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西渡湖之酒,从千年酃湖烟波中逶迤而来

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6 20:59:25

阳精华

秋深了,酃湖的水瘦成一条青罗带,更显沉静碧澈,仿佛把整个夏天的喧哗都沉淀了下去。田垄间的糯稻低垂着,穗子沉甸甸的,金色里透着一抹赭红,是饱实的羞涩。秋风里便浮荡起那股微甜的、糯软的,带着泥土与阳光发酵前最后的稻香。我知道,一年中最好的酿酒时节,到了。

这冬酿,是一纸与时光签下的古老契约。从西晋,不,从更邈远的三国烟云里,甚至从汉家宫阙的檐角下,便在这湘南的土地上年复一年地准时递送。衡阳人家的陶瓮、瓦缸,又将默默承接这天地的馈赠,酝酿起那被寻常百姓唤作“湖之酒”的玉液。

它的前身,那些古雅的名字——“酃酒”“醽醰酒”,早已像窖藏的老酒,与《齐民要术》的墨香,与张载“未闻珍酒,出于湘东”的吟哦,一同沉入历史最醇厚的底韵。而那缕魂魄,那份清甜与浓香,却穿透了重重王朝的帷幕,依然在寻常巷陌的炊烟与笑语间,活脱脱地流淌。

好酒,是水土用岁月写的诗。湖之酒的“好”,初读在“养人”二字。它的脉,是酃湖的水。《水经注》称其“周回三里,取湖水为酒,酒极甘美”。

西渡湖之酒橙黄透亮,醇香绵甜

衡阳这盆地,好似天地掌心温柔的一握,四围山色将云气、雨露、岚霏都轻轻拢来,汇成这一泓不喧不躁的活水。清冽,甘美,经过岩层与砂土无数遍的耐心过滤,褪尽了火气与杂质,只留一派天真。

这便是酒的“血”,清纯而有力。它的肉,是此地独有的“麻矮糯”。米粒短圆敦实,质地紧密如玉,吸饱了衡阳特有的、热烈又湿润的日月精华。上甑蒸透后,晶莹剔透,软糯天成,蕴含着一种土地赋予的朴拙和丰盈。

最见匠心也最需敬畏的,是那场安静的“发酵”。不像他处黄酒那般慷慨添水、加曲,湖之酒的酿法近乎一种古老的“吝啬”:蒸好的糯米饭,匀匀地拌上祖传草药秘制的酒曲,倾入陶缸,再由经验老到的手,在中央小心地搭出一个透气的小“窝”。此后,便将一切交给时间与那些看不见的、忙碌的微小生灵去秘密交谈。全程不另加一滴水,故而出酒率低得近乎固执,一斤米,最终只肯交出半斤许的精华。

所有的天地灵气、粮食精魂,都被浓缩在这琥珀般莹润的汁液里。这“五不”的酿法——不加水、不加糖、不调香、不着色、不加浮华之物——让这酒葆有了最本真、最温厚的“养人”之德。饮下的,不单是酒,是粮食的魂魄,是水土的凝华,是光阴以微生物为笔,慢慢写就的一纸营养笺注,暖洋洋地熨帖着肺腑,滋养着神魂,只觉妥帖,不见冲撞。

然则湖之酒最是“迷人”处,终究在于它征服感官的滋味。开坛时,那股子香气绝非鲁直之辈,只是幽幽地、绵绵地渗将出来。是清新的甜香,稳稳托着熟糯米那令人安适的暖意。若隐若现间,或许还能捕捉到一缕荷叶的清气——倘若用的是传统的荷叶缸,这香便更添一段江南水乡般的风致了。这便是“闻着清香”。

待那琼浆倾入素瓷杯中,色如初炼的琥珀,又似凝结的蜂蜜,澄黄、透亮,光影在液面微微荡漾,心便不由自主地先软了、静了三分。举杯入口,那滋味,必是“喝着甜香”。这甜,绝非糖的浅薄甜腻,而是糯米自身在酒曲引导下,从淀粉深处析出的、醇正而深厚的甘甜,鲜活、爽洁,在舌尖盈盈一滚,便温柔地化开,直透心脾。

酒体是那般柔和,醇厚,有着恰好的分量,却奇迹般地“浓而不腻”,如一段上好的绸缎,圆润地滑过喉头,只留下一片温润的、令人回味无穷的满足。及至杯空,那香气竟似有形的牵挂,依然在口齿鼻息间缠绵徘徊,这便是“斟后余香”了。这“三香”的妙谛,全在“平衡”与“含蓄”四字。它不烈不燥,没有攻击性,宛如一位温和醇厚的谦谦君子,与你灯下对坐,娓娓清谈,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心神松弛,步入那种微醺的、物我两忘的愉悦佳境。

难怪历代文人墨客为之倾倒,不吝笔墨。西晋的张载在《酃酒赋》中极尽赞美:“其味亮升,弥久弥芳。播殊美于圣代,宣至味而大同。”盛唐的诗仙李白,虽未亲至衡阳,但其“兰陵美酒郁金香,玉椀盛来琥珀光”的佳句,若用来形容这酃湖贡酒琥珀色的光泽与馥郁,竟也无比贴切。

如此的酒,怎能不教众生倾倒?于是,从庙堂高处的金阶,到江湖最远的烟火,都遍染它的知音。她曾是帝王家的秘藏珍宠,晋武帝司马炎将它虔诚荐于太庙,以告慰祖先,开贡酒之先河。唐太宗以此慷慨赏赐直臣魏征,留下一段“酒谏”相得的千古佳话,并御口赞其“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在《送刘学士知衡州》中欣然写下:“湘酒自古醇,酃水闻名久。”南宋诗人杨万里途经湖湘,饮后亦不禁感叹:“餐菊为粮露为醑,春风酒香遍海宇。”赞誉的辞章穿越重重朝代,堆积起三百余篇的辉煌,堪称国酒之冠冕。

然而,它最终深深扎根、血脉相连的,还是我家乡那些布衣百姓的日常。旧时衡州,“青草桥头酒百家”,酒旗在风中招摇,酒香在巷陌交织。哪一场婚嫁喜庆能少了它的红晕?哪一个冬日黄昏不盼着它的暖意?农人荷锄归来,呷一口驱散筋骨的酸寒;邻里闲聚,斟一盏便能醺浓琐碎的情谊。它身负贡酒的尊贵,却从不高高在上。它怀揣文人的风雅,却始终可近可亲。它既是敬天法祖时手中庄严的“贡酒”,亦是走亲访友时篮中最温情的“礼酒”。这款款湖之酒,递出的,实是一份深植于共同水土的记忆凭证,一份无须多言、彼此心领神会的温热情义。

前些日,大雪方过,一位阔别多年的故友辗转归乡。我邀他在随园酒坊对坐,窗外的寒风开始絮语,我们在灯下温起一壶湖之酒。用的是最寻常的锡壶,搁在热水里慢慢煨着,不一会儿,那特有的、混合着粮食醇厚与岁月幽深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挣脱壶嘴,氤氲了满室。斟入白瓷小杯,酒液金黄透亮,灯光落进去,漾起一小团温暖的光晕,与窗外的寒夜恍若两个世界。

我们不谈什么宏大的世事,只絮絮地说些故人旧影,说说记忆里老街酒坊那终日不散的馥郁气息,说说家中长辈每到冬日,必在火塘边温一壶酒慢慢啜饮的安稳习惯。酒在杯中微微地漾,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入口,仍是那熟悉到骨子里的鲜甜与柔和,一股暖流自喉间从容落下,不疾不徐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脸颊渐渐温热,话语也像被酒香浸透了,愈发稠软起来。世间奔波所沾染的那些冷硬、那些烦忧,仿佛都被这杯中持续散发的暖香悄悄地软化了,融解了。朋友良久无言,而后轻轻一叹:“走了许多地方,尝过许多美酒,浓的烈的,清的奇的,到最后才发现,还是这一口最对味。它不争不抢,却最能……安顿人。”

我笑着,举杯向他,也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致意。是啊,这便是家乡的湖之酒了。它哪里仅是一种饮品呢?它是流淌的史话,是水土的结晶,是匠心的坚守,是张载、欧阳修们笔下的风月,更是无数寻常岁月里,那一点实实在在暖人身、慰人心的甘美。

这甘美,养人,迷人,亦足以赠人。它从千年前的酃湖烟波中迤逦而来,终将化作游子心头,一滴永不干涸的、温柔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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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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