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1月20日《湖南日报》08版​​

伶牙俐齿，幽默不羁，一杆烟袋，谈笑风生——在众多民间传说与荧幕形象里，清代文宗纪昀（字晓岚）总是这般风流倜傥。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乾隆朝的大学士，也曾卷入宦海波澜，被革职流放至千里之外的西域。在新疆乌鲁木齐度过的两年多光阴，并非其人生的至暗时刻，反而成为他观照世情、沉淀学识的另一扇窗口。

2025年10月，《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踏足乌鲁木齐人民公园内的岚园，邀请新疆大学文学院教授和谈，借由一方楹联，一同认识那位博学、审慎、于逆境中绽放光彩的纪晓岚。

谪戍边塞，诗笔润天山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四十四岁的翰林学士纪晓岚，因受其亲家卢见曾盐政亏空案的牵连，触怒龙颜，被革职遣戍乌鲁木齐。

“有清一代，流放新疆的名士，当数纪晓岚与林则徐名气最大。”和谈介绍，岚园坐落于乌鲁木齐鉴湖西南，原名鉴湖公园，是1922年专为纪念纪晓岚而建，2008年改建后称岚园。园内由三个功能不同的小院组成，设有门亭、水榭、连廊、碑林等，整体建筑风格仿照北京纪晓岚故居，雅致清幽。

两年多的新疆流寓生涯，纪晓岚并未沉溺于愁苦。他效仿心仪的前贤苏东坡，以旷达之心，将这段经历视作一场深入边陲的“研学”。他曾自嘲道：“平生心力坐销磨，纸上烟云过眼多。拟筑书仓今老矣，只应说鬼似东坡。”

游客在岚园碑林欣赏纪晓岚的诗词。​

在谪戍乌鲁木齐期间，纪晓岚耳闻目睹当地物产民俗、风土人情、奇闻轶事等，留下了深刻印象。1770年12月，乾隆帝下谕召纪昀还京。次年返京途中，他追记西域见闻，著成《乌鲁木齐杂诗》160首，举凡风土、物产、民情、典制，尽入诗囊。

他的笔下，有边疆市井的熙攘生机、安居乐业——“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万家烟火暖云蒸，销尽天山太古冰。”

他的诗中，有塞外美食的瓜果飘香、美酒醉人——“种出东陵子母瓜，伊州佳种莫相夸。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顾渚茶。”“酒果新年对客陈，鹅黄寒具荐烧春。”

他的诗，宛如一幅幅鲜活的西域风情画卷。如今，岚园管理方从《乌鲁木齐杂诗》中精选110首，建成岚园碑林，百余位书法家在此留下墨宝，令诗情与笔意交相辉映。

二十二字，立功与立言

​乌鲁木齐市人民公园岚园岚亭。

岚园岚亭，悬有一副当代联家张本应所撰楹联：

四库之前，谁闻典籍三千类；

六经以外，公领风骚二百年。

此联仅二十二字，却从“立功”与“立言”两方面，勾勒出纪晓岚的文化功绩。上联赞其总纂《四库全书》，整理旷古文献之功；下联誉其创作《阅微草堂笔记》，自成一家之言。

号称“无书不读”“博雅淹通”的一代文宗，纪晓岚在中国文化史上有着不俗的地位。他作为乾隆钦点的《四库全书》总纂官，召集四方学者，博采天下藏书，历经十载光阴，编纂完成了这部我国古代最大的综合性丛书。

“纪晓岚总纂此书是在返京之后，与其在疆近三载有何关联？”记者向和谈请教。

“读万卷书，更需行万里路。”和谈阐释道，“新疆之行，纪晓岚亲历多民族交往交融，极大拓宽了他的视野与胸襟，深化了他的大一统国家观。这无疑影响了他后来主持《四库全书》编纂的格局，使其能‘持论公允，包罗万象’。”

下联中的“六经”，指《诗》《书》《礼》《易》《乐》《春秋》等儒家经典。“六经以外”是指与儒家经籍不同的作品，这里特指纪晓岚所著《阅微草堂笔记》。

纪晓岚雕像。​

明清时期，小说被社会上层人士视为“猥鄙荒诞，徒乱耳目”，甚至“黩载”（污损典籍）。而在《阅微草堂笔记》中，纪晓岚以文章大家之身，搜辑狐鬼神仙、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明清年间流传的乡野怪谈、奇情轶事，故事大多精悍紧凑，发人深省。这不仅是其才华的展露，更是一种以“子部”小说承载士人思辨的自觉与勇气。

鲁迅先生曾精辟评价此书：“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确乎不负“公领风骚二百年”之誉。

书斋自警，修身似芟草

若要更全面了解纪晓岚的为人，他的一副自题书斋联，或许是另一把钥匙：

过如秋草芟难尽；

学似春冰积不高。

和谈介绍，此联流传甚广，是纪昀修身治学态度的真实写照。

上联“过如秋草芟难尽”，是深刻的自我反省。纪晓岚身居高位，一生显达，却如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深知人性弱点如蔓草，剪而复生，故时刻惕厉，修身不辍。

下联“学似春冰积不高”，是清醒的学问认知。他博览群书，尤其在编纂《四库全书》时直面浩如烟海的典籍，愈觉知识海洋之无垠。个人所学，犹如春日薄冰，积累艰难且易融化消散，故而永怀谦卑与求知若渴之心。

和谈（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和谈感慨道，“这种感受，但凡深入研读过《四库全书》庞大知识体系的人，大抵都能体会。我自硕士研究生阶段起研读它二十余年，仍觉不过是管窥蠡测。”正是这种严于律己、永不自满的精神底色，支撑起了纪晓岚辉煌的学术事业。

“透过这两副对联，我们或许能瞥见一个更立体、更真实的纪晓岚——不仅仅是铁齿铜牙的戏说形象，更是一位博学、审慎，在困顿中开出生面、在顺遂时不忘自省的鸿儒。”和谈总结道。

【记者手记】人间流寓客，东坡与晓岚

朱玉文

历史的长河中，贬谪流放的文士如星。苏东坡的旷达，已成一座精神的灯塔。与之辉映的，是较少被提及的纪晓岚。

两人皆曾远谪边陲，又皆未让风尘湮没初心。东坡将磨难化入诗文，成就千古风流；晓岚则把见闻凝于笔记，另辟一方幽微深邃的天地。虽路径各异，其照亮生命、烛照世情的初衷，却何其相似。

更有意味的是其精神内核的“互文”。纪晓岚笔下“子不语”的狐鬼世界，看似道家趣味，其内核却未尝不是儒家教化世道的苦心；而他主持编纂的《四库全书》，更是儒家文化的一次系统整理与彰显。东坡亦然，口中吟唱“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脚下践行的却是修堤劝农、泽被一方的儒者仁政。

巧的是，两位鸿儒还有一趣同：皆为生活家，于困顿中不失生命情趣。苏东坡在荒地上种出东坡田，途遇大雨却潇洒笑对“何妨吟啸且徐行”；纪晓岚“以肉为饭”，雅好藏书、治印与书法。这或许启示我们：真正的力量，不仅在于对抗逆境，更在于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守护内心的一份生趣，并由此滋养出创造性的果实。这，或许是“风流”二字，更深沉的内核。

点评嘉宾：和谈

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新疆诗词学会副会长、中国唐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契丹文学史”、国家社科基金重大课题“《全西域诗》编纂整理与研究”子课题等，主持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契丹文学文献整理与研究”。出版《耶律楚材家族及其文学研究》等多部著作。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朱玉文 陈永刚

摄影摄像/辜鹏博

视频出镜/朱玉文

剪辑/戴钺

设计/周子茜

作者：陈永刚

责编：胡怡

一审：陈永刚

二审：唐婷

三审：夏似飞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