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树勋

入冬之后，多晴少雨，最适合做腊肉。

想起早些年，我走在湘潭下摄司的解放村或中州村，一抬头总会看到人家做的腊肉，切成长条状，或挂在阳台上，或挂在桂花树上。阳光下，腊肉那泛着油光黄灿灿的样子很是叫人嘴馋，似乎一下子就想到了餐桌上的美味。

现在，感觉做传统腊肉的越来越少了，特别是那种用米糠秕谷熏制的金黄色的土猪腊肉，如今在城里的街上更是少见了，要吃，超市里有很多品牌腊肉可以任意挑选，买回来或炒或蒸。我也买过几回，但总吃不出过去那种自制的味道。

那天与楚老师去河边的白沙洲，看见洲上一户人家正在烘腊肉，老房子的台阶上铺满了阳光，那里有一个竹制的篮子的四周捂得严严实实，四周有青色的烟袅袅地飘。

“炕腊肉呢，肉是乡里的土猪肉，我用的是乡下的秕谷子炕的……” 我的老家说“烘”腊肉，湘潭这里说是“炕”腊肉，相隔300公里的距离做的是同一件事，似乎有了不一样的特色与味道。我笑了。

“很香的，我外婆以前就是这样炕的……” 那个中年女子笑着对我说。

“哦，原来是外婆做腊肉的方法，腊肉一定有外婆的味道……”

我闻到了从那里飘来的香气，惹得我在原地站了好一阵，从肉的香气中我觉得她炕的应该是正宗的土猪肉。

回望岁月，在入冬之后的腊肉烟火气里，总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乡愁。

乡下的腊肉往往是在过年才能吃到。

记得乡下的母亲每年都要喂两头猪。那时的日子过得清贫但觉得有盼头，猪养大后卖猪肉的钱是我们兄弟几个上学，以及家中农田的农药化肥种子等重要开支，但每一次杀猪都是我们最兴奋的时候。让我们感到欣喜的是，每当杀了猪肉之后，除了肉之外，那猪脑壳和猪血是留给自己吃的。

那时候母亲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熏腊猪脸肉，做猪血豆腐丸子。母亲会先将猪脸分开洗净，涂抹好粗盐，挂于晒衣竹竿上，在干燥的北风里吹上好几天，让暖暖的阳光照上几遍。慢慢地，那肉上的水汽收缩变硬了很多。母亲便在烧完饭后的灶膛里撒上米糠或秕谷，在放大锅的地方架上一个铁丝做的圆筛子，然后将那些猪脸肉和做好的猪血丸子轻轻放上去，再盖上荷叶…… 母亲的每一道工序都很细致的。

很清楚记得母亲做腊猪脸这道菜，是用后山里的冬笋，再放入自己田坎上种的大蒜合炒，出锅前放少许家里的米酒，味道真好！

再后来，母亲田种不动了，落下一身的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嗽。我们长大了，也是正当日子慢慢好起来之后，母亲的身体却一年不如一年。尽管如此，我每年都能吃到她亲手烘的腊肉。参加工作后，我每年从下摄司回到永州的乡下老家，车的后备箱总少不了母亲烘得金黄流油的腊肉。

母亲离开我们后，我也学母亲的样子，曾在湘潭的下摄司做腊肉，也照母亲的方法烘过腊猪脸。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只要看到桌上有一碗晶莹透亮的腊肉，似乎就找到了母亲当年的共鸣，于内心中感到一种岁月的圆满。

入冬之后，我会托家住湘潭县农村的同事，买回几斤用潲水米康喂养的猪肉做腊肉。比如旧年，家住沙子岭的同事告诉我，他的邻居家里要杀猪，还说猪是用米糠和红薯喂的，便骑了电动车前往。果然，正宗的家养土猪做的腊肉味道就是不一样。

现在，我的乡下老家很少有人喂猪了，甚至田也没人种了，以前老家每户一间猪栏再也没有了猪，那里成了放柴火的地方，小时候提着竹篮子打猪草成为记忆，那些年轻后生们过了年就去遥远的广州深圳城里打工赚钱，村里的田被外地人全部集中起来承包耕种。

近日，重庆合川农村女孩“呆呆”在网上求助，希望能有人帮忙按猪，令她没想到的是，上万网友闻讯前来帮忙，当天最终杀了5头猪。那么多人赶来帮忙按年猪是呆呆没有想到的，呆呆家门口人山人海，流水席堪比过年。从视频的实况看，呆呆家的样子与我家有几分相似，我想，如果没有“闯祸”，呆呆家的猪肉今年完全可以做不少的腊肉。

记得与朋友一起，在下摄司一家叫煮泉楼的地方吃过一回大片腊肉。腊肉肥瘦相间，厚薄适中，夹一片送入口中，满口留香。竟然，在下摄司也吃到了一种熟悉的故乡味道。老板周姐说，这是正宗的乡里土猪肉做的腊肉。那天像是回到了老家的餐桌上。

又想起有一次，回涟源老家看望年迈父母的强又贵，他在老屋的后山挖了几棵冬笋送我。我知道，山里的冬笋难寻也难挖，涟源到湘潭又是那么远，实在是一件不易的事。这几棵饱含深情厚谊的珍贵食材被我细细洗净之后，与我在下摄司熏制的腊猪脸合炒，味道真是鲜美，香气四溢，温暖了那年的腊月寒冬。

那天，我一边吃一边想起了乡下母亲曾经做过的腊猪脸，感觉与母亲做的味道真的有点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