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

好水有好鱼。归阳河边吃鱼，首选的却是山塘鱼。

千年古镇归阳，偎依在湘江几字湾的左岸，是湘江中上游三县交界的商贸重镇。

全长约九百五十公里的湘江，从海拔近两千米的海洋山俯冲下来，奔向洞庭，一路不屈不挠，缓缓进入归阳时，恰好走过约一半的路程。为了歇脚，它在这里拐了一个几字湾，似蛟龙摆尾，不经意间将左右两岸分别“摆”出了一个盆地。盆地大小不一，土质迥异。右大左小，右岸黄土覆盖，左岸紫色页岩。黄土里刨出的，是养人的稻米和诱人的花生。紫色页岩地不涵养水分，却遍布大大小小的山塘。跳出水面的山塘鱼，不但养人，更抓胃。

每次回乡，在古镇河边吃饭，都要点一份活水煮活鱼，要么是酸菜煮鱼，要么是白萝卜丝煮鱼。那活鱼便是山塘草鱼，养在清水池中，似潜艇般幽幽地游弋，在水面划出条条流线，青黄色的脊背和淡黄的两侧，因阳光的抚摸，金光烁烁。忍不住伸手欲触之，一尾鱼猛然摆尾，水溅得人一脸一身，鱼与人都在猝不及防中惊慌失措。

鱼要好吃，除了品种，关键在饲料和水质。紫色页岩丘陵地区，山塘不是在山脚便是在半山腰，甚至山顶也有，大多不与溪河连通，山小塘也小，注入的水往往是“天水”。正因塘浅水不深，又缺活水，客观上不允许积污泥，也不允许投喂有机质过多的饲料，否则，水中极易缺氧，成为一池臭水，遑论养鱼赚钱了。于是，长年累月投喂鲜草的纯生态养殖法，反而保证了水质，养出了体健味美的山塘鱼。

在湘南吃山塘鱼，已是共识，也成了餐饮业的招牌。近几年兴起的早餐“鱼粉”走俏城乡，但因所用之鱼不全是正宗的紫色页岩山塘鱼，鲜美之味便打了折扣。当然，口味不刁的人或外地人，是难以区分的。有时，烹饪手艺高超，也能“一俊遮百丑”。

鱼好吃，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开吃。山塘里的鱼，无非是家常的草鱼、青鱼、鲤鱼、鳙鱼、鲢鱼、鲫鱼等，肉鲜但刺多，不会取刺的人想吃不敢吃，会取刺的人没牙不能吃。耄耋老父便属后一种人。刚开始，他一直跟我们一起吃酸菜煮鱼，只是吃得很慢。平时，我们想给他送鱼，他也总以“不会做鱼”而推辞。有一次又回镇上，点菜时，他难得主动提出：“点一个青椒焖沙鳖吧。”“不是野生的！”我想都没想便否定了。父亲没再坚持。事后，小妹悄悄告诉我，父亲牙不好，喜欢吃软糯肉质的甲鱼和沙鳖。原来如此，我为自己的粗心懊恼不已。

自此，每次回归阳，“青椒焖沙鳖”成了首点菜。沙鳖比脚鱼个小，更适合两三人的份量。师傅将沙鳖剁成块，配上青椒，焖上二十来分钟，出锅时淋上薄薄的汁，一黄一绿，嫩滑爽口，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不用取刺，不怕鱼刺卡喉，老少皆宜。

其实，我对甲鱼和沙鳖并不陌生。当年在临湘江某县工作时，为帮助联系的贫困户脱贫，支持他家在路边开了一家小饭店，特色就是河鲜，其中便有沙鳖。那时，沙鳖还可以在河里的水坝处零星捕捞，而甲鱼已开始大量人工养殖。不过所谓的“养殖”，更多是在育苗阶段，待长到小半大，便放归池塘或小水体自然生长，可谓是半野生。

如今，坐在归阳河边，窗外湘水静流，盘中沙鳖鲜香。看着眼前这盘养殖沙鳖，小妹忽然说道：“听说现在吃到的，多是附近养的黄沙鳖了，和甲鱼算是亲戚，但个头小，肉更细。”我点点头，想起曾了解到的，这种原产广西的黄沙鳖，如今靠着活饵投喂、严格控制水质和中草药防病这些讲究的生态养法，也能在咱们这边的池塘和小水体里安家落户，成了一些乡亲的踏实营生。“只要不用乱七八糟的饲料，养得精心，味道和营养是不差的。”我夹起一块焖得金黄的鳖肉，放进父亲碗里。父亲夹起，轻轻一抿，便能入口，舒展的笑意挂在脸上。那笑意里，有对美味的认可，似乎也有对如今这份“踏实”的安心。

原来，一餐饭的用心，不在于山珍海味，而在于懂得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细微牵挂，在于一匙汤、一块肉里盛放着的体贴与懂得。舌尖上的归阳，是山塘鱼的清鲜，是青椒焖沙鳖的软糯，更是岁月深处那道被亲情点亮的家常滋味。

责编：张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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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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