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未熄的灯——献给ICU里的白衣天使

    2026-01-18 18:14:57

作者|仲升

【题记】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相持,爱是暗夜里攥紧不放的手。当死神在耳畔喁喁,我们以呼唤为炬,焐热沉寂,只为那声微弱却执拗的应答——我仍在这里。

乙巳冬月,霜风裂面。我自京华星夜驰归,千里奔袭,迎候我的却不是宝庆故土的腊味香,而是株洲中心医院急救室那扇浸着寒气的铁门。母亲因肾衰竭引发休克,生命如风中残烛,搁浅在无影灯惨白的光晕里。

那扇ICU的门,厚重如青铜椁,缄默地横亘在生死两岸。我被放逐于时间的荒原,蜷缩在走廊尽头,成了一座被寂静围困的孤岛。门内,是我生命的源头——那双曾为我缝补旧衣的手,此刻被冰冷的管线缠缚;那道曾替我挡过湘西南冷雨的身影,正与死神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我贴着冰凉的墙根坐下,数着走廊里惨白的灯管。数到第七根时,恍惚听见母亲的心跳,微弱却执拗,如暗夜萤火,与死神竞速。急救室内,医护人员的身影在仪器间穿梭,步履轻疾如穿梭的银针,却踏碎了长夜的岑寂。那是一种无声的焦灼,一场与时间的殊死鏖战。一位年轻护士的口罩下缘滑落,汗珠凝在鬓角,如暴风雨前垂坠的露,折射着监护仪幽蓝的冷光。主治医生倚在柜边,仰头灌下一口凉水,喉结滚动的“咕咚”声,在死寂的夜里比晨钟更庄严——就在刚才,这喉咙里曾滚出母亲的名字,带着除颤仪的节律,带着肾上腺素的凛冽,那是生命的另一种心跳。

我不得入内,只能凭门缝泄出的声响,拼凑那场无声战役的惨烈:氧气机的嘶鸣,曾被我错听成死神的狞笑;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曾被我当作生命倒计时的钟摆。然而,是医护人员用沉稳的步履、专注的眸光、一次次分毫不差的操作,将这些悚人的音符,重新谱写成生命的交响。

我跪伏在门外,五脏俱焚。记忆里,母亲的手是暖的,带着甜酒粑的糯香,沾着晒谷场的阳光。而此刻,隔着那扇门,我仿佛望见她被管线缠缚的手,冰凉、枯槁,如冬日旷野里一截僵木。我多想以体温焐热她,以双手擎起那盏将熄的生命灯盏。

是医护人员,成了连通我们母子的舟楫。他们的手,被消毒水浸得粗糙,却托起了母亲的生命;他们的眼,布着血丝,却守望她的每一次呼吸。他们把“时间”捻成了细丝线——一秒揉作十次按压,一分捻成六十次凝视,一刻碾作三百次心跳,再将这些细碎的光阴,一点点缝补成完整的母亲。

这六日六夜,是医护人员在生死线上与死神的博弈。多学科专家紧锁的眉头,如命运的指针在游移;监护仪上微弱的波形,在混沌里执拗地攀着底线,那是他们用指尖的星火,在寒夜里为母亲撑起的一方穹庐。后来我才知晓,那是一场针对“多脏器功能不全”的精密拆弹:疏通体内淤塞的河道(利水排毒),加固因贫血而颓圮的心脏堤坝(强心补蛋白),以呼吸机为风箱,以血液净化为滤网,将弥漫的炎症(肺部感染、脓毒症)层层驱散,将游走在崩溃边缘的生命体征,温柔地熨帖平复。他们以六日的寸步不离,将“预后不佳”的判词,硬生生改写为“意识转清”的重生檄文。那原本可能坠入的绝望深渊,被他们用专业与仁心,铺成了一条归家的坦途。

这不是冰冷的技术胜利,是他们从医学规则的缝隙里,硬抠出来的一线天光。

在我几近崩溃的时刻,主治医生推门而出。她脸上的口罩勒痕深如沟壑,声音沙哑却沉稳:“这六天,我们在和死神抢时间。”她指着监护仪上微弱却执拗的波形:“这艘在风暴里漏水的船,龙骨尚在,便值得全力修补。”她未曾许诺百分百,只道:“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便要将这一缕天光,扯成漫天曙色。”末了,她望着我熬红的双眼,语气柔和而坚定:“回去吃口热饭,歇一觉。你若垮了,谁来接她回家?只要信任,我们并肩作战。”那一刻,她不止是医者,更像是在狂涛里为我掌舵的渡人。

终于,当我贴在ICU的门口,一遍遍唤着“姆妈,撑住”时,奇迹如寒夜新芽,破土而出。母亲挣扎着睁开眼,眸光初时涣散,却在听见我的声音后,缓缓转动着眼珠,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一刻,我望着妈妈泪落如雨——那是生命对生命的应答,是血脉对血脉的盟誓。她听到了,她在奋力归来。

原来,人间真有炼金术。医护人员将青春、学识、胆识、倦意、汗水、热泪,悉数投进名为“抢救”的坩埚,炼出的不是黄金,是母亲重新起伏的胸膛,是她脸上渐渐回暖的血色。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洇入院落,医护人员将白大褂挂回衣架,那皱褶里的血痕、药渍、汗碱,在我眼中化作一枚枚勋章。勋章上刻着:“此地有河,可渡生死;此夜有灯,可照归人。”

我起身,向他们深深鞠躬。他们摆摆手,道“没事”。可我知道,这二字轻描淡写,却是他们立在悬崖之畔,以肉身挡住深渊,将我们下坠的力道,生生拗成向上托举的弧度。

走出医院,风依旧凛冽,我口袋里却揣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言主任对我说的“给我七天时间,请继续相信”。抬头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像极了医护人员白大褂的衣角,将漫漫长夜,温柔地缝进黎明。

谢谢你们,株洲市中心医院ICU的白衣天使。

你们是白夜里永不沉没的舟楫,是寒夜里永不熄灭的薪火。你们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将我的母亲,将众多命悬一线的患者,从死亡的边缘,安然渡回。

【创作谈·灯火漫记】

这篇文字,是我深夜在ICU门外那张硌人的共享椅上,在焦虑与期盼的交织中,用手机屏幕的微光一点点敲击出来的。它最初只是为了记录那一刻刻骨铭心的痛与暖,而非为发表而作。如今,母亲仍在重症室里与病魔抗争,但她已睁开了紧闭多日的双眼,往昔千呼万唤的沉寂,终于换成了循着亲人呼唤的注目与回应。回望这段浸满焦灼的日子,我才明白:所谓生死,从不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而是一场以爱为名的相持。而医者,正是那个在相持的黑夜里,为我们点亮灯火、指引归途的人。

【致谢·敬赠执灯者】

谨以此文,献给我挚爱的母亲,愿她闯过难关,余生安康,岁月静好。也献给株洲中心医院重症医学科ICU的全体医护人员,是你们用专业与仁心,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特别感谢曾言主任、周刘大夫及所有在深夜里默默守护的白衣天使——你们是暗夜里的星火,是渡河的舟楫。

愿世间所有的等待,都能换来推门而出的拥抱;愿所有在门外守望的灵魂,终能听见门内那一声“我听到了”。

——仲升

乙巳年冬夜 于株洲中心医院ICU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北京。文字工作者,秉持“以笔为刃,以情为光”的创作理念,善于从人间烟火与生命淬炼中萃取诗意。《那盏未熄的灯》系作者亲历母亲重症抢救后的纪实之作,字字泣血,句句含情,于生死叙事中叩问生命重量,礼赞医者仁心。

责编:周洋

一审: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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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邹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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