里装上天网,装上篱笆,工程量将是大得惊人。所幸的是,来的,正是期待中的白坨鹰,是这片天地的猛禽霸主,一只有心灵之约的灵性之鹰。
白坨鹰飞来了,在木屋的上空盘旋了几圈,好像致意的样子,“唳……”地一声长啸,便朝龙窝峰飞掠而去。
六
岩森一家,在柳叶溪边新起了一栋两层楼房。这个新家,是在万家院子的小木桥边。桥的那一头,便是热热闹闹的沟通南北的通村公路。配合美丽屋场建设,岩森家的院墙上,由村里请来画家,描绘了一幅幅青山绿水的美丽画作。告别了几代人孤独的生存,来到了人气满满的群居院落,就像孩子找到了家。而那山上的圆木房子,便成了鸡舍,成了莓茶场的工棚。能够带走的,只有那把木撑椅了,其他的,就原封不动,静静地守护着曾经拥有过的生命时光。
舍娃一天天长大,已成了半大小伙子,除了上学,就是帮着家里做事。岩森给他传授了捕猎、养鸡、种茶的经验,估摸着,舍娃无论如何都可以过上小康日子了。
白坨鹰还在这片天空翱翔。它似乎知道,岩森一家人已经离开了这片山梁。但它不忍离去,依旧如旧时之约,好生照拂着岩森在山梁上的一切。岩森和舍娃也经常朝山梁上空瞭望,看白坨鹰是否还在。
白坨鹰在天空唳叫着,似有伤感,也似有期盼。
岩森在柳叶溪边,坐在小木桥上透视着天空。不像原来在山梁上看鹰,可以仰视,可以平视,有时甚至可以俯视。那种不断变幻的角度,似乎可以让人与鹰进行亲切的交流,进行心灵的沟通。可是从这山谷看那长空之鹰,便显得格外遥远,甚至连那个白坨羽毛也看不清了。那份遥远,便更显示了它的神秘。从此,白坨鹰就一定是不死鸟了。
岩森拄着一根拐杖,从小木桥上站起来,自言自语,我也要好好活着,我就不信,我还不如一只山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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