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新建

时序流转，大寒悄至。这是冬的深章，朔风如信使，携着凛冽寒意遍扫山河，将秋末残存的最后一丝暖煦涤荡殆尽。清晨推窗，寒气便循着缝隙涌来，带着清冽的凉意钻进衣领，让人不由得缩紧脖颈，却也瞬间清醒了混沌的思绪。远处的山峦褪去了葱茏，被一层淡淡的冻雾笼罩，翠微之色隐于朦胧之中，似一幅晕染的水墨画，添了几分空灵与悠远。

庭院里，篱畔的梅枝最是坚韧。细瘦的枝桠虬曲伸展，缀着点点梅苞，像是被冬雪轻吻过的胭脂，在灰白的天地间晕开一抹浅淡的红。梅苞裹着细密的霜花，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仿佛积攒了一冬的气力，只为在最冷的时节绽放惊艳。它们不与春桃争艳，不与夏荷比洁，独独在这小寒料峭中挺立，将风骨藏于花苞，静待绽放的契机。偶有朔风掠过，梅枝轻颤，霜花簌簌落下，细碎的白与梅苞的红相映成趣，宛如冰雪世界里的精灵，舞动着冬日的诗意。

窗前的青竹亦是一道景致。修长的竹身覆着薄薄一层白霜，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动轻轻摇曳。竹叶抱寒而偎，一簇簇、一丛丛，虽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却更显苍劲挺拔。寒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不是萧瑟的哀鸣，反倒像是冬日的絮语，诉说着岁月的沉静。竹影映在窗纸上，疏朗有致，随着日光西斜缓缓移动，为室内添了几分动态的雅致。静坐窗前，看竹影婆娑，听风声竹韵，便觉这小寒的寒意也淡了几分，心底生出些许安然。

白日里，天阴沉得厉害，似有雪意酝酿。我总盼着一场大雪，让漫天琼花飞舞，将阡陌田野、屋舍庭院尽数裹进银装。想象着大雪过后，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无垠，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脆悦耳。远处的田埂被积雪覆盖，宛如一条白色的丝带蜿蜒向远方；近处的屋顶、墙头都积着厚厚的雪，像是盖上了一层柔软的棉絮。这样的景致，是冬的馈赠，是自然的造化，让人不由得心生欢喜，忘却了冬日的严寒。

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生出几分顾虑。万一有的农家的茅檐本就陈旧，经不起暴雪的重压；那几间老屋，墙体已有些斑驳，若大雪连日不歇，怕是会受损倾颓。更念及那些漂泊在外的旅人，寒夜漫漫，孤灯一盏，若是风雪阻断了归途，或是寒雪惊扰了他们的清梦，该是何等寂寥。这般“愿”与“怕”交织，让这盼雪的心情也多了几分复杂。只得默默祈祷，雪要下得轻柔些、均匀些，既妆点山河，又不扰人间安宁。

暮色四合，冷月升上中天。清辉洒下，给大地镀上一层银霜，庭院里的梅枝、竹影都浸在月色里，更显清绝。屋内，一盏孤灯摇曳，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我围炉而坐，煮一壶热茶，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玻璃上的霜花。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隐约的梅香，让人身心俱暖。此时的世界格外安静，唯有风声、炉火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了一曲和谐的冬日乐章。

我知道，大寒虽寒，却也是春的序曲。这凛冽的寒风，是在为春日的温暖蓄力；这蛰伏的梅苞，是在为绽放的惊艳酝酿；这酝酿的大雪，是在为丰年的希冀铺垫。春天的脚步已不远，待他传信而至，冰雪消融，梅香浮动，便是春回大地的时节。那时，柳梢抽芽，莺啼燕语，山河焕发生机，人间重归暖意。

大寒时节，既有朔风凛冽的清寒，也有梅竹挺立的风骨；既有盼雪的欣喜，也有忧人的顾虑；既有独处的安然，也有对春的期许。这便是冬的韵味，不似春的明媚，夏的热烈，秋的斑斓，却自有其沉静与力量。在这最冷的时节里，我们沉淀心绪，积蓄力量，静待春声，相信每一份等待都不会被辜负，每一份期许都终将绽放。

夜渐深，风渐缓，似有细碎的雪粒飘落，敲打着窗棂。我起身再望，庭院里的梅苞似乎更饱满了些，竹影也更显清疏。想必这场雪不会太大，恰能妆点山河，又不扰人间。愿这大寒的雪，捎去我的祈愿，愿来年风调雨顺，丰年吉庆，人间太平，春回之时，万物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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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