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向词贤随辰河高腔剧团到巴黎演出后留影​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脚尖轻点，从台上飞身踏过台下观众头顶，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他已在十米开外。那群持械凶徒见他到来，纷纷落荒而逃。

这情形并非小说，也非拍影视剧，而是30多年前在一场农村辰河高腔演出现场发生的真人真事。此人名叫向词贤，艺名希毛，出生于1961年12月，是辰溪县孝坪镇塘里村人，系辰河高腔传承人，主攻生行兼演丑行。

辰河高腔是流行于沅江中上游支流辰河一带的一个地方戏曲剧种，源于戏曲四大声之一的弋阳腔，融合了巫傩与道教的曲调，抑扬有致，高亢有力，被誉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

向词贤对辰河高腔的喜欢是流淌在基因里，他的村子高腔氛围浓厚，其父亲和外公是高腔围鼓手，他从小耳濡目染。革命样板戏高潮时，他正读小学二年级，每天哼着“穿林海，跨雪原”，字正腔圆。正好学校组织文艺宣传队，请来了湘西鼓王石玉松排演《林海雪原》，向词贤便拜他为师，第一次登台演出，饰演“杨子荣”。

待到向词贤读高中二年级时，恰好乡政府成立了业余演出队，出于对高腔的痴迷，他随剧团“私奔”巡回演出。对来劝学的班主任留下一张纸条“弃笔从艺尚立志，挥刀弄棒如有神”，也转告父亲“自己靠唱戏也能吃国家粮”。

向词贤记忆力超强、悟性好，曲词唱腔信手拈来。他舞台形象干净利落，生旦净丑末，打鼓敲锣，行行精通。特别是他功夫了得，让很多来挑战的人心服口服。他说，功夫要快、准、狠，要会用力，这让他在舞台表演上如虎添翼。

那时，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文化娱乐是稀缺品，辰河高腔极大地填补了文化生活空窗期。向贤词作为辰河高腔当红小生，其唱腔真假声相结合，唱词用真嗓，拖腔用假嗓翻高八度，名为“金线吊葫芦”，他受到了众星拱月般的追捧，在湘西剿匪胜利纪念堂的演出场场爆满。

很快，向词贤声名远播。1988年，画家黄永玉连发两封电报邀请，向词贤到凤凰县演出半年时间。在黄永玉家里，他第一次看见外国人和摄像机。黄永玉对他说，现在地球变小了，辰河高腔不只在这山旮旯里演，要走出去。

命运转折不期而至，20世纪90年代初，因精湛的辰河高腔演技和全县青年歌手大赛获特等奖，向词贤被时任县主要领导看中，从乡演出队招入县剧团。他成为带编制的职业戏曲演员，实现了给父亲的承诺。

1998年，最值得向词贤骄傲的事果然被说中。向词贤跟随泸溪剧团，到法国巴黎和西班牙巴塞罗那等地演出辰河高腔，他的剧照印在了演出海报上。演出结束合影时，一名欧盟女官员让他坐凳子上，而自己坐草地上，说凳子应当让艺术家坐，这让向词贤看见了自己和辰河高腔的价值。

从欧洲回来后，向词贤的事业如日中天。1999年，他带辰溪剧团到吉首峒河剧院演出68天，天天门票销售一空，戏院鞭炮不断。在怀化演出，临时客串“三打白骨精”的孙悟空，让观众牢牢记住了辰溪“向猴子”。

2018年，向词贤参加全省民族民间艺术展演《对操》剧照​

正当步入不惑之年的向词贤想大显身手的时候，变化来得很突然。伴随着外出务工潮、城镇化、大学扩招等让原有的乡村观众流失，而不断涌入的电视、电影、磁带、录像及演唱会、KTV等又丰富了民众的精神文化产品需求。这让辰河高腔和其他传统艺术一样，暂时陷入低谷静寂。

这时，向词贤也有些迷茫，从剧团调到了政府部门。但半辈子的演艺生涯让向词贤喜欢市井瓦肆，喜欢和那些辰河高腔的朋友们在一起，大家你方唱罢我接腔，这是一种沉浸式的松弛和获得感。只要有空，向词贤就参加他们的演出，也帮辰溪、泸溪剧团排戏。

向词贤也在思考，辰河高腔它是湘西农耕社会特有的产物，其背景和展现出来的是慢节奏、教化和悲怆。而现代，人的主体性得以体现，唱腔多元化、个性化，更多强调的是欢快的情绪价值。这样，辰河高腔由于其自身特点让演出场景受到了非常大限制。

不久，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出台了政策，而戏曲和时装艺术一样，有其流行周期性。2007年，向词贤重新焕发光彩，他主演《目连救母》参加央视《见证》栏目拍摄，2018年，主演《抢棍》参加昆山全国百戏展演，此时的向词贤注重打造精品。

不知不觉，戏中日月长，世上光阴迫，向词贤从小生演到了老生。退休后，向词贤的事业开始了新的尝试。2025年8月，向词贤随泸溪剧团赴北京展演现代高腔剧《贺龙井畔朵朵莲》，他在剧中饰演反派地方团防局长。因出演此剧，他获得了省委宣传部、省文旅厅颁发的“田汉表演奖”。辰河高腔从形式到内容在适应当下的观众，其故事性、音乐性、审美加入了现代元素。

2025年，向词贤在《贺龙井畔朵朵莲》演出剧照​

现在向词贤很忙，他除了日常演出，还在辰溪、泸溪剧团教徒弟，在辰溪学校设非遗课，学习唱腔和动作。在这里，他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可再难看见像当年那些观众，花几天甚至几个月时间来观看辰河高腔演出。或许，辰河高腔还是像从前一样好看，只是我们没有了从前一样欣赏的时间和宁静的心。

（文/田有国）

作者：田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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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