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8 13:53:55
文/未名湖
蓑衣在澧水河滩上铺开时,夜色刚好沉到河面。
父亲赤脚走进水里,马灯的光晕在他身前摇晃。儿时的我们姐弟俩,坐在蓑衣粗糙的温软上,看他的背影在墨绿的水中缓缓漫入。水没过大腿,没过后腰,他停住了,像一棵在河流里生根的树。
灯举高。光在水面拓出颤抖的圆。
他的手探入光晕之下,手指张开,缓慢移动。我们在岸上屏住呼吸。澧水在夜晚变得低哑,白日的喧嚣沉入河床深处。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整条河跟着静了一瞬。然后手臂提起,水珠成串滴落——掌心里,一尾额骨鱼正扭动着青铜色的身子,胴体反射碎金般的光。父亲走回岸边,把鱼放进竹篓。他有时,也会犹犹豫豫地从篓里拣出最小的那尾,俯身顺手丢回水中。动作轻柔得像放置易碎的瓷器。
“河神的信使,”他说,“取你所需,莫贪莫尽。”
后来,上了小学。我便开始在暑假期间,时常带着弟弟去摸鱼,也顺带捉些虾蟹。正值农忙时节,没有大人们的护场,只有我们俩,还有在不远处岸边洗衣服的姐姐。
姐姐长我两岁。总爱在清晨,挎着竹篮子来到河边,清洗一大家子的衣裳。只见她,找块平坦的岩石,麻利地把浸湿的衣物摊开,举起棒槌——梆、梆、梆。声音清脆,在河面上荡开,惊起早起的白鹭。
我们兄弟俩,总会在离她不远的上游河段,麻溜地下到河坎边去。弟弟性子急,往往会卷起裤腿就急着去摸鱼。这时,我会急忙按住他:“等姐姐捶完这一阵。”
梆、梆、梆。
棒槌声成了我们的节拍器。我教弟弟俯身,手臂平平探入水中,五指微张。“听水,”我说,“也听槌。”姐姐每敲三下,会停一停,那是浣洗绞衣的间隙。就在那寂静的片刻,流水声格外清晰,能听见水下细沙流动的微响。
弟弟学得很慢。第一次,他什么也没摸到,只摸到滑溜溜的青苔。第二次,他惊走了一群小鱼。姐姐在下游笑:“两条呆鱼!”
第三次,棒槌声忽然停了。弟弟的小手在水里微微发抖——他摸到了什么。极慢极慢地合拢手掌,水从指缝渗出。提出水面时,一尾小不点额骨鱼在他掌心扑腾,鳞片在晨光里闪着稚嫩的青铜色。
“放了吧,”姐姐的声音飘过来,“太小。”
弟弟犹豫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掌心的小生命,终于蹲下身,把手浸回水里。小鱼尾巴一摆就不见了。姐姐的棒槌声又响起来——梆、梆、梆,像在鼓掌。
那些清晨,姐姐的棒槌声成了我们摸鱼的背景乐。有时急促,是她在捶打厚重的被单;有时轻缓,是在捶打搓揉细软的衣衫。我们随着这节奏俯身、摸索、等待。摸到了,棒槌声就欢快些;扑空了,那声音便沉稳地继续,像在说:再来,再来。
有一次,鱼篓虾蟹将满时,我摸到一条真正的受伤了的成年额骨鱼。双手捧出水面时,阳光在它完美的青铜色身子上流淌。它应该是被鹭鸶或者什么水鸟啄伤过,背心上一轮细圈,可以依稀看到惨白的肉。姐姐的棒槌声恰好在那一刻停了。整个河湾突然静下来,只有鱼尾拍打我掌心的啪啪声,清脆,有力。
“放了?”看到这副惨象,弟弟失望地问了一句。
我看着手里的鱼。它的黑眼睛映着天空,可怜兮兮。不远处,姐姐又开始捶衣,梆、梆、梆。我走到深水里,松开双手。那鱼尾一摆,带起一道优雅的涡流,沉入墨绿的河水之中。
“捧过了” 。姐姐说,那棒槌在半空中停了停,“就是得了。”
后来,澧水变了。上游建了电站,河水不再那么丰沛清澈。姐姐出嫁那天,她的洗衣棒槌留在了老宅堂屋的门后,再没带回河边。父亲的老蓑衣破了洞,挂在阁楼上,颜色深得像结痂的夜。
去年清明,我带女儿回老家。清晨路过河边,听见熟悉的棒槌声——梆、梆、梆。走近看,是个陌生的小姑娘在洗衣。手法竟和姐姐当年一模一样:三下捶打,停一歇,绞衣,再三下。
女儿问:“那是什么声音?”
“是歌,”我说,“是这条河的歌。”
她不懂。
但那一刻,我忽然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听见那些被棒槌声敲打进流水的早晨。我也听见弟弟第一次捧起小鱼时惊喜的呼叫声 。还听见了父亲那句“取你所需”的喃喃自语。
今晨,我再去河边独步。水很凉。俯身,将双手虔诚地浸入水流。
此刻,没有鱼。只有那寂寞的澧水,千年如一日地流淌着。
远处依稀传来棒槌声,梆、梆、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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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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