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志存

2026年1月14日晚，惊悉恩师聂卫平驾鹤西去，不禁老泪纵横，悲痛时刻，与聂老的交往一幕幕不断在脑海浮现。

我与聂老交往四十多年，他48次来湖南，除了几次是参加桥牌活动，其余都是指导围棋工作，陪同聂老期间，留下许多难忘的记忆和瞬间……

聂老是我的恩师和40多年的老朋友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火红的年代，沸腾的年代。中国改革开放，与世界接轨，打开国门后，一切都那么新鲜，也让我们看清楚了与发达国家各方面巨大的差距。

勤劳、勇敢、从不服输的中国人民决心奋起直追，这时，急需一股精神力量鼓舞中华民族奋进，中国女排群体和聂卫平个人应运而生。

那时，在工业、农业、军事、科技等大批领域，我国都处在落后状态，物质生活贫乏，经济基础方面没有值得骄傲之处，唯有在上层建筑和精神领域实现突破，赶超世界顶尖水平，才能尽快振奋民族精神，鼓舞中华儿女奋起直追。

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中国围棋一直落后于世界最强的日本。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以高超的技艺、为国争光的坚定信念，一举实现了11连胜，助中国队连续三届击败强大的日本队，实现了超越。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棋圣”聂卫平也被视为“民族英雄”，鼓舞中国人民在各行各业，各个领域勇攀高峰。

回顾这一切，勾起了我对激情燃烧岁月的记忆，与聂老的友情交往自然而然一幕幕涌现，难以抑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图为2015年11月，在湖南凤凰古城举行的第七届世界围棋巅峰对决期间，笔者与聂卫平恩师合影。

记得2016年10月，历经数年，由聂卫平著，杜维新主编，宋雪林、杜维新和我等执笔整理，长达380万字，共1146局棋的《聂卫平对局全集》(全八卷)由成都时代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可喜可贺。

该书对聂卫平的对局进行了系统地搜集、分谱、整理、校订，由聂卫平或对局者讲评。是中国围棋史上第一部顶尖职业棋手的个人对局全集，体现了一名职业棋手在围棋界的地位。

聂卫平老师是我的恩师和40多年的老朋友，我们对围棋有过多次探讨，我曾著有《聂卫平马晓春争霸15年》，得到聂老肯定。这次聂老口述，委托我代笔为本书写“前言”并完全认可，我感到非常荣幸。

正如聂卫平所说:“这1146局棋谱是我围棋人生的结晶，是我的心血所凝成。我对每一局棋倾注了全部的智慧与力量，它们都是我心智产生的亲子，我对它们都爱得深沉，胜之谱为之喜悦。败之局为之欣然，是这一局局力拼，一幕幕智斗，一篇篇手谈，汇聚成我的人生之路，成就了我的围棋之梦。职业棋手的代表作就是棋谱，无论过去多少年，职业棋手哪怕离开了第一线，但其棋谱都是永恒的。”

观乐山之战，初见心中偶像

记忆飞回难忘的1980年。

1979年，湖南省棋类协会成立后的第一个举措就是派观摩团到1980年全国棋类联赛现场学习，找到湖南与全国的差距，寻求湖南棋类发展的良方。

1980年8月，刚成立不到一年的湖南省棋类协会选派了我等湖南围棋界骨干赴四川省乐山市观摩全国棋类联赛。

1980年8月，聂卫平在乐山的风采。​

在四川省乐山市城东凌云山，世界著名的乐山大佛雕凿在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汇流处的岩壁上，联赛围棋赛场设在凌云山顶四面通风的亭榭回廊之中，作为围棋爱好者和工作者，我第一次见到心中的偶像聂卫平老师。

聂老1952年8月17日生，属龙，我属虎，聂老比我小不到两岁。

我俩不仅是同辈人，还都是知青，更巧的是老乡，聂棋圣籍贯是河北深县，我老家是河北乐亭县，我父亲与聂卫平的父亲都是抗日老战士，只是聂卫平父亲解放后留在北京，我父亲则南下到了湖南。我俩家庭与经历相近，使得我们之间有了不少共同语言。

当时，陈祖德、聂卫平争霸时代已渐行渐远，聂老如日中天，开创了中国围棋界的“聂卫平时代”。

1965年，时年14岁的我在长沙雅礼中学始学弈时，陈祖德老师正处棋艺巅峰，陈、吴（淞笙）时代正鼎盛棋坛。遗憾的是接下来十年，中国围棋发展停滞，直到1974年才恢复全国赛，依然是陈祖德夺冠。

到了1975年，北大荒23岁知青聂卫平终结了陈、吴时代登顶，开始了延续5年的“聂卫平时代”。

1980年的乐山之战是结束“聂卫平时代”的转折点，马晓春、刘小光、邵震中等一批青少年高手向聂卫平发起冲击，刘小光得手，登上了全国个人赛的宝座，之后，马晓春崛起，开始了延续15年的聂卫平、马晓春争霸时代。

我不仅有幸目睹了乐山大战，还记录下珍贵影像。当时我在长沙市东区人民政府体委工作，公家给配了部120海鸥牌双镜头反光照相机，那时私人绝少拥有相机，我凭借它拍摄了好几个黑白胶卷，回家后自己冲胶卷，洗印相片，这才保存了不少珍品影像。

1981年，全国围棋团体赛在洛阳举行，遵照陈祖德老师的指示，我任领队，选拔了一支纯业余的湖南队参赛。聂卫平则代表黑龙江队出战，我第一次与聂卫平有了面对面的语言交流，算是真正相识了。这一年，聂卫平夺回了全国个人赛冠军头衔。

聂、马“双龙”长沙对弈平分秋色

1985年，在湖南围棋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发生了：首次主办了一次重量级的围棋赛。

图为1985年7月，聂卫平马晓春在长沙的比赛中，笔者（中）担任裁判长。​

自国家设立围棋段位制后，专业七段以上的国手从未来过湖南，1985年7月，正处盛夏的星城长沙终于迎来了当时全国两名顶尖的九段国手，声名显赫的“双龙”聂卫平和马晓春。

聂、马此行是受长沙建筑涂料厂之邀，参加湖南省白龙围棋俱乐部成立大会暨白龙精英围棋赛。厂长莫克锐酷爱围棋，该厂生产的涂料又是白龙牌，恰好聂卫平和马晓春生肖都属龙，便邀来聂、马助兴。

当时我的办公室位于韭菜园银杏大厦的五楼，正好五楼有个过道天桥连着隔壁白果商场五楼的礼堂，我便极力推荐莫厂长把会场、赛场都放在五楼礼堂，莫厂长考察认可后，我们又一道去了当时长沙最好的芙蓉宾馆，订了接待房间。

1985年7月14日，能容纳400多人的礼堂爆满，隆重的成立大会结束后，主席台变成裁判台，裁判台前静卧着一块淡蓝色的木质棋盘(现在很少有蓝色木棋盘了)，一副精美的云子耐心静候主人支配。这是一场每方保留10分钟，每手30秒的快棋战。

著名围棋评论家，快人快嘴的曹志林八段担任主持。他激情说到:“将出场的两位对手是被称之为聂马时代的代表人物，很多棋迷说，我下了许多年围棋，聂卫平、马晓春的名字如雷贯耳，可就是没一睹聂马对战风采，这是一大憾事，从这点说，在座的各位从此再也不会有这种憾事了。”

雷鸣般的掌声中，我引导着聂、马步入赛场。聂卫平身着红色T恤衫，手持白色折扇缓缓就座，显得神采奕奕;马晓春身着白色短袖衫衣，手握黑色折扇款款入席，显得朝气蓬勃。

我担任裁判长，东区医院医生周锡鹏和东区少儿围棋班实战教练康兆平担任裁判员。执黑扇的马晓春猜中黑棋，旋即掀起一股黑色狂飙，聂卫平见招应招，黑终究贴不出目，马晓春颇有风度的中盘认输，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聂卫平接过话筒，略显激动地说:“我第一次来长沙比赛，看到这么多棋迷为我们助阵，出乎意料，非常高兴。祝湖南围棋事业发达，昌盛。”马晓春则道:“要说的聂老师都说了，今天下得不好，争取明天下得好一些。”

1985年7月16日，聂卫平、马晓春长沙之战第二番较量打响。此战是每方1小时30分钟的准快棋，是相对于每方2小时45分的常规棋战而言。赛场改在银杏大厦五楼会议室，封闭赛场，谢绝观战。由裁判员传谱至由天桥连接的白果商场五楼大会议厅，曹志林挂盘解说。我继续担任裁判长，裁判员还是周锡鹏和康兆平。聂、马着装与前日首局一样，马晓春依旧手持黑折扇飘然而至，聂卫平则迈着沉稳步履，昂首挺胸进入赛室。我主持猜先，马晓春又猜中黑棋，聂卫平开局后不久即掌握主动权，优势渐大，不料马晓春中后盘突放冷箭，击倒聂卫平。马晓春获胜后在长沙市中山路又一村饭店大摆庆功宴欢庆。

聂、马都不知我耍了个小花样

聂、马在“白龙杯”赛平分秋色，另一场与棋迷的较量却胜负分明。主办单位安排聂、马与长沙棋迷车轮大战，我将此消息由媒体发出后，不到半天，所定60个名额便报满。外地棋迷也赶来报名，也只允许衡阳、株洲各一名棋手参加。战场设韭菜园紧挨银杏大厦的白果商场五楼礼堂，7月14日、16日下午各进行一场多面打大战。

我将最终报名的62名棋手分为两大组，每组31人，分两批接受聂、马指导。

多面打大战前，曹志林先生介绍马晓春让子棋如何如何了得，前不久在广州同时对20人，一盘不输。因湖南队参加几次全国围棋团体赛都排名下游，故曹志林与我打赌，如果马晓春在长沙输了一盘都由他请吃饭。为了赌赢，更为长沙棋手争口气，我在排阵时玩了个小花样，即从62人中按实力选择了31名最强者集中对付马晓春。考虑到聂卫平年长且心脏功能不佳，便将棋力弱的31人安排“伺候”聂卫平。聂、马、曹对此当然全蒙在鼓里。

7月14日下午，首场开打，30位棋迷兵分两路一字儿排开，棋迷被曹志林告知至少要摆3子以上，经过两个多小时比拼，聂卫平14胜1负，马晓春13胜2负，曹志林惊呼：大大出乎意料。

15日，聂卫平、马晓春在长沙休战一天，我抓住机会，组织了长沙市东区少儿围棋班第三期的13名棋童，到位于五一路的芙蓉宾馆，集体看望心中的偶像。聂卫平，马晓春见了棋童们非常高兴，提笔为东区少儿围棋班题词。聂卫平题:“天天向上”；马晓春题:“努力学习 赶超日本 为国争光”，然后他俩与棋童们合影留念。

聂、马在长沙时，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日本小林光一已3连胜，把比分追至3:5，日本在中国擂台英雄江铸久5连胜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反扑凶猛。

当日我陪聂、马在芙蓉宾馆共进晚餐，我请聂、马谈谈中日擂台赛前景，马晓春微笑简答:“不好说”，聂卫平则豪爽高声回答:“我们必胜!”

第二场车轮战，电风扇突然砸下来了……

1985年7月16日下午，还是在长沙韭菜园白果商场五楼会议厅，聂卫平、马晓春与长沙棋迷的第二场车轮战打响。

酣战中，围观者头顶上一运转中的电扇突然跌落，砸在人群中竟然没有引起骚动，被击中的棋迷见没什么大碍，又聚精会神观战，惊险一幕着实吓了我这组织者一大跳，如果砸中了聂卫平或马晓春，那我可担当不起这重大责任啊！

多面打聂卫平那一条战线棋迷相对较弱，大都摆上了4、5个子，还有一个人摆6子 ，时间长了，聂卫平步履沉重起来，曹志林赶忙解围，判了几局胜负。我向曹志林耳语：是不是替马晓春也判一批，曹说:“不管他，他年轻身体好，让他撑着吧。”近3小时后清点战果，马晓春11胜5负，聂卫平13胜3负。2场通算，聂卫平27胜4负，马晓春24胜7负。可以说，至今为止，聂、马同时出场，在同一场地分别与31人车轮大战，恐怕绝无仅有。

湖南棋迷经此一战，媒体大肆宣传，湖南围棋在全国棋界声名大振。

7月17日，在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曹大元九段攻擂失手，7月31日，刘小光九段败阵，8月2日，马晓春副帅向小林光一称臣，7:5，日本领先，逼出聂孤帅，中国围棋界弥漫着一片悲观气氛。

8月27日，聂卫平在日本热海市一举击败6连胜的小林光一，进而一鼓作气，将日军副帅加藤正夫，主帅藤泽秀行拉下马，中国取得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胜利，举国欢腾，聂卫平成了“抗日民族英雄”。

2026年1月15日

杨志存简介

杨志存，河北乐亭人，1951年1月12日出生于张北县。1989年被国家体委批准为围棋国家级裁判；曾任湖南省棋类协会副秘书长、湖南省棋类协会围棋工作委员会副主任，湖南省围棋协会副主席，主管湖南省围棋工作四十年。著有20余万字《聂卫平马晓春争霸15年》和60余万字《中日围棋擂台赛风云录》。

责编：蔡矜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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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