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1-13 12:29:23
文|吕学品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每当我们品读“词”,我们总会被那种回环往复,一韵三叠,长短相济,抑扬顿挫之感所折服,去体会其中的韵律美、用词美、吟唱美。翻开我们的词史,唐末五代已降,“词”这一文学形式逐渐繁荣。追溯其历史,晚唐之前,则是《忆秦娥》和《菩萨蛮》最为著名。当然,若论感染力和影响力,则非《忆秦娥》莫属。
短短一篇《忆秦娥》,46字之间道出了无尽的离愁别苦与沧桑世事,历经了多少朝代更迭与万古悲情。字虽少,意无穷。你看那寥寥数笔,字字锤炼,掷地有声。短短四句,韵律平和,句法自然。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无一字之多余、一字之繁复。更替一字,则音不符,情不正,意不尽。
先看上阙。“箫声咽”三字,开头便营造了一番意境。有箫声,而断续的箫声,通过一个“咽”字表现得淋漓尽致。本身那箫声即幽幽噎噎、断续阻涩、显隐曲折。再加上一个“咽”字,更凸显出吹箫之人苦涩难言的心境。
“秦娥梦断秦楼月”。秦娥者谁?必定是关中妇女。一个“秦”字便点出了具体地域。秦地与关中,古为“雍州”,历史上物阜民丰,《史记》称其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从周、秦建都开始,到汉唐盛世,作为当时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之一,历史悠久,文化厚重。关中大地,历史的沧桑演变、兴衰更替与人间悲欢离合在此交织,在此见证。所以,词的开篇,用秦娥来代指关中思妇便是顺理成章。
秦娥与秦楼,两个“秦”字,在音韵上有回环往复之感,也并非重复那么简单。试想一下,重叠一字,是否加深了你的印象,点明了地域性。既明白了作者创作之地和词中事发之地,也为后文“柳色”“灞陵”“乐游原”“咸阳道”“汉家”“陵阙”这些关中地标做了很好的铺垫。
“秦娥梦断秦楼月”,刚刚上面讲到“咽”,而第一句中与之呼应的就是一个“断”字。梦因何而断?因箫声?非也。这看似一个常理,但用在这首词里,显得多么平凡普通。月华初上,思人望之,两相交映。女主人公披着月色,带着惆怅入眠,以致猝然惊断。在这万籁俱寂,似梦非梦之间,忽而听到断续的箫声来入耳际,如续断梦,更为惆怅迷惘。
“断”字用的极妙,这梦是被惊到了,突然醒来,而非因为箫声打扰慢慢地苏醒。看似因果关系,但实际上作者是通过“断”与“咽”这两个字达到箫声与梦境相互衬托、相互延续的结果。一方面箫声配合着梦境更显梦境的凄凉悲切,另一方面梦境结合箫声也反衬箫声更加幽咽艰涩。《论语·八佾》有言:“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此刻,箫声与梦境也从“翕如”“纯如”“皦如”中,达到了“绎如”的程度。
在第一句中,全是描写人物景物,但一个“咽”字,在传神之中既通情境,亦同心境。既点出环境之凄凉,也反映出心情的幽怨。而一个“断”字,又点出两种不同的时空关系,一是梦中的离别、重逢与悲伤,一个是梦外的凄凉、惆怅与无奈。此时此刻,秦楼、月色、秦娥、箫声与吹箫之人有机结合,相互衬托,互为补充。年年月色,在箫声衬托下,今又皎然当空,何其亮也?月下无人,草木稀疏,箫声更为幽咽,唯见终南山之巍峨与乐游原的空旷。白月既愁,多少个不眠之夜,当此追寻张望之际,月下传来箫声怨曲,本就失落的心情更是难以言表,难以抒怀,欲诉还休之间,举头望明月,箫声、梦断一切皆因此而起,此情此景此境,参杂着思念、怅惘、愁怨与无奈的复杂心情交织起来再次喷涌而出三字——秦楼月!响彻夜空,无穷力量。于回环往复、一唱三叹之中真切感受秦娥那痛彻心扉,寂寞无助的心境。
人不寐,月未央。年年秦楼月,今又惜别时。霸柳风雪,为长安八景之一。灞陵之边,灞河之上,长安城东,早在春秋秦穆公时期,就在灞水上造桥。汉代时,灞桥为木质结构。隋朝伴随着长安都城南移也相应地南移重建,是京城通往中原和江南的交通要道。《三辅黄图》记载:“霸桥在长安东,跨水做桥,汉人送客至此桥,折柳赠别”。长相思,在长安!柳与“留”谐音,而柳枝细长,在文人笔下,有依依不舍之意。从汉代开始,长安人送客东行多在灞河边折柳赠别。浊酒一杯,长歌一曲,再折一枝垂柳送与亲朋,成了唐时蔚然成风的习俗。桥边的柳枝被无数人折断,送给所思、所念、所爱的人。灞陵与灞桥,已经成为一个万古地标,见证了无数离愁别苦。遥想此景当年,灞河之畔,依依惜别,历岁经年。柳枝绿了又枯,枯了又绿,无论是见证历史沧桑的古老灞桥,还是桥边年年抽芽的柳枝,都难以掩饰、弥补秦娥心中永远如初的伤痛。明月皎皎,秦楼之上,又见柳色青青,此时上阙中所有景物前后呼应,音景交融,更添愁苦。正如《长相思》中所述:“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我思念的人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春发秋收,历经几度,日夜盼归,回环往复。“乐游原”又叫乐游园,在长安东南郊,是汉宣帝乐游苑的故址,地势高,可以远望,在唐代是游览之地。“清秋节”,指农历九月九日的重阳节,是当时人们重阳登高的节日。在这一天,大家登临乐游原,佳侣如云,时景美好。反观秦娥,却是有着无尽的柔情与失望,这种情思,与热闹的乐游原形成鲜明的对比。眼前的一切也都无法混淆独属于秦娥的那一份记忆与牵挂。这是什么样的牵挂?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寂寥落寞,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期盼,是一份内心的孤凉与柔情。至此,那缠绵的相思、迷茫的柔情被慢慢晕染、渗透,从而扩散于我们的心胸,弥漫于天地之间。登临送目,思绪之间,遂将眼光放远至咸阳古道——“车粼粼,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从凌晨等到黄昏,明月夜夜。从春天等到秋天,柳色年年。昔时一别,音尘断绝!难道自己不知吗?其实早就知道,但内心却还抱有一丝幻想与期冀,仍然每天都在等待,等到了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吗?还是没有。咸阳古道,来来往往,希望再一次破灭,平添了一份新的失望而已。登高远望,了无音讯,年年音尘绝,今又音尘绝!至此,不仅仅是“音尘绝”,更是笔墨绝、心命绝。这种绝望真如雷霆暴击、乌云蔽日、山崩地裂,无力诉说!
苦苦等待,等到的只是西风和残照。满眼如画,映入我眼帘的是那巍然的陵阙以及陵阙前悠长的神道和庄严的神像石马。这是怎样的一种场面?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点评:“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这里,王国维认为这首词是李白所做,意思是说有了李白词中这句话,后人登高吊古伤怀之作就不要写了。《木天禁语》说:“诗之气象,犹字画然,长短肥瘦,清浊雅俗,皆在人性中流出。”从人性中流出,意思是来源于主观但却脱离于主观。我们试想,这首词从开篇到“音尘绝”三字,都是沿着思妇的主观心理所写,其中穿插着柳色、灞桥、乐游原、咸阳道等客观并且厚重的历史地标来衬托,用历史事物的时代纵深来反衬人类的离愁别绪这一亘古不变的情感。最后到了“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这是多么深沉、厚重、沧桑的画面,让你在体会思妇人间的愁苦中去领略那雄浑深厚、超然恢弘的壮美风格。而这种风格恰是建立在作者营造、受众感知的主观境界上的客观存在。这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想,这是由秦娥一人的“伤别”而至于对整个社会历史命运的沉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穿越时空,不仅仅是秦娥和她所想念的人。秋风萧瑟,残阳如血,汉陵长在,又见证了多少离愁别恨。放眼当时的大唐,由家到国,从灞陵伤别到汉家陵阙,世事变迁,兴衰交替,万古千秋,朝代更迭。王朝的命运尚且如此,更何况秦娥一人之心乎?至此,在这广阔的时空当中,从主观到客观,从有我之境到无我之境,达到了小我与大我的完美契合。我在哪里?人类的归宿又是什么?这正是对于聚散、生死与今夕的感慨。所以《人间词话》说“(李)太白纯以气象盛”。词中气象,既恢弘辽阔、沧桑悠远,又跨越时空地域,深沉悲壮。透过表象,呈现人类社会与世事变迁的普遍规律,远高于秦娥一人的离愁别恨,亦非穷愁怀古伤今之作,处处体现着家国之思。试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何事西风悲画扇”“老马省曾行,也频嘶、冷烟残照”“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都是何种景象?汉家正是国势强盛、疆域辽阔的大汉,是唐人心中的理想王朝。而陵阙,不仅仅是帝王之葬所,已然成为了全民族的历史文化印记。
回看此词,从夜半写到白天再到傍晚,正是一天时间。从现实之中步入联想之境,而后再回归现实。从有“我”到无“我”,通篇气韵潜行,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再看李白《长相思》《清平乐》,可以见得,也只有我们熟悉的盛唐诗人才能写出如此的恢弘气象!
责编:周听听
一审:周听听
二审:蒋茜
三审:周韬
来源:湖南文联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