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㊾丨桃杨逐风处,山水见新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6 06:37:09

此文刊载于1月16日《湖南日报》03版。​​

公元758年暮春,长安曲江池畔,落英缤纷。心事重重的杜甫,临水写下一首《曲江对酒》,诗云:“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

五十余载后的一个清晨,江州庾楼,残月映江。宦游他乡的白居易,凭栏吟出一首《庾楼晓望》,曰:“独凭朱槛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

时光流转一千两百余年,一个初冬的午后,北国冰城哈尔滨呼兰区西岗公园内,《楹联中国行》记者与黑龙江省楹联家协会主席刘兴君,立于“四望亭”下,寻访一副神奇汇聚了这两缕诗魂的楹联——

桃花细逐杨花落;

山色初明水色新。

虽是寒冬时节,那楹柱上的字迹,却仿佛携着穿越千里的温润春风与潋滟水光,将一片盎然生机,送至眼前。

凝光入墨:一副集句联锁住北国春

“唐代两位大诗人,一在长安,一在江州,其诗中的妙句被采撷至此,镶嵌于北国边城的亭园之中。这穿越时空的联结,竟与呼兰的春日盛景浑然天成,让此园焕发出独特的生机,堪称北地楹联中的神来之笔。”凝视亭柱,刘兴君缓缓道来。

呼兰西岗公园内,树木环绕的四望亭。

上联“桃花细逐杨花落”,着一“逐”字而境界全出。春风拂槛,粉桃与白絮相逐翻飞,落英缤纷之态跃然眼前。“上联化用暮春意象,却并非简单照搬杜甫原诗,而是精准切合了西岗公园的景致特点。”刘兴君指出,西岗公园初建时遍植桃柳,春来之际,桃花粉艳、杨花轻扬,微风过处,花瓣逐风而舞,正是“细逐”二字描绘的实景。

“‘细逐’二字极妙,既写出了花瓣飘落的轻盈之态,也暗合了呼兰春日风力和缓的气候特征。”刘兴君补充道,这上联不仅写景,更透着一份时光流转的悠然,恰如呼兰这座小城舒缓的生活节奏。

四望亭正面。

下联“山色初明水色新”,以“明”“新”点睛,山水相映,满是破晓般的清新朝气。“上联绘园内小景,下联则拓开一幅登高远眺的画卷,精准勾勒了呼兰依山傍水的地理格局。”刘兴君遥指亭外,“呼兰地处松嫩平原,西岗已是高埠,登亭西望,可见远岗轮廓,是为‘山色’;东临呼兰河,不远即松花江,二水蜿蜒,天光共影,便是‘水色’。”他阐释,“初明”可指晨光熹微中山影渐显,亦可喻雨霁后山峦如洗;“水色新”则道尽呼兰河四季清韵——春冰初泮的澄澈,夏雨初歇的潋滟,即便是秋冬时节,寒水映晴空,也自有一番明净。

这副集句联,景中有情,静中有动。桃花逐杨花,是自然最本真的嬉戏,写尽闲适;山色初明、水色常新,不惟是地理写照,更暗含万象更新的期许。北国之春,来迟却浓烈,这联语中的春光,虽无江南的缠绵,却满含塞北的爽朗与豁达。

亭台阅世:百年园记与一城文脉

西岗公园始建于1916年,坐落于呼兰十字街西的高岗之上,至今已逾百年。其创建者,为时任呼兰县知事钟毓。钟毓曾东渡日本讲学三载,“浏览三岛胜境”,见公园惠及民众,感触颇深。归国后,“冀与国人护一俱乐之场而未得也”。1913年他主政呼兰后,便倡导各界捐资建园,旨在为百姓辟一处亲近自然的游憩之地。园成之日,他亲题“西岗公园”匾额,并撰《西岗公园记》刻碑以志。

四望亭正对公园东大门,是园内标志性建筑,亦是黑龙江古典园林建筑的瑰宝。据载,此亭建于1927年,由继任知事路克遵主持修建,因登临可览四方风物,故名“四望”。亭为八角重檐攒尖顶,通高十米,由十六根圆柱支撑,梁枋斗拱均绘有精美北方彩画,藻井中央绘“五蝠捧寿”,象征福寿吉祥。“如此规制与工艺的园亭,在塞外实属罕见,故有‘塞外第一亭’之誉。”刘兴君介绍。

民国时期的四望亭(资料图片)。

悬挂于亭东明柱的这副集句联,为清末民初文人张朝墉撰书。张氏本蜀人,后半生多羁旅北方。刘兴君认为,杜甫原句抒报国无门之怅惘,白居易原作寄宦游思乡之愁绪,而张朝墉择此二句集于一联,除了精准切合园景,也暗含了自身漂泊怀远的心绪。

在四望亭西侧,还挂有一副由已故书画家杨沙题写的楹联:“四望亭处,历经沧桑留下才女迹;呼兰河水,源远流长传颂萧红名。”两副楹联,一绘景致、一颂人文,共同铸就了四望亭的文化内核。

“西岗公园是呼兰文脉汇聚之所,除四望亭外,尚有萧红青丝冢、李振华烈士墓、昭忠祠、关岳庙等多处遗存,承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刘兴君补充道,园内建筑虽历经损毁与修缮,但这副景致联始终得以留存,“它不仅美化了亭台,更让游人在观景之余,能品味文字与山水交融的意境,感受呼兰独特的风韵,已成为传承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

山水新章:从漕运古镇到文旅新城

呼兰,自古便是松花江畔的重要商埠。明清时期,这里漕运繁忙,商号林立。作为清代黑龙江省最早开发的五城之一,呼兰自雍正十二年(1734年)设城以来,长期是区域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享有“江省邹鲁,满洲谷仓”的美誉。

及至近代,萧红笔下的呼兰河,又让这联中景致多了几分文学的厚重。她写的后花园,花开如海,恰是“桃花细逐”的生动注脚;她魂牵梦萦的呼兰河,水光潋滟,亦是“水色新”的深情延续。

九曲蜿蜒的呼兰河哺育了肥沃的松嫩平原。 白铭波 摄

钟毓建园,缘于其见过东瀛公园的便民乐民之态,便盼着故土也有一方供百姓休憩的乐土。于是,桃柳植于园中,亭台立于岗上,楹联题于柱间,这份“桃花细逐杨花落”的悠然,恰是呼兰从漕运重镇向宜居小城转型的见证。

刘兴君(左)接受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

“这副楹联,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风景描绘,成为呼兰发展的诗意隐喻。”刘兴君感慨道。从漕运古镇到文旅新城,从农耕岁月迈向产业振兴,这座城市始终如晨光中的山色,不断清晰其轮廓;如焕新的河水,永葆奔流的活力。而那副静静立于亭柱之上的联语,便是这一切变迁最沉默、最深情的见证者,凝望着这一城山水,在时代浪潮中完成她的百年新生。

【记者手记】城隅藏古今 历史真奇妙

张笑

在哈尔滨市区和呼兰之间来回奔波采访时,我产生了一种“城隅藏古今”的奇妙感觉。

哈尔滨,原本是松花江边的小渔村,中东铁路的一声汽笛,带来了面包石街道、巴洛克穹顶,也带来了空气里飘散的大列巴与红肠香气。欧陆的浪漫与北地的雄浑揉进了这座城市,赋予了它“东方小巴黎”的独特气质。

而百年前的呼兰,却是“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边地大都会,粮供三城,商号千家。如今,这里褪去昔日喧嚣,归于平静,将繁华藏进西岗的桃柳、园亭的楹联中,化身为一处偎依在现代都市臂弯中的“文化故里”。

今日的“尔滨”和曾经的“江省邹鲁”,在历史长河中完成了一场有趣的地位更迭。一个乘时代东风,以耀眼的活力牵引着区域的未来;一个则安然沉淀,以深厚的文脉滋养着不息的乡愁。

所谓变迁,从来不是谁替代了谁,而是在时光里彼此成就,共同谱写着松花江畔这首永不落幕的“双城记”。我们追寻的楹联,正是这曲长歌中,一个清越而隽永的音符。

点评嘉宾:刘兴君

中国楹联学会名誉副会长,黑龙江省楹联家协会主席兼秘书长,黑龙江省文促会副主席,《黑龙江联坛》杂志主编。主编和参编《黑龙江省对联集成》《弘扬东北抗联精神楹联作品集》《黑龙江当代楹联作品集(1—4)》《网海联风》等文艺作品集及大型辞书50余部,著有《紫竹斋联稿》《紫竹斋论稿》等。曾获中国楹联界最高奖——首届梁章钜奖,黑龙江省第五、六届文艺奖等。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张笑 张嘉诗 李贞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张嘉诗

剪辑/戴钺

设计/袁向群

鸣谢 呼兰区教育局

责编:万枝典

一审:陈永刚

二审:唐婷

三审:夏似飞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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