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柯可

这几日秋雨淅沥，总教人无端想起一些湿漉漉的旧事。正对着窗外出神，手机便“叮”地一声亮了，俞成林先生发来的水墨新作在屏幕上晕开——还是他那招牌式的憨拙人物，题着“三亩土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一抹笑不由自主浮上嘴角。这位先生，总像这窗外绵绵的秋雨，不知何时，便会悄然在心湖上漾开一圈温润的涟漪。

算来，我卸下《收藏天地》杂志的担子已有数载。刊名虽已尘封，可我与俞先生之间的联络，却似一脉不曾断流的溪水，依旧清清浅浅地淌着岁月。他仿佛全然不知我目下所处的工地是如何尘土飞扬，隔些时日，那口地道长沙腔便带着“沙码子”的底蕴，穿透屏幕而来：“到千龙湖老家去玩一次啵？搞点土鸡土菜，就行了！”语气里的随意与信任，让一切推心置腹都显得奢侈。于是他便真带着夫人，循着导航找来，在我家临着水塘的老屋里，看炊烟袅袅，吃柴火饭菜。席间谈笑风生，多是画坛趣闻、乡间见闻，绝少提及自己艺术的市价几何。那份纯粹，便如碗中土鸡汤，汤色清亮，滋味却醇厚绵长，熨帖肺腑。

更多时候，我们的交往散落在微信的方寸天地里。他像个殷勤的报喜鸟，时常“通报”艺术上的新动静；有时，又会发来一两个精心淘来的段子，令人忍俊不禁；偶尔臧否人物，笑骂江湖，三言两语间便洒落几点透彻的清醒，与一声温和的叹息。这些零零碎碎的讯息，于我早已超越了寻常寒暄，倒成了我隔着一方屏幕，静静观照他艺术生命流转的一扇小窗。兴之所至，我也会将他发来的那些鲜活素材，随手编排，在“聚宝斋”的抖音号上亮亮相。说来也妙，他那充满谐趣与拙趣的人物画，在短视频光影流窜的世界里，竟如鱼得水，引来不少会心一笑的共鸣。这常让我想起当年主编杂志时，他的作品便是我版面上的常客与亮点。那一幅幅看似漫画笔意的人物，眉眼举止间流转的尽是诙谐，可那诙谐的底子，却透着一股暖融融、活生生的人情味儿，与对世道人心的温柔体察。那并非批判的锋芒，而是理解的微笑；不是孤高的审视，而是从人间烟火深处淬炼出的智慧与慈悲。

因了这份懂得，我手中也珍藏着他一批画作。最得我心的，是一册戏曲人物。那些生旦净末丑，经他笔墨一点化，仿佛从古老的戏台上走了下来，卸下浓重油彩，露出了市井小民的本来面目。劈山救母的凛然里藏着一丝凡人的固执；小姑贤的机灵里带着一点少女的娇憨；贵妃醉酒的慵懒下，掩饰不住鲜活的风情；昭君出塞的雍容里，又暗藏多少朴素心事。他将神话与传奇，都安然接回了人间烟火里。这化高远为平易的本事，是独属于他的。而这历经风华沉淀而成的纸上云烟，被我小心翼翼地捂着，是属于我的静谧欢愉。

俞先生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血液里流淌着这座城市的性情。他说“喜欢临湘江而居”，我想这不仅是择地而栖，更是一种心性的选择。湘江之水，千年如是，看尽荣辱沉浮，滋养出的，是一种通透、练达而又不乏热忱的品格。他身上有那么点“老油条”的味道，但这绝非世故圆滑，而是历经世事冲刷后的圆融与随和。他懂得生活的棱角，故而更知如何与之温柔相处；他明白规则的边界，故而在笔墨纵横之际，那条关乎艺术尊严与人格的底线，始终把握得极好，分寸不失。与这样的人交往，如品陈年黑茶，不烫口，不涩嘴，只有醇厚的回甘，是顶不累人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我拿起手机，给俞先生回了一句话，说的正是那本戏曲册页带给我的感受。好的交往大约便是如此，不必时时想起，却又从未真正忘记。它静静地在那里，像他笔下那些充满情趣的人物，在岁月的册页里，永远眉目生动，带着人间最可亲的温度。

前些时日，他约我去万代大酒店的工作室聊天。推门而入时，他正立在十五楼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轮廓与流光，还有不远处的湘江如一条沉静的墨带，偶有船只划过，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那一瞬，他仿佛并非立于钢筋水泥的丛林之上，而是站在某个无形的高处，俯瞰着脚下奔涌的悠悠岁月。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融合——既浸透着市井的深邃与热闹，又透着一份超然的旷达。他说，艺术家的眼睛，要能从地沟油里找出诙谐与幽默；又说，得把所有的螺丝都拧紧，可别散了架。我听着，不知他谈的是人生，还是艺术，抑或这两者本就是一回事。我点点头，像是懂了，又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

这让人想起二〇二六年元旦那场“笔墨承师德，新枝沐春晖”的拜师礼。仪式在一室古意中庄严展开，檀香幽微，宣纸素白。深深的一躬与郑重的敬茶，将无形的师道与艺脉，凝成了具体而温热的传承。那些年轻的面孔低垂又扬起，眉眼在墨韵与茶烟间显得格外清亮，闪烁着一种近乎虔敬的渴慕。仿佛先生笔下那片氤氲的水墨天地，正通过这些崭新的生命，预备在这个春天，洇染、生发、绵延出更丰沛而不可预料的层次。这不止是一场收徒，更像是一次郑重的启航。传统在此刻并非枷锁，而是那根坚实的缆绳，系住航船，好让它更有底气地驶向艺术瀚海深处的未知风浪。

雨后的空气清冽，我合上心中这本无形的册页。那些由时光、笔墨与人情装订起来的帧页，墨色犹润，触手生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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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