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

一

月光从广济墟的老戏台那边漫过来，带着稻谷的清香，还有秋露的微凉。这里是湖南嘉禾县石桥镇石市村，一个被时光遗忘的粮站。没有车马声，没有游客，只有四季静静流转，守着最初的使命。

（嘉禾的金色稻田让仓廪变得盈实。通讯员 摄）

月光认得路。它引着我在斑驳的院墙间穿行，最后停在那两座圆仓前。它们像两位披着月白衫子的老人，相对无言。“土圆仓”——这种特殊的圆形建筑，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国粮仓的典范，如今成了嘉禾粮仓文化的活化石。墙角的铭牌告诉我，“嘉禾”这个名字始于明代，从“禾仓堡”演变而来，至今已有五百多年的粮仓传承。其实，这里的农耕文明还能追溯到更早的汉代。

月光染透了夜色，星星躲在藤蔓间眨眼。我踩着青石板慢慢走，石缝里钻出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摇。月光像我的目光，轻轻抚摸圆润的仓体；又像远方的客人，用温柔的手叩问斑驳的墙皮。那些剥落处都是岁月的印记，正无声地向月光倾诉。

1973年，嘉禾县投资1.64万元建了八座土圆仓，石桥粮站这两座是仅存的幸存者。不知道粮站的月光还记不记得，在那些饥荒与战备的岁月里，这里曾装满了多少人的希望。

在粮站的老值班室前，我停下脚步。这座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平房，红砖灰瓦，石阶斑驳。从这屋里走出过一代代守仓人。当年从这里进出的，有推独轮车交公粮的农民，有拿账本清点库存的职工。他们迎着风雨，守护粮食，走过饥馑与丰收。旧时的月光照亮过他们的脸，见证过他们的汗，最后把这一切都留在了这片土地里。

二

今晚的月光是从钟水河那边洒过来的。我仿佛听见月光在流淌，带着河水的叮咚，还有隐约的渔歌。老人说，河畔曾有条古道，从明清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直是四里八乡送公粮的必经之路。在那个重视粮储的年代，这里留下了历史的回响。

我突然想：五十多年前的今夜，新建的土圆仓是不是也披着这样清亮的月光？

记得2023年春天，我回乡探亲。从县城到石桥，再从石桥到广发。黄昏路过广济墟，人和夕阳一起沐浴在古风里。那时乡村振兴的号角刚刚吹响。我站在古墟场的石板上，看着月光慢慢漫上土圆仓的瓦顶，听着月光深沉的诉说，心里泛起波澜。土圆仓的名字连起嘉禾的名字，就像一部浓缩的农耕史。目光掠过沧桑的建筑，我整理着起伏的思绪，心潮像被古老风车扬起的稻浪。回到县城后，我还写了篇《粮仓记忆》。

两年过去了，嘉禾还是那个嘉禾，月光还是那个月光，可石桥粮站却让我品出了不一样的滋味。这里没有现代粮仓的气派，没有智能设备的先进，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质朴。月光下，圆润的仓体、斑驳的墙面、精巧的八角顶，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照片，散发着遥远时光的慢节奏，还有满满的沧桑。

走在依墟而建的粮站里，一砖一瓦都浸着湘南的风情。院落还保持着上世纪的模样，青砖铺地，瓦当滴水，连草和树都带着时代的印记。不知是附近的桂花开了，还是农家新煮的米饭出锅了，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那种让人怀念的乡土气息。广济墟飘来的叫卖声，给深秋的夜色增添了几分凉意。我站在老院子里，想象当年收粮时节的热闹，回味变得特别悠长……

三

石桥粮站的月光是带着故事照过来的。历史与现实在这里对话，让人感动，也让人沉思。现存的建筑很少，却格外珍贵。我走近一座土圆仓，月光从八角攒尖顶泻下来，银白的光勾出圆仓优美的轮廓，像一首立体的诗。说是粮仓，可斑驳的墙面也在诉说着时代变迁。新挂的保护标识悬在沧桑的墙体上，时代到底进步了，老建筑获得了应有的尊重。

这让我想起刚才在广济墟看到的老茶馆。紧贴土墙的竹架上摆满茶具，新茶的清香和老屋的霉味交织在一起，感觉很特别。几个年轻人坐在八仙桌前，品着当地的绿茶，不停拍照。他们应该也是从县城专程来的。看惯了高楼大厦的人，来到石桥粮站，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走进这里，就像打开一本历史教科书一样。月光笼罩着院落，轻抚我的身影，也轻抚我的心。来之前，我对嘉禾的印象只是“千年粮仓、农耕文明、特色农产品”。但这个夜晚，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嘉禾。我喜欢这里的月光，它不仅照亮了历史痕迹，还照亮了文化脉络。我在月光里用心感受每一块砖石，听它们在夜色里低语。

看过粮仓后，我沿着院墙漫步。现存的主要建筑就是这两座土圆仓和旁边的两座苏式仓，青瓦覆顶，石灰抹墙，处处都是岁月的痕迹。这些建筑巧妙融合了北方粮仓的实用和南方民居的灵秀，像饱经风霜却依然挺拔的守望者，在月光下静静讲述着关于土地、粮食和人的故事。

责编：刘家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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