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长的荆棘

下午，我再次来到他的房间。阳光正移到他枕边，那本素描本被照得发亮。他依旧侧躺着，眼睛却望着窗外扑腾的麻雀。

“小雨，如果你现在不想说话，可以写给我看吗？”我把本子和一支笔推近他，“或者，画给我看。”

良久，他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笔。他没有翻页，就在那朵扭曲的花旁边，写下几个小字：“它叫‘荆棘’。”

我心中微微一震——他给了那个困扰他的东西一个名字。就像一扇紧闭的门，终于露出了一丝缝隙。

“荆棘”，我重复道，语气平和，“它是什么时候来到你身边的？”

笔尖在纸上悬停，时间滴答流过。然后，他慢慢写：“初二，放学路上。他们笑我的口音，抢我的笔记本。荆棘就从那时候开始长，长在嗓子里，长在胸口。”

字迹逐渐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它出现的时候，你通常怎么做？”

“不说话。不去学校。躲在房间。画画。”一行比一行短促。

“它带给你的影响，你觉得都是坏的吗？”

这一次，他停顿了很久。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终于，他写道：“它让我很累，但它……也让妈妈晚上会坐在我床边。她以前很忙。”

笔尖在这里顿住，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我看到了转机。

“妈妈坐在你床边时，会做什么？”

“读书。读我小时候爱听的《小王子》。她声音很好听。”字迹变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所以，荆棘虽然带来了痛苦，但也带来了一些安静的、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刻，对吗？”

记忆里的向阳花

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是3天来他第一次对我的话做出直接反应。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红手绳。

“这根手绳很特别，是对你重要的东西吗？”我温和地问。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握住了手腕。但我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等待。信任像幼蝶破茧，需要绝对的耐心。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外婆……编的。”

声音沙哑，像是久未使用的琴弦。我抑制住内心的波动，轻声回应：“外婆一定很爱你。”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晕开了纸上的“荆棘”二字。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在乡下，外婆是他整个童年的星光，为他编手绳，讲星座的故事。两年前外婆去世，他被接到父母所在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难以融入的集体、无人倾听的孤独……所有难以消化的情绪，最终都凝结成了内心里那片疯长的“荆棘”。

“我感觉……我把自己和外婆……一起弄丢了。”他哽咽着，肩膀颤抖。

我没有急于安慰，而是问：“如果外婆现在能看到你，你觉得，她会怎么形容你？”

他茫然地抬起泪眼。

“我的意思是，在外婆的故事里，你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他望向窗外，仿佛在遥远的记忆里寻找。良久，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她说……我是她的‘向阳花’。她说我小时候，总能把不高兴的事……讲成好笑的故事。”

“向阳花”，我缓缓地说，“一朵即使在荆棘里，也能记得阳光方向的花。这个描述，和现在的你，还有联系吗？”

他怔住了，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红绳，又看向素描本上那朵扭曲的花。忽然，他拿起笔，在那团浓黑的花心处，用力地画了几笔——不再是杂乱的黑，而是几道向外辐射的、细长的光线。

“也许……还有一点联系。”他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的沉重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几天，小雨用画画和写字与我交流。他画荆棘里的花、夜空的星、外婆的手。我们聊童年、孤独、热爱的天文和怕人失望的恐惧——每一段叙述，都像在荆棘中探出小径。

第7天，我请来他的妈妈。当她回忆儿子曾是“向阳花”时，泪水滑落：自己这两年来只顾着“治病”和“补课”，却从未听见孩子心里那场下了这么久的雨。

“儿子”，妈妈握住小雨的手，声音颤抖，“对不起，妈妈忘了问你……疼不疼。”

小雨没有缩回手，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他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下：“荆棘还在，但我知道光从哪里来了。”

治疗并非拔除荆棘，而是帮他在荆棘中重新认出自己“向阳花”的本性——看见缠绕中仍有向阳而生的力量。

出院时，他送我一张画：荆棘丛里，一朵花坚定地转向左上角金色的太阳。他对我说：“谢谢您，帮我找到了光。”

我看着他和母亲并肩离去。少年的背影依然单薄，却挺直了些。夕阳将影子拉长，曾经的暗影渐渐融进温暖的光晕里。

每一个沉默的青少年心里，都可能正在经历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他们用抗拒表达求助，用冷漠掩盖恐惧。叙事护理，并非给予巧妙的答案，而是捧出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他们未被察觉的坚韧与资源。当我们以尊重与好奇，聆听那些被“荆棘”缠绕的故事，我们总会发现，最深的绝望土壤里，往往埋藏着最渴望破土的生机。

所谓成长，有时只是有人陪你，在黑暗的甬道里，认出你心里本就有的那束光。然后，一起向前走，让这光照亮来路，也照亮远方。

小雨的治愈，离不开耐心的倾听与温暖的共情。这也启示我们，面对青少年心理困境，多一份理解少一份评判，多一点陪伴少一点催促，才能帮他们卸下防备。医院的叙事护理正是如此，以细节为桥、以真心为引，让每个 “被困” 的孩子都能在被看见、被接纳中，重拾向阳而生的勇气。这份人文关怀，便是治愈心灵的最好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