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20 12:42:41
阳精华
我那东北女婿,第一次来衡阳,就被一碗汤惹出了眼泪。
腊月天,湿冷往骨头里钻。炭盆烧得红亮,驱不散那股阴冷。桌上墩着一只粗瓷大钵,汤面浮着红亮的辣油,热气混着奇特的香味漫开——是醇厚的肉香,底下却透出一缕山野般的清冽,直往鼻子里闯。我招呼他:“试试我们渣江的‘假羊肉’,专驱寒气。”
他舀了一勺,小心吹凉,送入口中。一瞬间,那张惯看风雪的脸怔住了。喉结滚动,额角鼻尖迅速冒出细汗。不是烫,是那股复杂汹涌的力道“冲”出来的。他长长吐了口气,眼里惊讶未退,好奇的光却亮了。“妈,这……真不是羊肉?可这暖劲儿,像咱东北喝烧刀子,从喉咙一路暖到脚底。”

渣江假羊肉是衡阳经典美食
满桌的人都笑了。这成了他与湖南、与我们家,一场“味觉谈判”的开始。谈判的信物,就是这碗名不副实、底气十足的汤。 后来他说,明明是猪肉,偏叫羊肉;看着粗犷,入口才知内有乾坤——荷折皮滑溜,猪头肉软糯。味道更是层层叠叠:山胡椒油的奇香打头,老姜的辛辣随后,最后沉淀下来的,是文火慢熬四五个钟头的醇厚汤底。他说,这滋味像湖南的丘陵——望去温和,走进才知内里的棱角;要静下心,才能品出褶皱里的温柔。
他迷上了这碗热汤的故事。我说起靖康年间,皇后南渡患病,靠这碗热汤痊愈的传说。他点头:“落难时的一碗热汤,最是金贵。”但真正触动他的,是另一个傍晚。就着花生米喝酒,我用乡音说起旧事:早年日子紧,猪肉已是难得,羊肉更是奢望。不知哪位先人,对着便宜的猪头肉动了心思,用家常香料和一双巧手,“仿”出个丰腴滚烫的梦。“这是穷日子里的智慧,”他抿了口酒,眼睛发亮,“也是过日子的心气儿。咱东北冬天没青菜,不也腌酸菜、下大酱吗?路数不同,道理相通。”一道菜,让他品出了天南地北百姓骨子里相似的韧劲。
他回北京后,常念叨学做这汤的情景。用镊子细细清理猪头,那份耐心,是对食材的敬重。守着一锅汤,时辰不到绝不妄动,那份笃定,是对老规矩的恪守。摊荷折皮最妙,红薯粉浆在手中匀匀化开,变成半透明的“荷叶”,那手艺需要岁月才磨得出来。还有捣花椒的闷响,晒着的红辣椒,炼山胡椒油时满屋的奇异香气……“妈,”他在电话里说,“这不光是做菜,像是在‘养’一道菜。把工夫、心意,还有这地方的风露日头,都养进去了。”
这碗汤,渐渐成了他心头丈量归期的尺。问何时回来,他总笑:“等北风刮得脸疼,就想咱妈那碗‘假羊肉’了。喝下去,发身汗,什么寒气都逼干净。”一碗寻常吃食,就这样在一个异乡人的情感地图上,钉下了温暖的坐标。它不只是辣与烫,而成了一种确凿的慰藉,连接着他与这片曾经陌生的山水,与这方为他亮着的灯火。
去年春社祭祖,那钵“假羊肉”照例供在香案前,青烟笔直。女婿站在我身旁,望着袅袅烟气,轻声说:“爸,我现在能尝出这汤里别的滋味了。”他目光落在粗瓷钵上,缓缓道:“有老故事里那点贵气,有老辈人手上那股巧劲,有柴火灶熬出来的时间厚味。”顿了顿,话音温了些,“可垫在最底下、最厚实的一层,是像今天这样——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守着这碗不断的热气。”
我心头一暖。这个在渤海湾长大的汉子,终究用他的舌头和心,把这碗汤的魂魄“读”了进去,化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它哪里只是以假乱真的厨艺?它是一方水土在匮乏里生出的丰饶想象,是历史沉淀于炊烟里的家常温情,是清寒岁月中不肯熄灭的生之热望。它以“假”为名起笔,却让一个千里之外的游子,尝到了最“真”家的意味。
此刻,他接过汤勺,自然地为每人添汤。瓷勺碰碗壁,叮叮轻响,混在蒸腾的热气里,像一曲最熨帖的乡音。吸饱汤汁的荷折皮滑入碗中,半透明,颤巍巍,恰似一朵南方故园的花,历经风霜,终于安然栖落,静静绽放在他异乡的、已生了根的舌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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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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