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国良

时间跨入2026年，元月11日”合川刨猪宴“悄然刷屏全网。一场本是乡土寻常的杀猪宴席，竟引得天南地北数万宾客奔赴而来。这热闹景象，不由勾起我儿时在乡间亲历的杀年猪记忆，那些藏在腊月风里的烟火气，瞬间漫过岁月的堤岸。

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个冬天，家里春节前买回的一头小猪仔经过一年的喂养，长得膘肥体壮，成为了合格的年猪。当家的大哥提前与村里一个叫倪谷泉的屠户约定好杀猪时间，并通知家里的亲戚和邻居，请大家届时来帮忙杀年猪和吃杀猪饭。

正式杀年猪那天早晨，屠户还未到，亲戚和邻居就赶来帮忙。妈妈往灶台上的两口大锅里舀满水，我则在灶下加足平时用来过冬用的干柴，主要是一些松树枝、茶籽树棍，还是一些不知名的树蔸子，准备烫年猪用的水。亲戚和邻居在院坪里用砖头埋锅搭台，以备做午餐用。

9时许，倪屠户一手提着装满刀具的蛇皮袋（背兜里整齐的挂放着杀猪的工具，有杀刀、砍刀、剔肉刀，刮猪毛的刨子，一应俱全），一手拿着一根钢钎做的廷杖走进我家。他取下厨房屋的一块放在院前作杀猪台，再在平时洗衣服用的大木盆里撒上盐和清油以备接猪血，并把杀猪刀砍在木盆上。

待一切准备停当，大哥就领着大家到猪圈捉猪，大家拉的拉推的推，好不容易才将长大的肥猪赶到杀猪台。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成功将肥猪按在杀猪台上。只见倪屠户左手臂压直猪头按紧猪嘴，右手将盆上的杀猪刀提起插进猪的脖子，并快速抽出扔在地上。肥猪在众人的按压下无法动弹，猪血直接流入盆中。随后，倪屠户将水加入猪血里，用木棍搅匀后搁在一边，叮嘱大家不要乱动。

紧接着，倪屠户用尖刀在猪的左后腿内侧挑起一块皮，把挺杖从皮口插入挺透猪的全身，随即蹲着八字，用嘴从皮口向猪吹气。不一会儿工夫，猪就被吹得滚圆。这时，大家把猪抬到灶台上，放到开水里翻来覆去地烫。待烫得差不多了， 倪屠户就开始用刮刀给猪刮毛。等到猪毛刮尽，大家又把猪抬起挂在房梁上，倪屠户就开始对猪开肠破肚。随着手起刀落，猪腹被剖开，舌、心、肺、肝及边油被分解拿出，肚、肠则落入下方的木盆。紧接着，倪屠户用砍刀击砍猪的背脊骨，肥猪被一分为二。随着最后一片肉放置在案板上后，整个杀年猪的过程便圆满结束。

我的老家在湘潭县易俗河镇踏龙村（撤区并乡前为湘潭县郭家桥乡仁和村）。杀猪过年的习俗，从我记事起就很盛行，那时候家里都会养猪，等到腊月的时候就可以杀猪了，吃猪肉了。有一首童谣写得就非常好：“小孩小孩你别哭，进了腊月就杀猪；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月就是年”。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人们盼望杀年猪的心情。

老家的乡下杀年猪，向来藏着诸多讲究：需择良辰、祭先祖、宴亲朋，一碗热乎的猪血汤更是必不可少的仪式。

“四六不杀猪，亥日不动刀。”这前传后教的祖训，是断不能违背的。择日的学问最是细致，必选属猪、属牛、属马的日子，断然不能选属鼠、属兔之时。乡里人笃信，若在鼠日、兔日杀猪，来年的猪崽便难养活。

这讲究里，还藏着一段诙谐的乡野趣闻：从前有位私塾先生，年末结算工钱时，东家提出要让自家儿子当面写一幅字，写得好便足额付酬，否则便要克扣。先生连夜教导孩童写下“猪仔长成象，老鼠发瘟死”十字。次日，孩童提笔挥毫，却漏了标点，写成“猪仔长成像老鼠发瘟死”。先生在旁急得直跺脚，孩童也觉不妥，随手添了一点，竟成了“猪仔长成象老鼠，发瘟死”。东家见了，气得直翻白眼，先生的工钱自然也悬了。

笑话归笑话，乡里人的讲究却半点不含糊。选好吉日，便要早早去请杀猪佬。腊月里的杀猪佬向来是“香饽饽”，良辰就那么几日，预约的人家排着长队，若不提前敲定，怕是要拖到年三十才能了却这桩心事。

杀猪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小孩子们的围观和好奇，但最吸引他们的不是大肥猪圆滚滚的身体，而是猪身上的“猪水泡”。

抢到的孩子满脸得意，将猪尿泡充气后扎紧，便是一只独一无二的“皮球”。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简单的玩具，承载了多少孩童的欢声笑语，亦是乡野智慧最质朴的流露。

而当日最核心的仪式，莫过于那碗热乎乎的猪血汤。大哥会让早已请来亲戚和帮忙的邻居，围坐成满满一大桌。凝固的猪血被切成方丁，与鲜嫩的豆腐、清甜的白菜一同放入大锅，再撒上葱姜蒜、干辣椒与胡椒面，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不多时，一盆热气腾腾的猪血汤端上桌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不知不觉人生已过60载，记得的小时候，每当快过年时，家里都会杀一头猪，当家的大哥会把大部分猪肉拿去集市上售卖，来换取来年我的学费，只留下猪内脏和少部分猪肉。即使这样那也很开心，因为又有最喜欢的杀猪菜吃了。

农耕时代的杀猪宴，是春节的重要预热，也是老百姓一年辛劳换来的物质回报，也是生活底气的具体化（杀年猪后准备很多肉食，留到过年招待客人），也是乡土文化的重要载体，还是中国传统习俗的传承。

这种杀年猪的情形已过去若干年，随着时代的变迁，农村杀猪的方式也在不断变化。如今，一家人杀年猪请邻居帮忙和吃杀猪宴的情况已不多见。儿时家里杀年猪的情景，成了我的美好记忆。

责编：颜石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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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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