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水稻(外一篇)

    2026-01-20 16:10:15

文|廖静仁

沈从文先生说,美丽总是愁人的。我或者很快乐,却用的是发愁的字样。

——代题记

这是中秋前的一个凌晨,天还没有全醒,水稻就已经醒了,她是被一群麻雀吵醒的。麻雀的兴奋来自阳台上摊着的一地谷子。她也想加入它们的生活啄食被阳光和雨水洗礼过的金色的谷子。饱食后再轻轻跃上窗台,然后啁啾着把梦中的农人叫醒,该起床了,该起床收割稻子了!可是村里的农人却越来越少了。

水稻家在白驹村前的株溪桥头,是一栋只有两两层的红砖小屋,第一层外间作了面,灶屋在里间,第二层两间住房,母子俩各一间,儿子陶绹虽然才上大学,但总归是要回来的。至于今后的发展,也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小屋左边靠江还有三栋红砖房,右边傍溪也有三栋,但都比她家的房子高大。她家的房子比另外几家矮了一层,也少了一进,位置却处在正中心。还有一点也有别于另外的几家,那就是她家门店的左壁挂着一幅用三尺镜框框着的条幅,是刘禹锡的《陋室铭》,字迹端正娟秀,那是她自己书写的,有事没事她都会侧身回眸看一眼,然后在心里默念一遍,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实则,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她抿嘴一笑说,本阿姨就是靠自我安慰走过来的。

她说的是真话,桥两档的少年都叫她水稻阿姨。这儿毕竟算得上是当地一处小小的交通口岸,从县城东坪有一条县道沿江而来,过了联株桥后就分岔成了两条道,一条继续沿江而下,至祠门口、一天门、百花塅等自然村落及清代名臣陶澍享堂并园陵,另一条左拐至白驹村。属于黄金地段。再说她只有孤儿寡母两人在家,自己开了一家杂货店,还耕种了所分的责任田地,田里种的是水稻,只作了一季,她一人昨天收割了一天,估计还要两天就能收完;地里种了花生和黄豆还有各类时鲜蔬菜,终究是个家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别人家有的家里也得有!水稻看上去秀秀气气,斯文得比溪那边幼儿园的喻老师还更像老师,却是个出了名的贤妻良母,村人教育闺女时说,你长大能像水稻阿姨我就放心了。

水稻今年48岁,属于徐娘半老的年纪,可她一点也不显老,尽管一个人既要守店面,又要忙了田里忙山里,却仍然还保持着几分知性女人的气质。不过也难怪,谁叫她是下放在这里的知青水龙吟一不小心留在白驹村的上海种子呢。

水龙吟是19695月下放来到我们村的,原本定了随大队伍去云南,是他那在黄浦区某中学任校长的母亲,去求人找关系,才好不容易改去了她的娘家白驹村,理由是可以去照看年老体弱的外祖父,也刚好又符合当初政策允许的有亲投亲中的个案,但不巧的是,水龙吟下放的事还刚刚定下来,孤寡了多年的外公就一命呜呼了,他守着的老宅院子,也就被村上收缴成为大队部的公屋了。水龙吟原本是冲着投亲单飞而来,但事已至此,队上就还是把他安排在已是公屋的外祖父的老宅。在起初的那几年,村里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男女老幼见了他,都习惯性地随大队支书廖建中叫他阿拉。也有个别老人见这后生长得文文静静一脸书生相,就好奇地问他,你家在哪呢?他就笑笑地说,阿拉以前的家在上海陆家嘴隶属于黄浦区,如今阿拉住在大队部公屋,是我外祖父的老宅

白驹村也只有秋娘才知道这些地名,她是一心想要报考上海复旦大学的。秋娘是岩山的闺女,家就在水龙吟口中所说的大队部公屋旁边,几乎是屋檐搭着屋檐。岩山前几年刚刚丧偶,两个儿子一个读初小,一个读初中,正读高三的女儿秋娘还差半年就可以参加高考了,却不得不中途学,回家帮父亲擎起了半边天。既当姐姐又当母亲秋娘却心有不甘,一有空闲总喜欢廖老爷在世时的老屋而如今的公屋里跑。父亲还刚说她几句,她却一肚子牢骚,嘟噜着嘴说,为了这个家,我廖秋娘已经牺牲得够多了,家务事都忙完了,想去找阿拉补习一下文化未必你也不让我去?阿拉这两个字从她的口中溜出来,比平时叫爸爸妈妈还要黏皮黏骨,自叹命苦的岩山也就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心想女大不由人,也不中留,两人若真的相处得来,能找个上海阿拉也要得。只是怕今后……

怕今后什么呢?当父亲的不敢再往下想。倒是两个年轻人胆子却大得很,孤男寡女一来二去的果然就好上了,并且连信也不把一个,女儿的肚子就出了怀。

秋娘怀的就是如今的水稻。都说自古红颜多薄命,有白驹村第一美女之称的秋娘亦然,肚子渐渐地隆了起来,两个年轻人自己也就急了,决定去公社民政办扯结婚证的那一天,阿拉前脚还刚刚踏上株溪口的联株桥,远远地就听见上边江湾里轰隆一声响起了炸鱼声,在黄浦江边长大自小就有海碰子之称的阿拉只回头跟秋娘说了声,侬在桥头等阿拉吧!便如一支离弦箭射向了上边的婆婆崖江湾……然而,阿拉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听同在江湾里捡鱼的人说,阿拉的潜水本领还真是一流,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江底下摸十多分钟,冒出水面时硬是嘴里叼一条鱼,手里抓两条鱼,可是第三次扎进江底时却……那人支支吾吾又说,他没准是不识婆婆崖江湾水底的暗礁和暗洞结构,一头钻进暗洞去了,所以才……

秋娘闻讯赶到婆婆崖江湾,声声阿拉哭得几乎气绝,说好了要侬在桥头等你的呀……眼泪哭干了,声音也哑了,还要下水去找阿拉,人们好不容易拉住了她。

父亲岩山亦无言。但日子还得往下过!不久秋娘就生了个女儿,取名水稻。

有了水稻后的秋娘又有说有笑了,经常抱着女儿去株溪口桥头望资江……

有人觉得水稻这名字怪怪的,就麻起胆子问秋娘,百家姓里会有姓水的吗?

当然有呀!秋娘十分肯定地说,她爸爸就姓水,叫水龙吟,却留在资江河里做龙太子去了,但我要让他的女儿留在江岸上,做一株江岸田垄里的美丽水稻!

不仅如此,她后来还在联桥头盖了这栋小屋,母女俩相依为命等阿拉回家。

时间一晃又是多年成过往,秋娘已经完全把对阿拉的感情倾注在他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水稻身上了,不但为她建了这栋小屋,还送她上了高中。可也就是水稻高中快要毕业的那一年,母亲的等待却失去了耐心,匆匆地找她的阿拉去了……秋娘是入秋了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临终前还断断续续地交代女儿说,水稻……你不要轻易……轻易离开家乡……故土啊!但是呢,当村里的年轻人进城打工成为一种流行病时,水稻即便是抵抗能力最强再后也未能免疫。她首先是南下去了深圳,然后又东进去了上海,在上海的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部总监的文秘,其实也就是给上司打印和复印大量的文案资料。总监的年龄大概就在30岁左右,蓄老长的头发,名字也怪怪的,叫陶盾,上海本地人。因为水稻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就对上司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好感。他俩也是不知不觉好上的,好上了还怀了他的孩子。但是突然有一天,一个卷发女郎找来公司,大吵大闹后陶盾就再也不理水稻了,并且见了水稻还有意回避。到最后的结果却是水稻自己反而逃遁(陶盾)了。这就是宿命啊!她当时一气之下真想干脆跳进黄浦江算了,但再一想她却又觉得对不起母亲给她取的这个名字,母亲临终前曾交待她不要轻易离开家乡故土,是想让她做一株资江岸田垄里的美丽水稻呀!自己怎么能违背母亲的意愿留在这漂浮着满河汽油和柴油气味的黄浦江,做一个异域他乡的孤魂野鬼呢?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这是怀着七个月孩子的水稻回到白驹村跪在父亲的衣冠冢和母亲坟前诉说出来的心曲。不过为了肚子里小生命的去留,她其实也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但最后她还是决定留下了,她认为所有的生命都是无罪的。于是就有了陶绹。她给儿子取名绹就是想绹住儿子的心。从那以后她的内心便更加柔软了,面对汤汤资水她还会偶尔来一句南唐后主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感怀诗,并且还爱上了宋朝皇帝赵佶的瘦金体字帖。这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我一个连父亲都没有见过的弱女子怎么会喜欢上皇家的诗与字呢?但她后来又一想,原来自己心里还一直记得陶盾说她身上有贵族气质的赞美话。碰哒鬼哟!这种负心男人的话也信呀?但她一直在努力地与过去和解。所以她对父辈那一代被视为四害的麻雀她也觉得是可爱的。不久后,她就开了这家小杂货店。她每天比谁都起得早,这早起的习惯是跟母亲养成的,母亲生前常说,你爸爸说不定哪天一早就回来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白驹村里面的向阳岭山垭现出了一线桔红,那一群可爱的小麻雀却仍然在叫,该起床了,该起床收割稻子了!但这时的水稻早就已经走在通往田垄的路上了,她家的那一亩多水稻田就在株溪口通往白驹村的公路边,有三丘,进村的一丘昨天就已经收割了,几十个稻草把子叉开身子伫立于田中,仿佛是有生命的稻草人,此时正在怅望秋天的田野呢。但大片的田野都已经不种水稻了,有的种了桂花树,有种了茶树,不过这也难怪,在外面开阔了视野有心回乡创业的几个年轻人,手头又没有太多的本钱,也就只好什么投资成本小就经营什么,况且这几年城里绿化栽种桂树成了一种时尚,而自己县里又正在着手打黑茶产业牌,再加上几近抛荒的稻田流转又相对便宜,这也算得是正逢其时呀!但水稻家的一亩多稻田却死活不愿流转,她要留着自己种水稻。还说种水稻就是种她自己,她要和水稻一起成长,一起成熟。此时的水稻正挽起裤管准备下田,后面就传来了叽叽喳喳声,一回头,才知是自家阳台上的那一群欢乐的小麻雀又跟着她飞来了,仿佛在说,收割稻子啰,收割稻子啰!并且纷纷落在了稻草把子上,还跳来跳去的,时用喙啄一下稻草尾尖上剩下的瘪谷子,又时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水稻怜爱地望了一眼这一群可爱的小伙伴,便说了一句,我收稻子,你们却吃我的谷子。然后回过头来又欣赏了一下面前的水稻,心里就涌动了一种无端的感动,且顿觉有一种才下心头,却上眉头的惆怅情绪罩在脸上了。

美丽总是愁人的。在晨曦的映照下,有着淡淡惆怅的水稻真美啊!

不过她还是毫犹豫地就下到了田里。

秋天的田水已经有了凉意,是舒适的凉。她低着头欠下了瘦得恰到好处的腰肢,臀部却高高地翘了起来,左手握稻,右手挥镰刀,而镰刀与稻禾相吻的嗞很快就盖过了麻雀们的啁啾声,她的整个人体也几乎与水稻融为了一体:

这世间的美好全都由水稻给包揽了

水稻拔节的声音很动听

水稻扬花时的气息很迷人

她低着头不堪重负的样子

谦卑而身披稻芒,但内心充实

水稻是美丽的,她的美不仅仅在于知性的外表,更是在她的心里和骨子里。

旭日升了起来。向阳岭辉煌一片。水稻站直了腰杆,她是面朝向阳岭方向站立的,热烈的阳光汹涌而至,仿佛是有意要为她塑造一尊金身似的,有晨风款款拂过,轻轻地撩起了她额前的刘海,如几缕惆怅飘呀飘,她却从容不迫地握拳反身捶了捶弯痛的背脊……这可是大上海知青水吟龙的闺女呀!这时,有过路的热心者赶紧举起了手机,咔嚓一声,给迎着朝阳和晨风婷婷而立的水稻、及根植于田间的水稻一并拍了张天合之作的美照。过路的年轻人,没准还是水稻以前的同学,而现在,却是县文化馆的文学专干,他喃喃道,只要有水稻在,家乡就还是家乡,大地就还是大地,这人间就还会是烟火人间。美丽的水稻,你并不孤独!

啁啾的麻雀倏然振翅起飞,是要把路人对水稻的礼赞传播给全村老幼么?


资水帆影

秋高气爽,有微风轻轻地吹着。这当然是跑上水船的最好时光。

心里真渴望得很。渴望那远逝了的白帆重又一页一页地吻过来,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乘风破浪,一副极是得意的样子。只须稍稍回想一下,方知那帆是大度的,它们从不在乎是东南风,或者是西北风。并且帆是机智的,只须往左或往右侧侧身子,都能够借助到风的力量。当然,更准确地说,是因为驾船人的智慧,是驾船人不时在把那根牵引帆篷的缆绳拉扯向左边抑或右边,兜住满满的一帆风,把握住手中的舵柄,让船儿稳稳地向前行驶……

仿佛就有了一种万古如斯的感觉,一页帆、十页帆……甚至无数页帆,都是这样的吻过来了,又翻过去了。那个时候,我却不知道诗人舒婷的那首诗《双桅船》:“雾打湿了我的双翼/可风却不容我再迟疑/岸呵,心爱的岸/昨天刚刚和你告别/今天你又在这里/明天我们将在/另一个纬度相遇……”当时我年纪还很小。很小的我跟随父母亲驾船跑资水时,还没有到启蒙上学的年龄。

是什么时候呢?这意境被“”破坏了。八百里长长的资水,流淌着的全都是马达的轰鸣,白帆已不再现,帆船从此匿迹。显出一副专横跋扈样子的,当然是机器船莫属了。老父亲确实是伤感过一阵子的,从感情上讲,毕竟有些过不去,但后来他终于又破涕为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说:“如果你母亲健在多好,已不必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四脚四手狗爬式地拉纤了!”我当然是无所谓的,惟一感到有点遗憾的是,那首《双桅船》的短诗,也将从此变得与后来人陌生。

有一位年轻女子把双脚浸在江水里,她正在躬身濯洗衣服呢。看着那窈窕的背影,我真疑心那就是我的姐姐纤妞儿。我曾经记得父母亲总是视姐姐为掌上明珠的,从不肯让她上船跑水路,说江风要是把她的皮肤刮得又黑又粗,将来可就找不着吃国家粮领国家饷的如意郎君了。也是呵,作为女儿,姐姐对前程是可以选择的,不像我们男儿,一辈子除了选择资水,选择船,便别无其它前程可寻。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为了想让姐姐能在岸上找一个好对象,一辈子不与风浪打交道,也并不是过分的企盼。但是,他们却不真正地理解自己女儿的一颗春心——姐姐是恋着资水的。她的感情,只想着要倾注在船夫和纤夫们的身上。那时我也念过四年初小了,偷偷地翻看过姐姐珍藏在枕旁的日记。在日记中,她说:母亲在资水上怀我,在资水上生我,我是资水的女儿,终身也不会离开资江……

是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呢?那一年初春,我姐姐正在江边濯洗衣服,有一年轻汉子拉着上水船从她的身边擦过去,不小心间,姐姐被那汉子的纤缆弹进了滚滚滔滔的江水中……仿佛是早有准备似地,那汉子把手中纤缆一甩,便纵身跳入了激流,于激流中,那年轻汉子把姐姐托举着救上了岸来……就这样,在姐姐与父母抗争了不算太短的一段时间后,终于嫁给了那位舍身救美人的年轻汉子。

得益于资水,才有了姐姐与姐夫的那段风趣而幽默的爱情故事。

然而,现在的纤道荒芜了,再不见纤夫沿着江岸拉纤了,资水的儿女们,你们还能演出那样风趣幽默的小品么?像是回答我的显得有几分幼稚的提问似的,轰鸣的马达声盖了过来,我便清楚地看到,一艘油漆铮亮的小机船箭一样地射向了那位濯洗衣服的女子,我正揪着一颗心怕会伤着那女子时,小机船一侧身便绕女子擦了过去,再定睛看时,那女子已奇迹般地与驾船的年轻汉子并排立船头上了……

哦,风趣幽默的小品竟被快节奏的动作片所替代呢。

但我还是渴望得很。

渴望那远逝的白帆重又一页页地吻过来,又一页页地翻过去……


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及入选《新华文摘》《小说选刊》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境界》《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廖静仁散文选》(上下卷)和中短篇小说集《门虚掩》(上下卷)并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多篇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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