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寄雪:北国冰魂与故园风烟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0 15:27:31

文/曾康乐

日历翻过冬至,越过小寒,时序终于抵达了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站——大寒。《授时通考·天时》载:“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这是一年里最冷的日子,朔风卷地,寒凝九州,却也是凛冬将尽,春信暗藏的节点。从南国的断桥残雪,到中原的冰封河川,再到塞北的万里雪飘,大寒以一种极致凛冽的姿态,在神州大地上铺展着独有的冬日图景。

湖南都属于江南地区,这里的大寒,是浸在水汽里的软,裹在烟火中的暖。雪落下来是怯生生的细碎,像柳絮沾衣,像飞花扑鬓,落在黛瓦上便凝成薄薄一层白霜,落在白墙上便晕开几抹淡墨,连檐角垂着的冰棱,都是纤细的、剔透的,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像少女腕间的银铃。晨起推窗,不见天苍苍野茫茫的壮阔,只闻湿冷的空气里,混着腊梅的暗香与煤炉的烟火气。巷口的早点铺支着蒸笼,腾腾热气漫过青石板路,将雪花融成一颗颗小水珠。老人们搬着竹椅坐在屋檐下,膝头盖着厚棉毯,守着煤炉上咕嘟冒泡的砂锅——里面炖着腌笃鲜,咸肉的咸香混着冬笋的清甜,飘满整条巷子。孩子们不怕冷,举着糖画在雪地里追跑,红扑扑的脸蛋蹭上雪沫子,伸手一抹,反倒成了花脸猫,惹得大人笑骂着递上热乎的米糕。待到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窗棂上透出暖黄的灯光,窗纸上印着剪好的福字与窗花,锅里的腊味饭滋滋作响,偶尔有几声爆竹响过,是江南的大寒里,最熨帖的人间烟火。

而北国的大寒,是撞进骨缝里的冽,刻在天地间的苍劲。我曾在一个大寒时节踏足哈尔滨,又在另一个岁暮天寒时走访满洲里,两处的冰雪,没有半点江南的温婉,满是顶天立地的豪迈。

初到哈尔滨时,刚走出太平国际机场的航站楼,一股寒流便像无数把冰刀,直愣愣地往衣领里钻,瞬间冻得人牙关打颤。抬头望,天是铅灰色的,地是白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道路两旁的樟子松,不是江南那般瘦俏的模样,而是粗壮挺拔的,枝桠上堆满厚厚的雪,像披着白袍的武士,沉默地镇守着这片冻土。踩在雪地上,脚下不是江南雪水混着泥土的泥泞,而是咯吱作响的坚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踩在塞北人硬朗的脊梁上。

哈尔滨的冰雕,是用寒风与坚冰刻成的史诗。早听闻这里的冰雕甲天下,亲临其境,才知言语的描摹终究是浅薄。当地人说,哈尔滨的冰雕技艺,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的中东铁路时期。那时的俄国工匠,在冬日里凿冰为景,用冰块堆砌出小巧的亭台楼阁,点缀铁路沿线的建筑,后来渐渐演变成了独具特色的冰雪艺术。如今的冰雪大世界,早已成了哈尔滨的一张名片,每年都吸引着世界各地的游客慕名而来。

走进园区,仿佛踏入了一座用冰砌成的宫殿。那些冰雕,皆是取材于松花江的天然冰块——寒冬时节,松花江面结起半米厚的冰层,匠人用钢钎凿开,将一块块半透明的冰砖运到园区,而后以刀为笔,以冰为纸,雕琢出万千气象。高达数十米的冰塔,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棱角锋利得像要刺破天空,塔顶的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红得耀眼。冰塔周身镶嵌的彩灯,将塔身映得流光溢彩,蓝的像深海,绿的像翡翠,红的像烈火,远远望去,宛如天宫降临人间。不远处,是用冰砖堆砌的欧式城堡,尖顶高耸入云,拱门巍峨大气,连窗棂上的藤蔓花纹,都雕琢得丝丝入扣,阳光洒上去,冰砖便折射出七彩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更妙的是那些取材于神话传说的冰雕。“嫦娥奔月”的衣袂,是用薄冰削成的,风一吹,似有月华流淌;“哪吒闹海”的混天绫,是用冰棱拼的,棱角分明,带着少年的桀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金箍棒直指苍穹,冰做的眼眸里,藏着睥睨天下的豪迈。冰的冷硬,在匠人手里,化作了万般柔情与磅礴气势。我忍不住伸手触摸,指尖刚碰到冰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血管蔓延,冻得人指尖发麻,却又奇异地清醒——这是塞北的冰,带着凛冽的生命力。孩子们在冰滑梯上尖叫着滑下,棉衣上沾着雪沫子,笑声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大人们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冰雕前拍照,哈出的白气与冰雕的寒气交融,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风景。夜幕降临时,万千彩灯次第亮起,从冰雕内部透出来,将整片园区染得如梦似幻。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哈尔滨的冰雕,从来不是冰冷的景观,而是塞北人用冰雪写的诗,是他们对这片土地最炽热的告白。

走访满洲里时,恰逢又一个天寒地冻的时节。飞机降落在西郊机场时,舷窗外的雪,已经不是哈尔滨那般蓬松的模样,而是裹挟着狂风的雪粒,打在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走出机舱,寒风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人的衣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这座坐落在中俄边境的小城,天生就带着一半烟火,一半异域的风情。俄式的木刻楞房屋,涂着鲜艳的红与蓝,尖顶直插云霄;中式的飞檐翘角,雕着回纹与祥云,隐在白雪里。街头巷尾的招牌上,中俄双语的文字并排而立,“列巴房”的麦香混着“饺子馆”的鲜香,格瓦斯的清甜撞着二锅头的醇厚,身着俄式长裙的姑娘与裹着羊皮袄的大爷擦肩而过,彼此笑着点头,熟稔得像街坊邻居。

而最让人心潮澎湃的,还是那座矗立在国境线上的国门。大寒时节的满洲里,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站在国门脚下,仰头望去,那座乳白色的建筑巍峨挺拔,“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鲜红的大字,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直抵人心。这座国门,是第五代国门,相较于前四代,更显雄伟与庄严。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络里。廊道两侧的展墙上,陈列着国门的变迁史:从最初一道简陋的铁丝网,到后来的木质栅栏,再到如今高三十余米的巍峨建筑,每一张老照片,都藏着一个国家的成长。透过瞭望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俄罗斯的后贝加尔斯克小镇,红顶的木屋错落有致,偶尔有一列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过边境线,铁轨在雪地里延伸,像一条银色的纽带,将两国的土地连在一起。

同行的向导说,早年间的满洲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站。那时的国门,只是一道铁丝网,边境线上的牧民,赶着牛羊,隔着界碑相望,心里装着对故土的眷恋,也藏着几分对未知的惶恐。而如今,旧貌换新颜,巍峨的国门不仅是一道地理的界线,更是一个国家崛起的见证。站在国门之巅,极目远眺,茫茫雪原一望无际,风卷着雪,掠过广袤的土地,远处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新生。

走下国门,便是热闹的中俄互市贸易区。大寒的寒风,丝毫没有吹散这里的烟火气。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满了货架,俄罗斯的巧克力裹着金箔纸,伏特加的酒瓶映着灯光,皮毛大衣挂在衣架上,毛领蓬松得像云朵;中国的龙井装在青花瓷罐里,丝绸手帕绣着牡丹,剪纸窗花红得耀眼。摊主们操着半生不熟的俄语或汉语,热情地招揽顾客,“尝尝看,甜!”“这个好,便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一家商铺里,淘到了一条精致的貂领,毛色油亮,手感顺滑。老板笑着说,如今中俄贸易越来越红火,这样的貂领,从俄罗斯运过来,不过几天的功夫,价格也比从前实惠了不少。看着往来穿梭的中俄商人,听着讨价还价的欢笑声,看着中俄游客捧着心仪的商品,笑意盈盈地合影,我忽然觉得,这座边境小城的寒冬,不仅有寒风与冰雪,更有贸易往来的暖意,有两国人民携手同行的温情。

站在满洲里的街头,望着漫天飞雪,我忽然想起了江南的大寒。江南的雪,落下来是软的,化开来是暖的,是腊味饭香里的阖家期盼,是檐角冰棱下的岁月静好;塞北的雪,砸下来是硬的,堆起来是壮的,是冰雕玉砌里的匠心独运,是国门之巅的家国情怀。一南一北,一柔一刚,却都藏着同一份滚烫的人间烟火,同一份对故土的深情。

风从西伯利亚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却也捎来了春的讯息。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收尾,却也是新生的序曲。《群芳谱》有言:“大寒,寒威极烈,故谓大寒。”可这极致的寒冷里,正孕育着破土而出的生机。就像这东北的冬天,冰天雪地看似荒芜,可待到来年开春,冰雪消融,黑土地上便会冒出嫩绿的芽苗,绽放出勃勃的生机;就像这边境的小城,寒风呼啸的背后,是贸易的红火,是友谊的升温,是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返程的飞机冲上云霄,舷窗外的满洲里渐渐隐入风雪之中。那座巍峨的国门,那片晶莹的冰雕,那条温暖的貂领,却永远留在了心底。那些踏足过的冬日土地,无论是江南的软雪,还是塞北的寒风,都让我读懂了冰雪的温度,读懂了故国的风烟,更读懂了岁月流转里,那份永不消散的希望与暖意。

待到明年春来,冰雪消融,这塞北的大地,定会又是一番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模样。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散文集《情满潇湘》被某省级出版社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长篇小说《远山》已被某国家级出版社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