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山记:绿波云海间的赤诚与壮美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8 10:23:06

文/曾康乐

不知何时起,武功山便如一枚青翠的书签,悄然夹在了我灵魂的册页中。是听友人说起“南武功,北太行”时心底泛起的涟漪?还是偶然瞥见那云海翻涌、草甸连天的照片时,双目为之一亮的悸动?我说不清。只知这座静卧于赣西大地上的山脉,以其“高山草原”的奇绝名号,在我心田播下了一颗向往的种子,渐次生根,终至破土而出,催促着我两次奔赴,去亲历、去触摸、去呼吸那绿波与云海交织的魂魄。

若论山之名望,武功山或许不及五岳之尊显,亦无黄山奇松怪石之诡谲。然而,它自有其不可方物的风骨。《舆地纪胜》载:“武功山,跨袁、吉间,盘亘数百里。”其名“武”,非关征伐,实取“其形类武”之意,言其峰峦走势,刚健雄浑,如天然之武备屏障。又有传说,上古葛玄、葛洪二仙曾于此采药炼丹,遗踪缈缈,为这山平添几分出尘的道韵。这些,都是我后来方知晓的。初时吸引我的,不过是那“云中草原,户外天堂”八个字所勾勒的、迥异于寻常山林葱茏的意象。

我的首次朝圣,选择了缆车与徒步相济的路径。本意是存些体力,好细细赏玩。银色的缆车如一只静默的巨鸟,将我缓缓提离尘嚣。透过玻璃,脚下是深不可测的绿谷,溪涧如银练隐现,林涛阵阵。然而,当双足重新踏上石阶,我才恍然,真正的旅程,方才开始。

那石阶,是岁月与脚步共同打磨出的镜面,光可鉴人,一级一级,近乎垂直地垒向云雾深处。它不像寻常山径那般蜿蜒含蓄,而是坦荡直白地宣告着登临的艰辛。起初尚能步履轻快,不多时,气息便粗重起来,如破旧的风箱。汗水先是细密地渗出,继而汇聚成溪,沿着脊背恣意流淌。同行的伙伴早已面红耳赤,沉默成了彼此间唯一的语言,唯闻喘息声与登山杖叩击石面的单调回响。

问路,成了途中唯一的慰藉与“折磨”。每遇下山者,必满怀希冀地问:“请问,到山顶还有多远?”答者大抵面色轻松,笑意盈盈:“快了,快了!”这简单的二字,宛如荒漠甘泉,总能重新灌注一丝气力。可山道仿佛会自我生长,一个“快了”之后,是又一个望不见尽头的盘旋。精力的沙漏似乎流逝得格外迅疾,双腿灌铅般沉重,每一次抬膝都需意志的驱策。喉咙干灼,心肺欲裂,那“何不就此折返”的念头,便如阴湿的苔藓,在意志的缝隙间悄然蔓延。

就在一处陡峭的转角,我几乎要屈从于身体的抗议,瘫坐于地时,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健步而下。他瞧见我狼狈的模样,驻足,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向来的方向,缓缓道:“年轻人,莫急。山高自有客行路。你听,风里的草香是不是浓了些?再转两个弯,便是另一重天地了。”他的话语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依言深吸一口气,果真,那弥漫在林间的湿润土腥气中,隐约渗入了一缕清冽的、属于高处的芬芳。

咬牙,屏息,将最后一点气力灌注于足尖。转过那预言中的第二道弯——

猝不及防地,一片浩瀚的绿,如同自九天倾泻而下的碧潮,轰然撞入我的眼帘,漫过我的意识,将我彻彻底底地淹没。

所有的疲惫、抱怨、犹疑,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

那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绿啊!

它并非平原草场一马平川的绿,而是依着山峦的骨骼,顺势铺展,起伏跌宕,充满了磅礴的动势。站在海拔近两千米的山脊之上,极目四望,十万余亩草甸,从脚下绵延至天际,与远方的峰峦、近处的崖壁无缝衔接。时值盛夏,草色正是最酣畅淋漓的时节,鲜嫩欲滴,又饱经风霜般坚韧。它们不是“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柔媚,而是“劲草迎风立”的飒爽,每一片草叶都挺直了脊梁,汇聚成一片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

山风是这海洋永恒的鼓手。它从不知名的峡谷中奔涌而来,掠过草尖,于是,那静止的碧玉霎时活了,有了呼吸,有了脉搏。层层叠叠的草浪,由近及远,次第涌动,从细腻的涟漪渐变为壮阔的波澜,一直推向云雾缭绕的远山深处。这景象,让人倏然想起南北朝诗人吴均笔下“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的画卷,只是那画中的水色,在此处全然化作了凝翠的固态,却又比水更厚重,更富有生命的质感。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在草浪的波峰浪谷间追逐嬉戏,时而镀上一道璀璨的金边,时而隐入深深的翠谷,光影交错,变幻无穷,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在发光。

这便是武功山的魂灵所在了。它颠覆了所有关于山的刻板想象。这里没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取而代之的,是这“山巅草甸连天碧”的旷世奇观。地质学家说,这是远古冰川遗珍与特殊气候滋养的造化之功。而我此刻,只想沉醉在这无垠的绿意里,让眼睛饱餐,让肺腑涤清。方才攀爬的万级石阶,此刻都成了通往这仙境最值得的试炼。东坡先生云:“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站在这高山之巅,面对这接天的草浪,胸中垒块确被涤荡一空,唯余一股快意与浩然之气,随天风回荡。

绿意盎然的山脊上,另一番生动的景象攫住了我的目光:无数顶色彩明艳的帐篷,如雨后森林里冒出的巨型蘑菇,又似碧绿锦缎上精心绣制的斑斓花朵,星星点点,散落在较为平缓的坡地。笑语欢声随风传来,那是属于青春的、毫无拘束的节奏。一打听,方知多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旅人,他们背负行囊,徒步而上,只为在这离天三尺的地方安营扎寨,守候一个传说中无比壮丽的黎明。

这份近乎浪漫的执着,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苗。既入宝山,焉能空手而回?当即也觅得一顶橙色的帐篷,学着旁人的模样,在指定的区域扎下我这临时的“家”。当夜幕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绒缓缓覆盖山野,星辰便争先恐后地登场了。由于海拔高、空气澄澈,那星空显得格外低垂,格外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宛如神女不慎泼洒的牛奶,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没有城市光害的侵扰,星辉纯净而慷慨,几乎让人错觉可以伸手掬起一捧。远处帐篷里透出暖黄的微光,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寒风虽烈,心底却涨满了一种奇异的温暖与期待。枕着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在宇宙的静谧与风的私语中,沉入短暂的梦乡。

凌晨四时许,人声便如潮水般窸窣响起。我裹紧租来的军大衣,随着影影绰绰的人流,涌向最佳的观日点——金顶。天光未启,万物尚在深蓝色的襁褓之中。而山下,已然是另一番乾坤。

云海!

那已不是“云”,而是确凿无疑的、正在酣眠的“海”。乳白色的、厚重而蓬松的云絮,无边无际,充塞了所有的山谷、沟壑,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远方。连绵的峰峦,此刻都成了这白色海洋中的岛屿,只露出黛青色的、尖峭的顶,仿佛一群巨鲸在沉静地呼吸、游弋。云海是静止的,又仿佛在缓缓流淌,一种绝对的静谧统治着天地,时间在此刻失去了刻度。这景象,恍如《庄子·逍遥游》中的描绘:“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眼前的云海,不正是那仙人遨游的坐骑与疆域么?

忽然,在那云海与天际相接的最幽深之处,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线极其微弱、极其柔和的光。仿佛画家用最淡的藤黄,在深蓝的宣纸上,极小心地抹了一笔。然而,这一笔便是号令。光晕迅速地晕染开来,由鹅黄转为橘金,再由橘金淬炼成赤红。云海的边缘被点燃了,镶上了一道不断跳跃、拓宽的金红滚边。那沉睡的“海”醒了,开始翻滚,蒸腾,变幻出千万种形态:时而如熔金泻地,时而似赤绸狂舞。

终于,在那光和色彩的漩涡中心,一枚浑圆、饱满、红得无比纯正、无比庄严的日轮,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挣脱了云海的最后一丝缠绵,跃然而出!它初时还带着些微的湿润与朦胧,仿佛刚出浴的婴孩,但旋即,光芒便变得锐利而辉煌,将自身的热力与华彩,毫无保留地馈赠给天地万物。云海彻底沸腾了,化作一片燃烧的、流动的火的江河;远处的峰峦岛屿,轮廓被勾勒得清晰无比,却又沐浴在一种圣洁的光晕里;近处的草甸,每一滴夜露都反射着七彩的光芒,整片“绿波”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欢欣地战栗着。

这不是泰山日出的那种雄踞沧海、君临天下的磅礴,也不同于黄山日出时奇峰作伴、诡谲莫测的幻丽。武功山的日出,是云海这温柔母体分娩出的赤子,是群山以千臂万臂虔诚托举的圣火,是一场天地间最盛大、最静默的典礼。它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蕴含着一种内敛的、震撼灵魂的温柔。所有连夜守候的寒冷、困倦,在这一刻都获得了千倍的报偿。人们静静地站着,望着,无人高声喧哗,仿佛任何一丝杂音,都是对这自然伟力的亵渎。

日出之后,暖意渐生,云海也渐渐升高、变薄,化作缕缕轻纱,缠绕于山腰。我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归途。下山的心情,与上山时判然不同,少了几分征服的急切,多了几分品味与流连。步履也从容了许多,得以细观沿途的岩壁怪石、无名野花。

行至一处名为“好汉坡”的险峻路段时,一幅景象让我骤然止步。那是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而就在这令人望之目眩的崖壁上,两个鲜艳的“红点”在缓缓移动。定睛细看,是两位年轻人,身着印有“志愿者”字样的红色马甲,腰间系着牢固的安全绳,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崖顶的巨石上。他们面朝岩壁,手脚并用,在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间,极其艰难地探身、俯拾,将卡在石缝中、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等垃圾,一一捡起,放入身后的背篓中。山风猛烈,吹得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绳索也在风中微微晃荡,那身影在巨幅的山水画卷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挺拔,如此夺目。

那一刻,我的心被重重地叩击了。这抹“志愿红”,比朝阳更灼热,比绿草更鲜明。

待他们凭借熟练的技巧与过人的胆识,协作攀回崖顶,我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两人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脸庞被高山紫外线晒得黝黑发红,但眼睛却明亮有神。“辛苦了!你们是景区管理处组织的专业清理队吗?”我问道。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笑起来有颗虎牙的小伙子摇摇头,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不是的,大哥。我们是自己来的。算是……民间志愿者吧。”

“自己来的?”我有些惊讶,“这太危险了!景区不负责这些区域的清理吗?”

“景区有保洁,但主要在游览线路上。像这些陡坡、悬崖,常规打扫很难覆盖。”另一位略显清瘦的志愿者接口道,他擦擦汗,语气平和,“我们几个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也在县里读书或工作,从小就爬这座山。看它越来越美,来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头高兴。可看到这些‘白色垃圾’飘得到处都是,尤其挂在悬崖上,几十年都烂不掉,就像美人脸上沾了污渍,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虎牙小伙子望向远处波澜壮阔的草甸,眼神温柔得像在看故友:“这山,这草,这云,是老天爷赐的宝贝,也是我们从小到大的玩伴、亲人。看着它被弄脏,疼得慌。我们就商量着,买些简单的装备,定期上来捡一捡。一开始就两三人,后来有些驴友、大学生看到了,也加入进来。现在我们有个小群,二十来人,谁有空谁就约着上来。每月少则两三次,多则四五次。”

“家里人不说吗?这么危险。”我忍不住问。

“哪能不说?”清瘦志愿者笑了,“我妈每次都说‘又去当蜘蛛人!’但骂归骂,每次出门,她都早早起来给我煮碗面,多加个蛋。我爸话少,就反复检查我的绳索和锁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知道危险。所以每次行动前,都互相反复检查装备,定好方案,绝不逞能。我们想做的,不是当英雄,就是想让这座山,能一直这么干净,这么美下去。也让后来的人知道,美景需要珍惜。”

他们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我望着他们背篓里那些刺眼的塑料垃圾,再回望那纯净无垠的绿波云海,心中那股敬佩之情,翻涌如潮。这武功山的壮美,何止在于天赐的奇观?更在于这深植于人心的、默默守护的赤诚。这抹“悬崖上的志愿红”,是这幅山水画卷中最动人、最温暖的人文底色。他们以自己的勇气和汗水,践行着最质朴的生态伦理,为这圣洁的山野拂去尘垢,也让每一个目睹此景的游人,接受了一场无声而深刻的洗礼。

我想起《礼记》有云:“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天地以其博大厚德,养育万物。而人类作为其间一分子,理应对这份厚赠心存敬畏,善加守护。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不正是“敬畏”与“守护”最生动的注解么?他们的身影,或许不曾出现在任何官方的宣传册上,却已然是武功山精神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这流动的绿波与云海间,最稳固、最赤诚的基石。

自那以后,武功山于我,不再仅仅是一座风景绝佳的名山。它成了自然之美与人性之光交相辉映的象征。第二次造访时,我不仅是为美景而去,更是为了一种精神的朝圣。我依然会沉醉于“白鹤峰”(金顶别名)的云涌星垂,依然会感动于“吊马桩”峡谷的风啸如诉,依然会震撼于“发云界”那真正如云勃发的浩瀚草甸。但我的目光,会更多地去搜寻那些红色的身影——或许是在人流中耐心指引方向的,或许是在营地旁宣讲环保知识的,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险峻处,进行着又一次沉默的“悬崖清扫”。

我也悄然改变了自己。登山杖、水壶、食物包装……所有自己产生的废弃物,必定小心翼翼地收纳好,带下山去,绝不留下丝毫。遇到其他游客有随意丢弃的迹象,也会鼓起勇气,温和地提醒一句:“朋友,这么美的山,我们一起留住它的干净,好吗?”因为我知道,每一寸得以保持洁净的草坡,每一片得以自由舒卷的云海背后,都可能凝结着那抹“志愿红”的汗水,甚至风险。

武功山的绿波,岁岁枯荣,年年荡漾,以它亘古的韵律吟唱着生命的赞歌;云海日出,晨昏交替,亘古如新,以它辉煌的仪式演绎着光明的序曲。而那一抹跃动在悬崖峭壁间、闪耀在平凡人心中的“志愿红”,则如不息的火种,照亮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路径,赋予这方山水以不朽的温度与灵魂。

它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里,也必将镌刻在每一位有幸目睹、有心感悟的旅人心里。它无声地提醒着我们:真正的行走,不仅是脚步的抵达,更是心灵的映照;对自然的欣赏,不应止于索取与惊叹,更当怀有一份深沉的敬畏、一份自觉的守护、一份赤诚的馈赠。

如此,山河方能长青,大美方能永恒。这,或许便是武功山馈赠给世人,最珍贵的一份行囊。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散文集《情满潇湘》被某省级出版社已经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长篇小说《远山》已被某国家级级出版社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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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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