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其雨 2026-01-15 15:18:18
文|熊其雨 图源|公众号塔市驿的伢儿
在湘北地区,华容人以好客出名,而东山镇塔市驿人尤甚。陪吃陪喝陪打牌,还能吹牛到夜半。

当然,这话单指戚友亲朋,而非酒肉之徒。忙里偷闲时,当我带着一身江湖气和匪气,回到这座依偎在长江怀抱里的小镇时,首先接纳我的,依旧是冬日暖阳和浓浓烟火气。

人情味,是家乡对游子的最好馈赠。岁末年终之际,不管你是行囊空空,或是盆满钵满,家乡面对你,不喜不悲、不见不散,一律是以包容、平和的姿态。

你看,三岔路口卖本地甘蔗的,工贸市场卖自种胡萝卜的,以汽油桶为炉灶当街炸老式油饼的,当你面对他时,俨然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小镇,衰落但不衰败,它冥冥中是有生命的。空气中飘散的柴火气,田边的泥巴味,江边的河风与灯塔,旧木房的特殊气味,我总能奇妙感知。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和老表每次临考试前或面临人生抉择时,外婆都要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放在地上,面壁而跪,虔诚祷告:阿门,愿主赐予你们力量和勇气。

这一切,似乎都在默默劝告你:远行人,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塔市驿,一个有千年历史的小镇,他的前世今生与历史变迁,世人只从口口相传中窥探一二,对其肌理与变迁,往往知之甚少。

作为小镇的子民和长江的儿女,我们常年寓居长沙,能为家乡做些什么呢?

首先,说说旧时塔市驿的几位“名声哥”吧。塔市驿当地一直流传一句顺口溜,说当地出了三个半“硬角色”,分别是:一个胡直府、一个万华府、一个杨贡林,还有半个是“文脉先生”何贤有(贤有指的是,才德兼备、至善至美、出类拔萃、鼎鼎有名、彬彬有礼)。

万华府的典故来源于万家槽门,姑且说下万家槽门吧。据老人家回忆,这座旧宅子位于下矶头,门两侧有两只1米多高、青石材质的石狮,门口有四根圆柱,四处雕梁画栋,推开深沉厚重的木质大门,可见房屋有两层,两侧有厢房,有20多米的进深,上覆黑燕子瓦,砌墙的青砖均为“258”尺寸,这种老青砖厚2寸,宽5寸,长8寸。从风水的角度来看这组数字,好像暗指用了这种砖,人生就会开挂,“咔咔就是发”似的。

所以,塔市驿人的嘴里又有句顺口溜,称万家槽门“前开府,后开当,狮子立在河边上”。据当地人传言,万家槽门的主人,准备赴广州做官前,有人突然请他喝建莲莲子汤,而建莲(福建省建宁县特产)在当时一直属贡品,一般人鲜有机会享用。想起家乡长江边的美味湘莲,于是果断拒绝,未去赴约。不久后,其在赴广州上任的路上,因水土不服等原因命丧途中,消息传到家乡塔市驿,当地人又笑称:“(别人好心请客喝汤)银子花了二百五,捐了个死知府。”

当然,以上都是谣传,真实性已无法考证。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万家槽门,又辗转被改造成了塔市驿酱食厂。如今,老宅院门口的石狮子不见踪迹,只留下几个雕花的麻石柱础,孤独地立在街边。

再说说吃食罢。那时的小店多位于上矶头,上矶头当时是“三不管”地带,即石首不管湖南,湖南不管监利,属于典型的“两省三县”。在这里,饮食文化相互交融,一江碧水的氤氲赋予了这座小镇,难得的烟火气息。

旧时,街边小店或小摊小贩上,售卖的小吃有挖糕、状元糕(四方形)、油筒(油条)、酒糟、豆筋(用绿豆或黄豆磨浆,制作成的一种类似面皮的吃食)、饭米团子,等等。

早餐店,则以老字号面馆“福兴源”最为出名,据老年人回忆,该店三辈人都以开面馆为营生,开店的年岁最早可追溯到晚清或民国时期,而他们家售卖的面条也与别家不同,是用竹杠手工压出的碱水面(即师傅坐在竹杠的一端,以身体重量重复用力下压竹杠另一端下的面团,使密度加大,口感更爽口),面条新鲜、柔韧、弹牙。一碗面的价钱,分别为2分、5分和1角。

码子呢,也只有三种,一种是最简单的肉丝码,第二种是三鲜码(鳝鱼、猪肝、肉丝),第三种是特色的鳝鱼码。其特点是,店家会把从江塘中捕捞的黄鳝喂养半月,待吐出杂质和泥沙后,再烹饪上桌;其次,鳝鱼都是很粗一根根的,至少3两一条,重的则有斤把多一条;再次,鳝鱼一律不剖,将其从木桶中抓出,直接丢活的到汤里,等熬煮得皮开肉绽、皮肉分离、汤色醇白时,就可以当码子用了。竹捞子捞面,手起面来,长筷子重敲竹捞子,发出“嘣嘣嘣”的清脆响声,只见掌柜的先是来一瓢鲜汤,再是朝里窊半瓢鳝鱼肉,上桌前,还会加些葱花做点缀。

而这种做法,又和江浙地区的鳝糊面(将划好的鳝丝洗净切段,将锅洗净置旺火上,油烧至七成热时,投入葱末、姜末、蒜泥爆香,放入鳝丝炒透,加入料酒焖煮后加入酱油、白糖续烧,将火改为旺火收汁,最后出锅装盘)略有不同。可以说,塔市驿的鳝鱼面是江水煮活鱼,鳝鱼不够了随时往里锅里丢,而且随丢随窊,随窊随丢,吃的真正是食材本味,真可谓是一滚带三鲜。

据说,长沙的面条是由清朝期间的湘军把苏州厨子带回长沙,才有了以苏州红汤面为原型的长沙面条。那么,塔市驿的竹杠手工碱水面和鳝鱼码,是不是也和苏州面条有些渊源呢?

在长沙,本地人起床头件事,就是嗦一碗手工粉面。在那时的塔市驿,没钱的农村人肚子饿了只能吃光头面,而且会低声地说一句“免码堆尖”(不要码子,要多下一点面条);有钱的人家,一般会喝点高粱酒,再随堂大呼“码子过桥”(面和码子要用两个碗分开);劳力和水手重活多,一般会吃得较油较咸,进店会习惯性喊一声“滑佬”(油多放一点)。

也有一些吃白食的“无皮王”(调皮下家的意思),进门点这点那,吃饭后嘴巴一抹,借故称自己住在哪里哪里,然后转身“搞挂账”开溜,令店家气愤不已。

最后,再说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镇企业。那时候,塔市驿街上有酒厂、糖厂、豆精厂、酱食厂、砖瓦厂、轮窑厂、岩石厂、木业社、船业社、机械厂、油厂、预制厂、米厂、林木站、供销社……

如此种种,已是凡烟。然而,却交织出了无数塔市驿人的爱恨情仇,也映衬出了塔市驿人对生活的态度。

活在当下,知足常乐。
作者简介:熊其雨,湖南华容人,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华容风物集》《江荻新洲》等书籍,曾获湖南新闻奖、长沙新闻奖。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羊城晚报》《湖南日报》《晶报》《湖南散文》《潇湘晨报》《大湘菜报》《散文诗》《高中生·职教与就业》《高中生·青春励志》《长沙晚报》《今日女报》《株洲晚报》《永州日报》等报刊。
责编:何婷
一审:何婷
二审:丁伟
三审:彭楚舒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