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5 20:31:17
陈夏雨
滔滔洣水,巍巍罗霄。
在湘东苍茫的大地上,有一座千年古邑如明珠般镶嵌于青山绿水之间。她有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攸县。
我曾在桐花飘雨时节造访过酒埠江镇。
官田的青石板温润如玉,泛着幽光,每一块石头都露出自己的出身地。
古村巷道,飞檐翘角,互相留影。每条巷子都在老去,老得很有尊严。墙角的青苔长得正好,给岁月镶上绿边。有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削竹篾,手很老,动作很年轻,篾条飞舞。他太祖爷就是编竹器的,传到他已是第四代。以前编筐编篓装粮食,现在编些小玩意给游客。东西装满了,篮子就会走。刚编好的竹蜻蜓,轻轻一搓,就飞起来了。这只竹蜻蜓见过很多事。光绪年的旱灾,民国时的战火,现在的太平盛世。
屋后的古井特别深,井口被绳索勒出深深的凹痕。我打上一桶水,喝了一口,清凉中带着淡淡的甜味。这家老人说,这口井从来不曾干涸,即使在最旱的年月。井水连洣水,洣水通长江,长江入大海。我们喝的是天下的水,做的是天大的事。
酒仙湖,薄纱雾霭,渔舟唱晚,橹声欸乃。老人撒网,缓慢而庄重,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网眼银光,恍若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中的笔意。群山之间,翡翠明镜,云卷云舒,人类与自然和解。
渔船划过湖面,即刻显影攸县之美。没有惊涛拍岸,宋朝极简美学在此沉淀,千年湖水轻轻荡起新做的木船。渔夫喜欢下雨。天上下来的雨,在大地托起的湖里宠爱万千小鱼。每一滴雨打在湖上,都有回音。鱼儿争相跃出水面,天地对话提到了它们。你下的每一滴雨,我都给鱼保存得好好的。它的子孙千世万代都花不完。鱼想要水深点,我就给你多下点。鱼还是和千年以前一样的鱼,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可不能一样。天地对话,恬静如画。
岸边的民宿亮起温暖的灯火,灶台上煨着皇椒杀猪肉,香气飘过青瓦白墙,召唤远方的旅人。一对年轻夫妻在湖边打理他们的精品民宿,将祖传的老宅赋予了新的生命。女主人的手,插花、泡茶、操作无人机拍摄宣传片,忙得像春风里的一片柔荑。
酒埠江的夜晚是有质感的。在古渡口,能触摸到龙舟划破的水波,那触感与八百年前别无二致。
我住在湖边,深夜水声潺潺,满天星斗回宿酒仙湖。哪是天,哪是水,哪是天堂,哪是人间,夜雾深藏,难以分辨。民宿老板是个返乡青年,他说最喜欢酒仙湖的冬夜。“下雪的时候,天地都静了,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早上推开门,雪地上野兔的脚印,从湖边一直延伸到竹林。”
我的家乡鹏江村,我私下称它为“诗经村”。我曾在鹏江两岸找到过类似诗经里的几十种动植物。如《关雎》中的“参差荇菜”,是一种水生植物。我找到了浮叶植物如莕菜。《蒹葭》中的“蒹葭苍苍”,蒹葭就是我们村的芦苇。《草虫》中的“言采其蕨”,就是春季我们常采摘的野蕨菜。《摽有梅》中的“摽有梅”,指梅树。我们村到处都是。《氓》中的“桑之未落”,桑就是桑树,用于养蚕。《芣苢》中的“采采芣苢”,就是我们这边的草药车前草,在田间、路旁野蛮生长。《雄雉》中的“雄雉于飞”,指雄野鸡。《葛覃》中的“黄鸟于飞”,我们这边叫黄鹂鸟。《汝坟》中的“鲂鱼赪尾”,就是鳊鱼。《蟋蟀》中的“蟋蟀在堂”,蟋蟀是我们这边夏秋季常见的昆虫。《鹿鸣》中的“呦呦鹿鸣”,指梅花鹿或麋鹿。在鹏江的起源地广寒寨以前是有很多的。《桃夭》的“桃”更常见于果园或庭院。
我小时候跟父亲在水田学习插秧。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棵秧苗都插得恰到好处。“插秧要顺着稻子的性子,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深了憋气,浅了站不稳。”爷爷说这话时,像个哲学家。他指着不远处的广寒寨说:“你看那山,一层一层的,就像人生的年轮。最底层是最老的,也最稳重;最高层是最新的,也最有活力。但缺了哪一层都不行。”父亲就像诗经里的某个人物。他没想到的是,现在插秧、割稻都已实现机械化,但广寒寨的颜色没变。
莲塘坳镇的枧头村,古楠木群在月光下舒展着虬枝,如龙如蛟。在楠竹林里能闻到古法造纸的清香,那气息与《天工开物》记载的如出一辙。村民们在树下摆起茶席,用山泉水冲泡本地茶。茶香袅袅中,有人拉起二胡,有人吟唱山歌,还有人架起望远镜观星。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在这里和谐共生。
攸县像一本活着的《诗经》,有“蒹葭苍苍”的生态之美,有“十月获稻”的产业之兴,有“琴瑟在御”的文化之韵,有“宜其室家”的治理之善。每个村庄都在书写自己的诗行,每个人都在吟唱自己的句子。
《乡约攸县》,是一部系统性总结攸县实践的记录,更是一部充满文学质感与视觉美学的艺术创作。航拍镜头下的万亩油菜花海、古村落修复后的粉墙黛瓦、节庆活动中灿烂的笑脸、晨雾中旋转的风电机组……这些图像与文字交织成一曲视觉与心灵的双重交响。它让我们看到,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的振兴,更是美学的振兴、文化的振兴、精神的振兴。
攸县之美,在于山水相逢的造化神奇。罗霄山绵延起伏,洣水河九曲回环,形成“七山一水两分田”的独特地貌。这里的山川见证过神农氏尝百草的足迹,见证过伟人重上井冈山过洣水时对攸州的回眸。酒仙湖碧波倒映千年白云;广寒寨竹海回荡万古清风。
攸县之魂,在于文脉相承的千年积淀。这里是湖湘文化的重要发源地,自秦代置县以来,文风鼎盛,人才辈出。宋代大儒胡安国在此著书立说,开创湖湘学派先河;明代廉吏蔡槐庭在此清正为民,留下”一尘不染”的美名。更不用说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文化瑰宝:槚山皮影戏的光影交错,打铁水的流星飞舞,百节龙灯的蜿蜒腾挪,无不彰显着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底蕴。
攸县之变,变在守正创新的时代华章。本书以宏阔的视野、细腻的笔触,记录了攸县在乡村振兴伟大实践中的创新探索。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宣传画册,而是一部有温度、有深度、有厚度的时代见证。它让我们看到:在酒埠江镇,昔日的矿区如何蜕变成国家级水利风景区;在鸾山镇,废弃的”老公社”如何焕发新生成为知青纪念馆;在菜花坪镇,一棵五百年的古樟如何带动整个村庄的文旅产业。这些变化不是偶然的奇迹,而是攸县人用智慧与汗水书写的时代答卷。
攸县的乡村振兴探索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发展路径:它以生态为本底,将绿水青山转化为发展优势;它以文化为灵魂,让古老传统焕发现代活力;它以产业为引擎,推动农文旅深度融合;它以治理为保障,构建多元共治的乡村体系;它以美学为导向,重塑诗意栖居的乡村空间。这五个维度相互支撑、相得益彰,形成了乡村振兴的“攸县模式”。
在这本书里,能读到“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绿树村边合”的秀美、“宜其室家”的温暖。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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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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