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1 16:26:49
文/何柯可
“鸭婆子生蛋个个大,一大大到王家坝,收拾篙子收拾桨,慢慢细细到靖港,靖港有个包子铺,呷个包子卖萝卜(bu)……”
我总固执地相信,这带着泥土气与水汽的调子,便是在我们格塘三合村的王家坝诞生的。只有这里的晨雾,才氤得出这般湿润的音韵;只有这里的炊烟,才缠得出这般柔软的向往。那“鸭婆子”定然是坝塘里刚上岸的,脚蹼还沾着青泥,嘎嘎的欢叫里是满满的生趣;而“个个大”的喜悦,是农人从掌心捧出的、最朴素的丰饶。一切关于远行的想象,都从这里开始——收拾起长长的竹篙与木桨,心思便已经顺着门前那条小河,慢悠悠、荡悠悠地,漂向了十里外的靖港。那并非奔赴一个陌生的码头,而是去叩访一个在童谣里哼熟了、在梦里泊稳了的,水的故乡。
唇齿间一遍遍摩挲着这熟悉的音韵,那调子便愈发朦胧起来。 它究竟是从水面上漂来的,还是从记忆深处自己浮上来的,我已分不清了。然而,童谣里那“到靖港去”的念头,却在这恍惚里显得愈发真切,那条与河若即若离、蜿蜒着伴它同行的堤上土路。拖拉机也好,脚步也罢,总在这路上一起一伏地颠着。路是顺着水走的,水到哪儿,它便跟着拐到哪儿。每一个温存的河湾处,时光仿佛都走得慢些,愿意多停一停,于是那拐弯里,便悄悄沉淀下一层鹅黄的、属于童稚光阴的柔光,亮亮的,润润的。
那时节送公粮,是最大的事。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像个负重的老牛,沿着河堤一耸一耸地向前拱。我便常能跟着去。理由总是现成的——细姐那台宝贝的半导体收音机又哑了,得拿到靖港镇上的铺子里去修。细姐是乡村女教师,会唱清亮亮的“泉水叮咚响”这首歌,听着听著,心里都是留一缕逶迤的清脆。细姐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将音量调得细细的,听一些柔软得像春水、却又让人莫名心慌的调子,后来才知道,那叫邓丽君。一个跨越海峡蔚蓝的柔情使她自信而谦卑地在三尺讲台撒下英语的种子。
为我细姐修理收音机的那位师傅,后来又去靖港刻印章时遇见了他。他姓侯,因察觉我向来对兢兢业业的手艺人怀着一份由衷的敬重,便待我格外亲切,甚至提出愿意收我为徒——无论是修电器还是刻印章,他都肯教。那次他还邀我去他家吃了饭,那是靖港镇边上一个透着淡淡书香的房子,那个地名叫作“侯木屋”。 我们这里有一句老话:“土蛟湖的虫(程)捉不得,侯木屋的猴(侯)耍不得。”看到侯师傅对我的热情,我觉得那应是一种过时的乡绅文化,如今却是“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的包容与宽厚。
一麻袋一麻袋金黄的稻谷,在粮站那座黝黑磅秤的铁盘上沉甸甸地过了身,最终化作一叠浸着汗气的、皱巴巴的票子。父亲接过,就着窗口的光,仔细地点数两遍,才郑重地揣进贴身的内襟口袋里。放妥了,还要用粗粝的手掌在外面轻轻按一按。这微薄的收成,旋即有了清晰的流向。一部分,去煤店称回一两百斤乌亮如墨的块子煤。靖港的煤是出了名的好,质地紧实,掺上少许黄泥,揉成一坨一坨便能烧得又久又旺。另一部分留着过年,我要求带几个包子回去给爷爷,妈妈、细姐尝尝,父亲还是同意了,镇口那家铺子的肉馅,是肥瘦三七的巧妙,咬开薄韧的面皮,滚烫的肉汁便毫无征兆地涌出,让人忙不迭地嘬吸。那一股混合着油脂、葱花与扎实肉香的浓烈气息,能直冲天灵盖。这霸道而温柔的油香,竟能缠绕记忆数十年不散,让那句“靖港有个包子铺,呷个包子卖萝卜(bu)”的童谣,从此有了切实可感的、令人魂牵梦萦的滋味。
我总想着,那时节,我们格塘三合村定然也有不少活泛的人物。他们或许天未亮便起身,从自家地头拔出水灵灵的、还沾着夜露的白萝卜,用箩筐挑着,颤悠悠地走过那十里水路或堤路,汇入靖港清晨湿漉漉的市声里。他们蹲在街角,守着那一堆鲜嫩的、属于土地的诚实出产,用乡音吆喝,与镇上人讨价还价。他们将自己和自家田畦里的青翠,一同带到了这个水码头,让“卖萝卜”不再仅是童谣里一个压韵的词,而成了联通乡野与市镇的一幅鲜活剪影。他们,连同那箩筐里的萝卜、父亲衣襟里的票子、我手中包子的热气,都是那首童谣得以呼吸、得以生长的真实血肉。他们,或许才是真正“生活在童谣里”的人。
其实,按根上说,我老家本就在靖港,是南岸堤下的人家。父亲年少时,便挑了炸油货的担子,或是针头线脑的小商品,从镇东头走到城南,用一副肩膀养活生计。他十六岁就在这镇上有了名头,以至于人们忘了他的本名,只唤他“何十六”。这名字里,有生计的辛酸,或许也有一丝少年闯荡江湖的薄名。我后来独自在靖港的老巷里徘徊时,总想碰到一个比我父亲更老的老人,总爱看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看墙角幽深的苔藓,痴想着,会不会在某一处,冷不丁撞见“何十六”这三个字,被人用石子或瓦片刻在砖上。又或者,在半边街的某扇旧木门楣上,寻见一个“何记南货”的模糊印痕,那我便可以想象,自己戴着老花镜,坐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数着一些零碎的角票,日子就像门前小河的水,不声不响地流过去。
爷爷是个倔强的人。嫌靖港粪码头上的工作“不体面”,又听人说三合那边的稻谷能长一人高,土地肥得流油,在一九五三年,竟硬生生拽着一家人,搬去了乡下。祖母,我们叫“娭毑”的,为此怄了一辈子气。她不愿离开这活泛的水码头,去侍弄那些“一人高”的、沉甸甸的庄稼。她说我们一家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镇上人,哪吃得了那份苦。争执不下,她竟一气之下,独自去了省城长沙谋生,从此与爷爷天各一方,到老也未曾真正和解。一段搬迁的旧事,便是一道裂在家族血脉里的隐痕。于是,我的乡愁,便也成了两岔的:一岔牵着这靖港的麻石路、吊脚楼,是父辈出发的地方;一岔系着格塘的田垄与稻浪,是我自己生长的地方。两头都亲,两头又都有些隔着似的怅惘。
我在长沙城里教书的大姐和嫁到香港的二姐,都是在靖港镇南岸堤出生的。她们的籍贯里,理应浸染着比我们更深的水汽与市声。那不只是纸页上一个冰冷的地名,而是石板街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厚重,是石拱桥那一道静默而坚韧的弧度,或许,还有旧日船舱或屋檐下,一盏马灯晕开的光——那光该是黄蒙蒙的,随着晚风或水波,在她们最初眺望这个世界的眼眸里,温柔地忽明,忽灭。
我忽然记起父亲送公粮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孤寂。当他站在半边街喧腾的人流里,或凝望某处翻修一新的老门脸时,那眼神便倏地空远起来,像是望向一片无依的秋水。他的背影走在这些他曾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的街巷,有时竟会透出一种陌生的落寞——仿佛这个正被光阴重新擦亮、需他微微仰视的繁华旧地,既是他血脉里的故乡,也成了他回不去的彼岸。童谣里吟唱的那份“慢慢细细”的闲适,离我们终究是远了。它和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更是一整个需要被躬下身去、用汗水与沉默一一检验的、沉甸甸的秋天。
一九八四年秋,征兵的消息传到格塘。我有幸通过初选,被送到靖港区征兵办参加复选。那天,几十个青涩挺拔的青年齐刷刷立在镇东头的空地上。接兵的士官从队列前走过,目光如风,拂过每一张绷紧的、年轻的脸。胸膛里那股想要被选中、被带走的悸动,至今仍真切地撞着胸口——只是我的军营梦,终究停在了靖港街头的那阵风里,未能跟着队伍一起出发。
我有一位至交,一九八四年在县城最初的拆迁之后,工作被安排镇东头的靖港印刷厂,后来我创业时,那些寄往全国各地的信封,都是托他在那儿印的。大约一九九三年,他买了第一辆车——不知四手还是五手的吉普跳(就是北京212吉普),第二天一早,他就兴奋地来接我,从县城一路20多里开到靖港镇东的一家米粉店,专为吃一碗米粉。他说起那米粉的味道时,眼里闪着光,唾沫星子几乎要飘到我的脸上。
靖港确实繁华过的。“船到靖港口,顺风也不走”,这句话,细伢子都晓得讲,乌篷船静静泊着的埠头,宏泰坊沉默的旧墙,观音庙的香火,米市的沸反盈天,还有这里好吃的八大碗湘菜,回锅鸡和甜酒的糯香,一缕芝麻豆子茶的热情,当年或许真是弦歌不绝、衣香鬓影的。纵然我见它时,已褪去了“小汉口”的灼灼光华,但筋骨气度还在。望江楼还在,它做的布鞋,底子纳得密,款式又周正,说是曾卖到京城与上海滩去。我也买过几双,穿在脚上,稳稳的,仿佛能踏实地走过许多坎坷的路。我有时想,是不是因为穿过望江楼的鞋,才能在这世上跌跌撞撞几十年后,仍然能够让我摒弃虚妄、保持一份豁达与开朗。
望江楼那楼上有副有名的上联:“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江风岁岁吹过,下联却一直空着,成了镇子一桩公开的心事。我曾对着靖港渡口对岸牛轭堤,那个喜欢吆喝喧阗、如今被称作“江南小隐”的文人,我许诺十箱好酒,求他一个下联,那怕应付一下也行。可他一直未接招。不知是奖品太轻,还是他认为这对联本就无需对仗工整的下阕,那永恒的“望”与“流”,那“千古”的叩问与叹息,便是它最好的全部了。有些遗憾,注定要留给江水与时光去解答。
镇上的老人,言语里还留着旧日的活色生香。年轻人恋爱不成,他们会说:“早就挂筒了,冒谈了。”那“挂筒”,大约是旧时电话的模样,话筒一挂,联系便断了,形象又利落。见着打扮时髦的女子,他们会啧啧两声:“那蛮摩登咧!”“摩登”二字,从他们落了牙的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宽容与品评。这些词,在七十多年前的民国,怕是最新鲜最“潮”的事物。靖港这地方,见过大世面,它像一条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总能最先感知到潮流细微的温度变化,而后不声不响地,将那些新鲜的词汇与风尚,沉淀进自己的日常烟火中。
我也时常独自开车去靖港。那里有我的诗友与同窗,有搁在旧时光里的茶盏与未完的句子。我最爱坐在牛轭堤那一片蛙声里,望着灯影里的靖港——一个个约隐约现的小小石矶码头,像岁月的触角,静静地伸进一扇扇临水的木门里去。最是那个探到水中央的老戏台,让人出神:从前的人,是不是就坐在乌篷船里,摇摇晃晃地,看台上的人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
如今,台静着,水也静着。可我闭上眼,那曲声却仿佛还漾在水波里,隐隐约约,不曾散去。曾国藩曾在这片水域怅然望江;杨泗庙里被铭记的杨幺,还在民间传说中浮沉;陶承故居中那位革命母亲的身影,也依旧清晰。悲欢离合,如同从未落幕的戏,总在看不见的帷幕后,一遍遍上演;而其间叠映着的,竟也有我家细小的光点——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对话、转身、叹息与笑影,仿佛也成了这流水戏文里,轻轻的一句唱词。
从前的歌声,断在了风里;如今的歌声,又响在了人流中。只是那调子不同了,是四海的口音,是轻快的笑语。如今的繁华,是另一种模样——海内外的宾客,像一股暖流,把整条麻石老街都焐得热热的、活活的。他们从这里走过,看水,看船,看旧日的屋檐;湘江的水也依旧流着,日日夜夜,仿佛将这一段老镇的晨昏与呼吸,都谱成了一支绵长的、流向远方的乐章。
二零一五年,格塘镇并入靖港镇。我们,从此在名字与地图上,都融入了那个在童谣里回荡了千百遍的大靖港。靖港原名芦江,也叫沩港,是沩水汇入湘江的河口。明《一统志》里记着:“在长沙县西北五十里,自宁乡县流至东北入湘”。而它的得名,更与一段悠远的传奇相连——唐时李靖讨萧铣,曾在此驻兵。清同治《长沙县治》写得温情:“唐李靖驻兵于此,秋毫无犯,百姓德之,名曰靖港,以志不忘。”百姓念着他的恩德,便将“沩港”改称“靖港”,用一个名字,存住了一脉清廉安民的念想。
原来,那首童谣里摇荡着的,不只是一片水乡的烟云,更是一段被百姓轻轻托起、安放在岁月深处的纪念。于是,“到靖港去”的呼唤,便又深了一层——我们走向的,不只是一个水码头,也是一片被历史与人心共同温暖过的、名副其实的故港。
“收拾篙子收拾桨,慢慢细细到靖港……”
我便是这样,随着一首字句模糊的童谣,在记忆的水路上,摇摇晃晃,慢慢细细,回到了我的靖港。它不在远处,就在我每一次轻声哼唱的调子里,在我生命来路的,那一片烟水苍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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