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拿什么来拯救你

    2026-01-16 17:07:07

作者 ‖ 仲升

题记

抢救室的灯亮成一柄灼目的剑,劈开冬夜的凛冽,也劈开我攥紧的掌纹。我立在时光的断崖上,一遍遍打捞你正在消散,或尚有余温的呼吸。

病房内消毒水的凛冽灌满鼻腔,盖过了我偷偷藏在衣兜里的、你最惦念的雪峰蜜橘的甜香。ICU的白色床单漫过你的身体,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定的雪,将你往日丰腴的轮廓,蚀成一片单薄的影子。住院号1407625-3的腕带松松垮垮地套在你腕间,018床的标识牌在床头浮着冷光,与你浅昏迷的脸相映,成了这个冬天最刺骨的景。

五天前,你被急救车的警笛裹挟着送进抢救室的画面,还在我眼前反复洇染。从那时起,浅昏迷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你困在我们伸手难及的彼岸。ICU的铁规如一道冰冷的界河,每天上午十点的探视时间,是我一日光阴里唯一能泅渡靠近你的机会。

我穿着隔离衣,戴着口罩手套,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一场易碎的梦。走到床边时,我的呼吸骤然凝住——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垮地裹着你,往日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肤薄得像蝉翼,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呼吸管路从你的口鼻延伸而出,透明的胶带在你脸上勒出细细的红痕,呼吸机规律地嗡鸣,把气流一次次送进你身体里,又抽走。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你的脸颊,那温度凉得像冬夜结了霜的窗玻璃。

我俯下身,把脸贴在你耳边,声音抖得不成调,一遍遍呼唤:“妈,我是军伢子,我来看你了。”我喊得很轻,又很重,像要把这五天五夜的思念与惶恐,都揉进这一声呼唤里。我说“我已经从北京赶回来了”,说“你的儿子、孙子、曾孙都在外面等你醒”,说“我集齐了你昔年在北京拍的照片,等你睁眼,我们一张张看”,说“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

可你没有任何回应。睫毛像被冷雨打湿的蝶翼,沉沉垂着,连一丝颤动都没有;嘴唇被呼吸机的气流吹得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急促,像一把淬了冰的小锤,一下下敲在我怦怦跳动的心上。我轻轻抚摸着你的手,那双手瘦得硌得我掌心发疼,血管像老槐树的根须般虬结,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风一吹,仿佛就要飘走。我想起小时候,就是这双手,在老家的灶膛前,把滚烫的红薯塞进我棉袄口袋;在异乡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补我磨破的校服裤脚;在我离家的清晨,一遍遍摩挲我的行李箱边角,连箱角的铆钉都被焐得温热。

我舍不得松开,就那样紧紧握着你的手,直到护士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探视时间到了。”

我被护士轻声请出病房,脚步却像灌了铅。哪里舍得离开呢?日夜守在ICU走廊的共享椅上,目光寸步不离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的灯彻夜亮着,惨白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根被无限拉长的思念。我竖着耳朵,捕捉门内的每一丝声响——护士推车的轱辘声、仪器的滴答声、医生低声交谈的碎语,哪怕只是一句关于“018床”的只言片语,都能攥紧我的心跳。我怕错过任何一点关于你的消息,更怕那些仪器的声响里,藏着我不敢细想的预兆。

今日专家会诊的告知书,那些“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酸中毒”“重度贫血”“低蛋白血症”的字眼,像冰雹般砸在我心上,砸得我生疼。医生说,你意识障碍的病因尚难厘清,肾性脑病、脑梗死、脓毒症脑病,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肺部感染如附骨之疽,肺不张与呼吸衰竭逼着你接上机械通气,双侧胸腔积液在胸腔里积成沉沉的负担;心功能不全的诊断被两次提及,高血压3级的高危信号从未解除,小剂量间羟胺正勉力维持着你的血压,却像一根细弱的线,勉强系着一只飘摇的风筝。少尿的体征无声宣告着AKI-3期叠加CKD5期的凶险,床边备好的CRRT设备沉默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证人。

今夜守在走廊,我盯着主治大夫发来的微信,看监护仪传出的微弱光影与跳动数值。他说你的状况比白日好些,我的心才稍稍落定。我一遍遍揣想,明日探视时,你或许能循着我的声音,睫毛轻颤,微微睁眼侧耳,能感知到子女们守在门外,等你一起走出这漫漫长夜。

我曾以为,长大与成就,就是拥有对抗一切的力量。我能在北京的风雨里站稳脚跟,能把日子过得体面安稳,能给你买你舍不得买的衣裳,带你吃你没尝过的馆子。可当你躺在ICU的病床上,被多器官衰竭的浪潮裹挟,连我们千呼万唤都无法睁眼回应时,我才惊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你正在枯萎的身体,留不住你正在褪色的生命,甚至连替你分担一丝疼痛,都做不到。他们说,88岁的高龄叠加这般重症,住院死亡率超过九成,就算闯过鬼门关,一年内的生存率也不足15%,往后的日子,不过是透析、插管、卧床的无尽循环。但是妈妈,我想对着你耳畔的风说:母亲啊,您一定要赢。赢了这噬骨的病魔,赢了这无情的死神,再回到我们身边,让我们有机会,用余生的每一天,去偿还您那如山的恩情,如海的深爱。

我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妈妈?

我想典当我所有的时光,换你十年安稳岁月;我想掬起银河的清辉,洗去你身上的彻骨病痛;我想化作你床头的那盏灯,彻夜亮着,替你驱散黑夜的寒凉。我甚至愿意跪在神明面前,磕破额头,只求他把你还给我。可我看着那沓厚厚的诊断清单,看着医生口中“人财两空”的预判,看着三条救治路径里,满是进退两难的抉择,才懂了,有些深渊,连爱都难以抵达。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走廊的椅子凉得刺骨,我却依旧不肯离去。我总盼着那扇门突然打开,有护士走出来,对我说一句018床情况稳定了”。我总盼着明日上午十点,俯身唤你时,能看见你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叫我一声“军伢子”。

妈妈,你再等等我。等我学会把月光纺成线,缝补你破碎的呼吸;等我学会把阳光熬成药,治愈你入骨的疼痛;等我把故乡的田埂,一步步踩成回家的路。

妈妈,你别松开我的手。

结语

母子一场,原是一场盛大的奔赴与挽留。你从时光的源头走来,携着我看过人间的暖;我向着时光的尽头走去,只想留住你眼底的光。纵算岁月凉薄,我也愿用一生的执念,换你岁岁平安。

题后

此文献给病榻上的母亲。落笔时,冬夜正浓,ICU的灯亮着,母亲的呼吸浅浅。五天来的千呼万唤,都沉在无声的回应里;走廊椅子上的日夜守候,都凝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诊断单上的字字句句,都成了压在心头的秤砣。原来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母亲还在,还能唤我一声“军伢子”。愿世间所有的母亲,都能被时光温柔以待。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北京。钟情古典诗词与现代散文创作,文字扎根烟火人间,于生命的褶皱里打捞真挚情愫,笔触兼具温度与力量,愿以笔墨记录生命里的每一份牵挂与坚守。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五日深夜 于株洲中心医院ICU外走廊

仲升 谨识

责编: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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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邹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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