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母亲,守着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9 09:37:13

作者‖仲升

题引

岁末的雪落进ICU的窗缝,仪器滴答,撞碎了远处的年钟声。

我攥着掌心的暖风,守着一扇门,门内是母亲的呼吸,门外是我此生的年。

冬日的暖阳,似一位油尽灯枯的老者,拖着佝偻的身躯,一寸一寸攀上ICU的窗棂。那光,在消毒水与碘伏交织的刺鼻气息里剥尽暖意,惨白如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在死寂的空气里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便会被走廊尽头的浓黑吞了去。岁末的风,裹着医院围墙外传来熏烤腊肉的焦香,还捎来家家户户炸豆腐的油香——那是年的味道,自医院长廊的幽深处蜿蜒而来。可当它蹭上ICU那扇紧闭的门扉,却陡然收住了脚步,恰似一只受惊的雏雀,生怕扰了门内那场生死拉锯的静默对峙。

门内,母亲正与无常对峙。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鏖战,每一秒都悬着生死的判词。母亲像一截被狂风掀翻的老船,在浪涛里颠沛,却死死咬着一丝不肯沉没的倔劲。门外,我攥紧的指尖早已泛青,那力道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祈祷,尽数揉进掌心那团被汗水浸得发潮的手纸。无声的祷词,是一串串细密的颤音,在冰冷的廊壁间轻轻撞着,又似夜空中几粒瑟缩的星星,拼着劲亮着,想为母亲照见前行的路。守着她,便是守着我此生的年。

六天六夜,时光在这狭长的走廊里被拉成了丝,宛如一根透明的输液管,在冷与热的夹缝间,一滴,又一滴,缓缓坠着。每一滴液体落下,都是生命的一声轻叹,是对尘世的一丝不舍,像秋日里飘零的落叶,载着满腔眷恋,打着旋儿悠悠落下。这漫长的守候,守的是母亲游丝般的呼吸,更是我心里不肯塌的年。我常在半梦半醒间,恍惚望见母亲的脸庞,熟悉得,一触便能漾开满眶温热的涟漪。

恍惚间,最忆是厨间烟火

犹记“烟火人间,风味长存”,公社食堂那间热气腾腾的厨房,油腻味混着蒸笼的饭香漫了满屋。母亲立在巨大的洗碗池前,双手在刺骨的冷水里翻飞,那些油腻的碗碟,在她掌心乖巧得像听话的孩童,转瞬便焕出清亮的光。水花溅湿了她的蓝布衫,她浑然不觉,只是垂着头,专注地搓洗,仿佛那一方池台,便是她的整个乾坤。从前每到年关,这双手总要揉出满盆的糯米粉,炸出一筐筐的年糕,香透整条老街的石板路。那双手的灵巧,如今却连抬臂都难。

恍惚间,又逢砍柴山路斜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暮色里母亲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柴刀在她手中闪着寒光。陡峭的坡,在她脚下仿佛化作平缓的田埂;粗壮的枝桠,遇着她的刀刃,竟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秆。一趟又一趟,她把柴火背回家,那背篓压弯了她的脊梁,却从未磨灭她眼里的热望——那是对日子的执着,是撑着一个家的倔强。风里还飘着杉木的清香,往年腊月,这些柴火会在灶台里燃得旺旺的,煨着腊鱼腊肉,煨着一屋子的年暖。那挺直的腰杆,终究被岁月与病痛压成了弯月。

恍惚间,犹见负重步迟迟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炎夏里母亲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双手扣紧冰冷的货箱,脚步沉得像坠了铅,却一步,都不曾摇晃。那小山似的货物压在肩头,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汗珠砸在地上,碎成一朵晶莹的小花。她用一双肩膀,扛起了我们兄妹的成长,扛起了一个家的烟火寻常。那些年的年货,便是她这样一趟趟扛回家的,红纸包裹的糖果,裁成新衣的布料,件件都沾着她的汗味。肩头的压痕,是日子的勋章。

恍惚间,忽闻集市吆喝声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喧闹的人潮里,母亲立在自己的小摊前,目光亮得像星。她与主顾讨价还价,声音清脆利落,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马蹄声。她的摊位前总是最热闹,那些散去的顾客手里的满意,是她汗水浇铸的勋章。年集的喧嚣还在耳畔,她总说“年要过得红火,就得舍得花力气”,如今,那片喧嚣却被ICU的寂静,隔成了遥远的过往。

监护仪的滴答声,缠着凉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将我从记忆的潮水里轻轻打捞。指尖抵着冰冷的门板,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去,一直凉到心底。往年此时,家家户户就开始准备大红的春联,窗上剪花的红纸,而此刻,我守着这扇门,守着门内的母亲,便算守住了年。

恍惚间,梦回夏夜蒲扇凉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月光淌满了院子,母亲坐在竹椅上,蒲扇在她手中悠悠转着,竹篾的纹路硌着掌心的温度,风里裹着墙头栀子花的甜香。我们躺在凉席上,听她讲家乡的老故事,讲父亲小时候讨饭的苦日子。那扇风的声响,是最温柔的摇篮曲,摇着我们的梦,也摇着岁月的悠长。那时总盼着过年,盼着她用蒲扇摇来的年夜里,藏着的压岁钱与新衣裳。

恍惚间,最念稚岁箩筐暖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乡间小路上母亲挑着箩筐,箩筐里坐着年幼的我和弟弟。扁担在她肩头晃呀晃,像一支走调的童谣,却走得稳稳当当。我们趴在箩筐沿上,看她汗湿的发梢贴在额头,看阳光在她脸上刻下的沟壑,心里却安稳得,像揣着一整个春天。那年春节,她也是这样挑着箩筐,一头是我和弟,一头是年货,踩着雪路往外婆家走,扁担晃出的声响,比鞭炮还要动听。

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旧事,此刻皆化作门缝里漏出的仪器滴答声。那声音细得像针,一下下刺着神经,又像根线,牵着我的心跳,让我不敢松,不敢放。

母亲曾是北山黄泥村里最灵秀的女子。她的手,能执笔默写《增广贤文》,那些墨字落在毛边纸上,端端正正,像她的人;她的手,也能握锄头,在三亩薄田里刨出一家人的口粮,刨出日子的甜。可如今,那双手瘦得像枯槁的老树根,青紫色的血管盘结如藤,在惨白的床单上,触目惊心地蜿蜒,像在诉说她一生的辛劳与沧桑。我俯下身,贴着她的耳畔,一遍一遍地唤:“军伢子来看您了。妈,过年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怕惊碎了她的梦;又重得像千斤巨石,压着六天六夜的牵挂与期望。

会诊单上的字眼,是一把把冰冷的刀。“代谢性酸中毒”“多器官衰竭”——那些我从前听不懂,如今却刻骨铭心的词。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母亲已经九十岁了,本该守着儿孙绕膝,享几天清福,守着满屋子的年味,嗑着瓜子看春晚。可她如今躺在这冰冷的仪器丛中,与死神一寸一寸,争夺着呼吸的权利,像一个在黑夜里迷路的孩子,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

我曾天真地以为,成功就是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力量。我能在北京的写字楼里站稳脚跟,就能给母亲买她舍不得穿的绸缎衣裳,能带她尝遍京城的烤鸭涮肉,能为她置办最丰盛的年货。可我偏偏留不住她眼底的神采,留不住她脸上的笑靥。我愿意典当我所有的时光,换她十年安稳;我愿意跪在南岳的佛前,磕破额头,只求她能再醒过来,再唤我一声“军伢子”,再陪我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可这世间的事,从来都由不得人愿。命运的牌,总在不经意间,翻出最让人措手不及的那一张。

漫漫长夜里,唯有医护人员的脚步声,踏碎了沉寂。他们的脸上,口罩勒出的红痕,像一道道勋章,镌着疲惫,也刻着担当。汗水挂在鬓角,像清晨的露珠,摇摇欲坠。可他们的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把这‘一线天光’,拉成一片曙光。”

他们是生命的守夜人,也是这个年关里,最可敬的守护者。他们把“时间”拆解成一次次精准的按压,一次次专注的凝视,一次次仪器上跳动的脉搏。他们用专业的手,仁爱的心,把那张“预后不佳”的判决书,硬生生改写——改成了“意识转清”的重生宣告。母亲在呼吸机的辅助下,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在探视的病床旁,泪如雨下。那泪里,有喜极而泣的欢畅,有满溢的感激,更有对生命奇迹的敬畏与仰望。那是血脉与血脉的牵系,是爱与执念,在绝境里撑起的舟,是我守到的,最珍贵的年礼。

岁末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撕碎的毛边纸,写满了归期的盼望。我守着这扇门,守着母亲浅浅的呼吸,像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那呼吸微弱,却有力,像破土而出的新芽,顶着风雪,也要生长。我把月光纺成线,想缝补母亲破碎的气息;我把阳光熬成药,想驱散她入骨的疼;我把故乡的田埂,在心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盼着能踩出一条回家的路,路的尽头,是炊烟,是暖炕,是母亲喊我吃饭的声音,是热气腾腾的年饭香。

忽然,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像被风掀起的窗纸,缓缓睁开一条缝。那眼里蒙着混沌的雾,却在触到我身影时,慢慢聚起一点星子般的微光。她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轻响,嘴唇艰难地翕动,拼出我乳名的音节。那一瞬,我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那微弱的声音,像一根细麻绳,牵回了我漂泊的母亲,也牵回了这个濒临破碎的年。

我对着那扇门,轻声说:“妈,再等等。等雪停了,等新年的钟声响了,我们一起回家。”我知道,这人间的暖,这母子的情,这一辈子的年,我们还没过完。

流年微凉,像冬日的风,刮过心口,留下一片荒芜的殇。可我依旧守着这一寸微光,守着这场不肯认输的倔强。因为我知道,母亲在,年就在。那扇门的背后,是我一生的念想,是我永远的避风港。岁末的风再冷,也吹不散母子情深的绵长,吹不散我守着她的,这个特殊的年。纵算流年凉薄,纵算前路茫茫,我也愿用一生的等待,换母亲一世安康。就像街头的那棵老樟树,站成永恒的守望。

窗外的暖阳,不知何时又攀上了窗棂,比来时,多了一丝暖意。

新年的钟声,终是隔着厚厚的墙壁,踏着时序的节拍,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走廊里的风,似乎也捎来了些许烟火的气息。我抬手,轻轻拂去窗棂上的薄霜,那片暖阳便漏了进来,落在掌心,温温热热的,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牵我的手。门内的仪器还在滴答作响,那是母亲的心跳,是岁月的回响,是我此生,最动听的新年钟声。原来守着母亲,便是守着最真的年,守着血脉里永不熄灭的暖。

尾记

雪霁时,暖阳会爬满窗棂。

母亲的呼吸渐稳,像街头老樟树的年轮,一圈圈,绕着岁月的暖。

原来世间所有的年,都藏在母亲唤我乳名的声响里。

仲升 深夜在陪伴妈妈的株洲中心医院ICU外

作者简介

张拥军,笔名仲升,籍贯湖南宝庆,现居北京。浸淫湖湘文脉,深耕散文与诗歌创作,文字以乡土为根、以真情为魂。惯于从烟火日常中打捞生命暖意,于岁月褶皱里镌刻亲情重量。作品摒弃浮华辞藻,以质朴笔触叩击人心,兼具人文温度与文学质感。

责编:郑丹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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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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