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长乐薯粉,游子之“骨”

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4 11:51:33

阳精华

在衡阳湿冷的冬日里,最落胃的,莫过于一碗热气腾腾的长乐薯粉了。

乳白或微黄的汤,浸着半透明,泛着琥珀光泽的粉条,几段青蒜浮沉,热气如慵懒的烟,一团团扑上窗子玻璃,模糊了外头的寒山瘦水。筷子一挑,那粉条颤巍巍的,带着一种柔韧的筋道,滑入口中,先是一缕清泉般的微甘,继而,红薯那种厚实的、来自泥土深处的甜润,才在齿颊间慢慢化开,暖意便顺着喉管,一路蜿蜒到心底去。

我有位朋友,在深圳。他常说,深圳什么都好,就是少了这口气——这口长乐薯粉的魂气。每次回来,像是要把一年的亏空都补上。清晨天蒙蒙亮,他便要寻那家老店,门帘一掀,满屋白气。他总要点两份,必须是鱼头煮的,用那种边沿磕了口的大瓷碗盛着,端上来还咕嘟着泡。“两份!少了不过瘾!”他笑眯眯的,眼睛在镜片后弯成缝。他甚至可以一日三餐都吃它,早饭是它,午饭是它,夜宵还是它,仿佛肠胃里有个专为它而设的、永远填不满的故乡。

粉条浸在奶白色的汤里,吸饱了鱼头的鲜与姜末的辛,他用筷子高高挑起,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又满足地喟叹:“诶——就是这个命!”他说,在深圳的深夜里加班,PPT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胃里空落落的时候,想得最抓心挠肝的,就是这一口。他说这话时,神情不像在谈论食物,倒像在确认某种生命的锚点。“薯粉条煮鱼头,就是我的命。”

这“命”的根,深扎在北纬二十六度那片名叫“长乐”的土地里。如今的井头、关市一带,黄土夹着沙砾,蓬松得像老农舒展开的掌心纹路。这里的日头与月色,似乎都酝酿着不同的脾性,昼夜的温差,将红薯里的糖分与淀粉,悄悄地、耐心地积攒起来。长乐的红薯,淀粉能高达十之二三,那是大地浓缩的底气。更难得的是那水,山岩里渗出的清泉,含着些看不见的钙与镁,像是自然赋予的秘方,专为点化这一味风物而来。

长乐薯粉俏销市场

粉条的魂灵,便在这山水间孕生。其法,古拙得近乎于道。说是“一洗二沉三打四冻五晒”,这十字真言背后,却是不容取巧的、与天地时辰的对赌。在现代食品工业追求标准与效率的洪流中,这份必须等待霜降、仰赖北风的固执,近乎一种沉默的抵抗。

洗粉是最初的洗礼。我见过作坊里的老师傅,寒冬腊月,卷起裤管,赤足踏入浓稠的淀粉浆里。冰凉的浆水没过脚踝,他们缓慢地、圆圈状地踩踏,脚掌的纹路与大地乳汁相互摩挲,那是一种最原始的、以身体为度的丈量。漂洗要七遍,山泉水潺潺,直到沉淀下的淀粉,白如新雪,细腻得不染一丝纤尘。这白,是掏空了芜杂的纯粹。

接着是等待。加入祖祖辈辈传下的“酸浆老引子”,静置一日一夜。时光在这里慢了下来,它温柔地剥离不必要的,只留下最本真的薯香。这静静的发酵,是味道的净化,也是匠心的默祷。食物在此刻学会了呼吸。

待到霜降前后,寒气初凝的夜晚,真正的“打粉”开始了。灶火正旺,映红老师傅专注如石刻的脸。他左手稳住硕大的漏瓢,右手握成空拳,那击打声“哒、哒、哒”,沉稳而富有韵律,像古老部落的鼓点,又像母亲哄睡时轻拍的节奏。随着这节奏,淀粉浆化为无数银线,丝丝缕缕,坠入沸汤之中。九十秒,粉便在滚烫中获得了新生,成了半透明的膏体。这是一场水火交集的成人礼。

旋即,这团柔嫩的热生命被投入刺骨的山泉。“嘶”的一声轻响,是热情的骤然收缩,也是筋骨瞬间的凝定。这“缩汗”一步,给了粉条最初的弹与韧。然后,它们被悬挂在冬日空旷的场院里。长乐的冬夜,风寒而燥,是天然的冷冻库。粉条里的水分结成了晶莹的冰。

翌日,阳光普照,冰晶升华,只在粉条内部留下无数细密的蜂巢孔窍。这便是奥秘所在了:那孔窍,是风与阳光雕刻的印记,是它能饱吸我那朋友魂牵梦萦的鱼头鲜汤的锁钥。晒场上,千万挂粉帘垂落,如丝如缕,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北风过处,轻轻碰撞,发出碎玉般的清响。你看着它们,便觉得,那里面冻结的不仅是水,还有这片土地整整一年的日光与月色,风声与晨露,以及一代代匠人凝视的目光。

于是,这粉条便有了它的风骨。它配料极简,不过是红薯与山泉水,无需他物来画蛇添足。它的好,是内里的好,是经得起追问与熬煮的好。在暖锅的热浪里,在炖肉的浓汤中,它不烂不糊,反而愈发透亮筋道,吸尽了日月山川的精华,又将这精华慷慨地释放。一筷夹起,能在空中颤出几分曼妙的生气,极像我那朋友说起它时,眼里无法抑制的光。

这“骨”,不仅撑起了一碗粉的筋道,更撑起了无数游子精神的版图。在深圳,我那朋友的公寓厨房里,常年备着几扎用真空袋仔细封好的长乐薯粉,像战备粮,也像护身符。

夜深人静时,他会取一小把,用故乡带来的干紫苏和茶油,煮一碗简易版的“乡愁”。偶尔,这也会成为他与同在深圳的几位衡阳老友的秘密仪式。一个电话,几句方言,公寓里便聚集起同样被乡愁啃噬的胃。

热气升腾中,他们对着窗外璀璨而陌生的楼宇灯火,讨论着老家谁谁结婚了,哪条老街拆了,而碗里那熟悉的口感,成了他们此刻共有的、最牢靠的故土。他说,那一刻,七百公里的距离仿佛被热气融化,他又变回了那个在衡阳街头,为了一碗薯粉可以奔跑的少年。这薯粉,就像一根有温度的线,一头系着长乐冬日晒场上冰脆的粉帘,一头牢牢系在他异乡生活的脉搏上,每一次吞咽,都是对“根”的一次确认。

所以,当他说“薯粉条鱼头就是我的命”时,他说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依存。那是在味觉上存档的故乡,是能被身体消化、吸收并转化为前行气力的乡愁。长乐薯粉,以它饱经风霜的柔韧,成了游子们可以随身携带、反复温习的“故土之骨”。这骨,连着血肉,也连着其他同样在异乡寻找依托的骨头,在陌生的城市里,悄然构建起一张微小而坚韧的故乡网络。

临行前,他照例去店里,沉默地吃完两大碗,然后仔细打包好十扎干粉,用力按进行李箱的角落,如同安放一种庄严的承诺。车站送别时,冬风凛冽,他拉了拉衣领,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看这粉,晒得这么干,这么硬,像一根根小骨头。可一遇到家乡的水和火,它就活了,就软了,就有魂了。”他顿了顿,望向列车来的方向,声音轻了下来,“在那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这根被晒干的粉,硬邦邦的。只有想起这口味道,煮上一碗,才知道自己还没彻底风干。”

列车进站,吞没又吐出人群。他汇入其中,背影很快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在他的行囊里,那十扎来自长乐的、看似干枯的“骨头”,正安然沉睡。它们将在某个异乡的夜晚,某盏孤灯下,或某个同乡的聚会上,与滚水重逢,重新舒展成一道温润的、琥珀色的弧光,完成一次无声的、关于故乡的复活。

而游子们,正是怀揣着这样一根柔韧的“骨”,走向世界,也走回自己。这骨,是起点,或许,也是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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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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