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仲升

题记

母亲的手，曾缝补我半生风雨，如今，我握着它，等一场奇迹。——仲升

文/仲升

乙巳冬月，岁聿其暮。

京华风雪，掩不住游子归心；星夜兼程，只为奔赴那场与时间的殊死赛跑。株洲中心医院的灯火，浸在凌晨的寒气里，白得刺眼，冷得砭骨。ICU的门，厚重、沉默，像一尊巨大的青铜椁，隔开了生之喧嚣与死之幽邃，隔开了人间与冥府。

“帘隔生死，星伴孤心。”我独坐于这扇门外，仿佛被遗弃在世界的边缘，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那薄薄的帘幕之后，是我生命的源头，是我血脉的河床——我那曾经坚韧如古松、温暖如春阳的母亲。此刻，她正独自在那方寸之地的“无菌战场”，与那无形而狰狞的死神，进行着一场孤勇的肉搏。

心绪如麻，纷乱如这冬夜无绪的寒风。记忆中，母亲在灯下缝补，针脚细密，如同她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将我童年的天空缝补得密不透风。那时的家，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冬冷夏热。每到夜晚，母亲便就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为我缝补衣物。她的手指在布料间灵巧地穿梭，针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我常常在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她佝偻着背的剪影，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那盏灯，那根针，那双手，编织了我生命最初的温暖与安宁；夏夜乘凉时，她摇着大蒲扇，扇出的风混着夏虫的鸣唱，是最动听的安眠曲，她坐在月光里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幼时我骑车摔破膝盖，她沾着面粉的手捧起我的伤腿轻轻吹气，那温热的气息，是世上最好的良药。

而今，那双曾为我缝补衣衫、抚平世间所有褶皱的手，此刻正被无数冰冷的管线所定义，所束缚。我试图在脑海中描摹她此刻的模样，那是一幅令人心碎的图景——她不再是灶台边搅着米汤、衣襟沾着烟火的母亲，只是一截被管线缠绕、被仪器读数定义的血肉。她瘦骨嶙峋的身躯被那些冰冷的电极片所覆盖，仿佛岁月的风霜不仅染白了她的鬓角，更侵蚀了她的血肉。那根从她手臂静脉延伸出的透明软管，贪婪地吮吸着她仅存的精力，也抽干了我所有的希望。那巨大的呼吸机，像一个独裁的暴君，粗暴地接管了母亲呼吸的主权，那起伏的胸廓，不再因生命的律动，而仅仅是为了配合机器的节拍。这不再是生活，而是一场残酷的“生命维持仪式”。

子夜，星沉如墨，万籁俱寂，唯有此处，是声音的炼狱。急救室的红灯，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闪烁着不祥的光。我无法入内，只能凭借门外隐约传来的声响，去拼凑那场无声战役的惨烈。那声音，构成了我感官世界里最恐怖的交响乐——一部由金属、电流与血肉共同谱写的、关于死亡的赋格曲。

那氧气机发出的嘶嘶声，单调、机械、冷酷，不再是生命的补给，更像是死神在旁的狞笑与喘息。它无情地切割着母亲原本顺畅的气息，将她生命的火焰，吹拂得摇曳欲灭，如同风中残烛。这声音，残酷地撕裂了我的记忆，将那些摇着蒲扇的夏夜搅得支离破碎。

心电监护仪上，那道微弱的波痕，便是她与死神角力的战场。我虽看不见，却能想象那“嘀、嘀、嘀”的声响，是如何从急促变得微弱，从连续变得断续。每一次声音的拉长，都像是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随时可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而后断裂。那声音，敲打在我的耳膜上，更敲打在我的心上，每一声，都让我浑身战栗，仿佛灵魂也在随之震颤。我曾跪于榻侧，声嘶力竭地呼唤。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嘶哑的呼喊和母亲喉咙里发出的、被呼吸机干扰的沉重喘息。那喘息声，像一架破旧的、濒临散架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带着生命的沉重与不甘，带着灵魂在深渊边缘的最后挣扎。那声音，是生命在黑暗中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悲怆的呼救。

“昔年劳苦凝霜鬓，盼得春晖沐慈肠。”冰冷的金属椅扶手，传递着刺骨的寒意，这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远不及我内心的冰冷与绝望。我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握住母亲那只枯瘦手掌时的、令人心碎的触感。

那是一种怎样的触感啊！记忆中，母亲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那上面有面粉的香气，有阳光的味道。而那一刻，当我握住它时，那是一种失温的、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僵硬的触感，像一截被遗弃在冬日旷野里的枯枝，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与生机。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惊雷，在我心中炸响。那个无所不能、永远温暖的母亲，哪里去了？

我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握着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双曾经给予我无限温暖的手，去重新点燃那盏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灯。就在那时，那枯瘦的手指，竟在我的掌心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一点微颤，像针，刺破了我所有强撑的平静，眼泪跟着就塌了。我跪倒在床边，紧紧地回握着那根手指，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通过这指尖的接触，渡送给她，与她一同承担这炼狱般的痛苦。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这双手能像小时候那样，有力地、温暖地反握住我，告诉我：“别怕，妈妈在。”可它只是那么轻轻地、无力地动了一下，仿佛在说：“孩子，妈妈累了，妈妈……要走了。”

这指尖的微颤，是我与母亲在生死边缘的唯一连接，是她给予我的、关于她尚存于世的最后信物，也是她对我无言的告别。泪水，终于决堤，滚烫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了无痕迹，如同我此刻的无助与悲伤。

天，终究是要亮的。无论昨夜的风暴多么猛烈，黎明总会如期而至。那寒星数点，终将隐去，换来旭日东升，照亮人间的每一个角落。

我依旧坐在这里，守望着那扇门，但我的心中，已不再仅仅是绝望的守候。我开始想象门后的场景，不是死亡的阴影，而是生命的奇迹。我想象着母亲战胜了死神，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那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那冰冷的手指重新找回温度。

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推着轮椅，带母亲回到我们曾经居住过的那个老院子。我想让她再看看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是否已经枝繁叶茂。我想在树下，像她当年为我扇风那样，为她轻轻摇动蒲扇。我想听她再用那沙哑却温暖的声音，给我讲那些或许已经讲过千百遍的、关于过去的故事。我想告诉她，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了。

母亲啊，您一定要赢。赢了这病魔，赢了这死神，再回到我们身边，让我们有机会，用余生的每一天，去报答您那如山的恩情，如海的深爱。

冬夜会尽，春阳会来。我守着这扇门，守着掌心里那一点余温，等她醒转，等桂花再开。

乙巳冬月（公历2026年1月14日凌晨） 仲升 于株洲中心医院ICU外

作者简介

张拥军，笔名仲升，籍贯湖南邵阳，现居北京。多年来致力于古典诗词与现代散文创作，作品聚焦客居者的乡愁叙事与亲恩书写，笔触细腻，情感真挚，力求在个人经验中挖掘普世的生命共鸣。

责编：周洋

一审：周洋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