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残窗星辉

许云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2 21:28:29

文/许云锦

身体,在游走;灵魂,也在游走。但不管在什么样的时空,我怎能忘记那扇残窗呢?那扇残窗,催生了我对乡土和人性的启蒙与认知;那扇残窗,也焊死了我对恩师源源不尽的思念与敬意。

,一无眠。

那扇残窗,是杉木做成的窗框因为铰链已经锈,年日久,窗框便有些扭曲,再也不严丝合缝地合在窗套上插销便成了摆设,全凭一根细麻绳,维系着窗套与窗页的婚姻关系。而那窗页上,预设的安装玻璃的方口与,望穿秋水也没等来代表现代文明的玻璃,至今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几块松松垮垮的塑料纸。要说透光透气,这石头房内空很大,既无天花吊顶,也无檐口挡板,与室外的寒暑凉热几乎无缝对接。窗户的意义,在这里似乎只是代表了人类建筑的一个特征。没有窗户的房子,与猿猴野人何异?而这残窗,再不济,它也有别于周围村吊脚楼上风火墙上木格窗雕花窗,它毕竟是当代外来的产物,不同于老祖宗千百年来的传承;它毕竟是编织在这所村校纹理上的图腾结,透着学校的尊严与似有似无的诱惑。

山风越来越大,那扇残窗便在东墙上自由地摇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发出㗭㗭嗦嗦的声音,发出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有韵律,没有节奏,全凭风的折腾。王老师没有办法入睡,也不打算入睡,一会儿听听这残窗摇曳的风声,一会儿想这学校的事情。

这是一九七七年的早春,王老师来到了这所学校担任校长。王老师名章贵,却不允许别人叫他校长,只能叫他王老师。在叫他一声王老师时,他抬起头来,微笑着应答,声音很亲切,是父亲的温热。然后继续勾着头,走路,想事。不过四十多岁,却已早生华发。

这所学校,叫高万学校,是一所村校,坐落在高万盆地东南边的一处高台上。高台叫学堂岗上,周围住满了人家。学堂岗正中,是学校和村部。学校坐西朝东,有四部分。前面是一座徽派的四合院,原是王姓大户人家的资产,土改后充了公,现在是低年级的教室,食堂,大多数老师和高年级学生的宿舍。它的北侧,是学校的菜园,因为离公厕很近,一年四季,瓜果蔬菜长得不赖。向西上一个两米高台,是一个篮球场。顽童的碾压,泥土的篮球场上寸草不生。枞木做成的篮球架,有些木板脱落,有些摇摇欲坠。篮筐只有一个铁圈,从来没有挂过篮网。最后面是一排南北走向的石头平房,分别是高年级学生的三间教室和一间老师集中办公室,以及在办公室与教室之间的三间老师宿舍。平房的后面是一个小山包,叫犀牛堡,长满了苍松翠柏。我的教室,在平房的最北头。这间教室的走廊外面,是一个池塘。王老师的宿舍,就在我们教室旁边。这些教室的窗户,和王老师宿舍的窗户一样,都是残窗了。顺着白水河柳叶溪吹来的风,吹过原野,在盆地的口子上,汇聚成了“巷子风”。“巷子风”有力量,直接向学堂岗上吹来,学堂岗上的那些古树新苗在风中摇曳,那些石房木屋在风中瑟缩。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风口。

王老师的心思不在残窗上,也不在这彻夜不止的山风上。他到这所学校已有时日,情况已经清楚。伴随着山风与残窗的摇曳,他已经想好了,必须推动三项改革。说是村校,却是十年制的完全学校,不仅覆盖了小学、初中,更还有高中,是全县唯一的办了高中部的村校。在全校三百多名学生中,有许多智力低下者,根本无法参与学习。下定了刨根问底的决心,请来了卫生健康系统的专家,弄清了原来是地甲病作祟,按照因材施教的原则,只能通过层层筛考,把地甲病严重患者集中起来,专门办一个“地甲班”。这是首要的决定。再者,全校十三名老师中,只有三名公办老师,其余十名民办老师,多是初中或高中毕业的本村知青,没有学过教育学和心理学,有的专业知识也不过硬,必须通过考试考核,淘汰不合格者,再招进一批优秀者。还有,这十多年来,教育教学荒废,必须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以教学为主的新的教学秩序上来,狠抓教学质量,真正培养又红又专的人才。

这些改革决定,一个个都潜藏着巨大的陷阱,搞不好,王老师就会处于风口浪尖。当然,如果改革成功,那么会使高万学校提前进入教育良性发展的风口,扶摇直上九万里。

在残窗里,在风声中,王老师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不怀疑改革方案的科学性,纠结的是现实的可行性。他横下一条心:只要把高万学校的教育搞上去,改革,就试上一把,是死是活,我一个人顶着。此时的王老师,颇像昔日易水边的荆轲,很有几分悲壮。决心下定,便决定马上实施。

说干就干。在完成了民办老师的考试考核和招录以后,一支新的老师队伍形成了。在推进以教学为主的教学新秩序改革中,保留了勤工俭学的教学内容,更突出了狠抓教学质量的制度安排和领导以身作则的表率示范。经过层层筛考,一个有三十四名学生的“地甲班”开班了。三项改革落了地,但不知道生命力如何。

人们在议论着,矛盾渐渐集中到了“地甲班”上。有人认为,设一个“傻子班”,是千古奇闻。也有人规劝王老师,莫吃老虎胆了,还冒什么险?但王老师依然坚持要办,结果惊动了上级。学区主任来了。教育局领导也来了。一见面,领导劈头就问:“老王,听说你办了一件好事?”语气不太友善。王老师把“地甲班”的形成过程作了介绍,然后建议到班上看看再说。走进四合院的一间小教室,一交流,一考试,结果就明了了。果然,这些学生始终微笑着,流着口水,不会写自己的姓名,不会数数,不会简单的加法。据说,有的竟然还是从高一年级班上筛下来的。几位领导瞠目结舌,也不缀言,便匆匆打道回府了。后来,不到两年,这个班没有学生上学了,便自动解散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迎着风口,王老师毅然决然地坚定前行了。

又是一天紧张地学习。

“今天晚上,慈利县的许家坊街上放映电影《三打白骨精》,请大家抓紧吃晚饭,早点出发。考虑到路途遥远,要走夜路,女同学就不去了,照常在教室晚自习。”下午上完课,王老师走进教室,向同学们郑重宣布。男同学欢呼雀跃起来,女同学噘着嘴颇有些不服气。

马上要进入初中毕业班了,王老师要求我们要在暑假补课。那时,王老师教我们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和化学,

许国璋老师教我们数学和物理。那时暑假补课,也是新生事物,因为从头到尾,都是真刀真枪地干。王老师要求统一寄宿,男生和女生的宿舍,分别在四合院的两个废弃的教室里,都是通铺。乡亲们透过校门,透过残窗在看,这王老师教的学生,与以前的学生究竟有什么不同?

平时,除了在校内狠抓学习,王老师还经常带着同学们去大峰山、爬之寨、柳叶溪边现场教学,摹景状物,展开想像,开阔学生的视野和思路。也经常在高家台、斗笠垭、陈家坡的砍山竹、捡桐茶、种红薯的勤工俭学中,讲述祖国山河美好,阐述深刻人生道理。这一次去看《三打白骨精》,不知道又有什么样的安排。

吃过晚饭,二十几名男生在两位老师的带领下,开始踏上赶戏的路途。从高万学校出发,顺柳叶溪和白水河而下,是一马平川。先是刚刚开通的机耕道土路,再是大庸至慈利的砂石公路,约莫二十余里。路并不好走,但因为有老师带领,又是和这么多同学一起去赶戏,所以一直很兴奋,没有觉得一丁点疲累。

不到两个小时,我们便走到了许家坊街上。那时,天刚擦黑。从街头走到街尾,没有看到有人群聚集的地方,更没有听到乡下电影场上常有的高音喇叭。一打听才知道,为了体现更加深入到农民中间,电影改到了许家坊公社下属的杨桥大队。从许家坊到杨桥,又是十五里路。好在没有山路,先是顺白水河边的大慈公路回走,再转向白水河的另一支流往上走,也是平川。天黑了,虽然是走一条陌生的乡间道路,但有老师和同学们,我们一点都不害怕。又是约莫两个小时,顺利到达杨桥山谷。

这里果然是放映电影的气象。远远地,就看见村庄外面的河滩上灯火通明,高音喇叭在播放着革命歌曲,乡亲们从四面八方不断聚集。原来我们还担心只赶得上半截电影,结果匆匆赶到现场,电影还没开始。已是晚上十点左右了,为什么还不开映?王老师打听后告诉我们,是考虑到临时更改了放映地点,怕乡亲们赶不上,加之在忙“双抢”,要等乡亲们歇了工赶过来。不用说,人性化到了极点。

乡间小路上渐渐少了火把灯盏,河滩上便是几千人聚集了。要开始了。杨桥大队书记拿起话筒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再催了一下各个生产队的生产进度,放映员便按下了播放健。我很激动,手心里出了汗,想尽快一睹孙悟空的尊容。结果,是“新闻简报”。时间不长,终于开始换片了,我再次激动起来。结果,是“三化螟的防治”。我烦躁起来,嘟囔了一句:“怎么老是加映片子?”王老师坐我旁边,按了按我的手说:“正片子在后面,好戏都是在后头。要沉住气。”我吐了吐舌,颇不好意思。《三打白骨精》终于开映了。我的眼睛越看越发亮,耳朵越听越清新,心在随着剧情浮浮沉沉。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魔力勾去我的魂魄。

一场好戏,只可惜老掉牙的设施设备不太给力。发电机熄火三次,每次拉绳发电都要在十分钟以上。胶片被烧断五次,接片安装每次也都要在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包括正常换片,我们把这场《三打白骨精》,看成了共十二集的电影连续剧。

瑕不掩瑜。河滩上的人群一片寂静,只有电影的播放声和河流的淌水声。乡亲们是看得认真的,也是看得满意的,一定也会把这场电影,转化成对政府的感恩心和对生产的积极性。

直到凌晨三点左右,放映才结束。人们在喧闹声中,开始打着哈欠,点燃火把和马灯,向通往各个村寨的乡间道路四散而去。从杨桥到高万,若走大路,约有三十余里。但若翻山越岭走山道,则只有七八里。许国璋老师知道怎么走,王老师便要求我们按照许老师的指引,开始走向陌生的山野。

杨桥与高万是两条平行的山冲。两条发源于武陵大山的溪流,自北向南顺着山冲缓缓而去,注入大南山下的白水河。杨桥去高万,是从东向西,中间只隔了一架大山。这架山,便是轿顶山。月已西斜,师生们借着马灯和手电的微光,从河滩出发,开始爬山,走过雷家山的土家山寨,便到了千年道观黄中宫。历史的烽烟,已让黄中宫只余残砖断瓦。西去,便是茂密的森林。毕竟进入了轿顶山的主脉,虽无悬崖峭壁,但那无边的枞树林,杂木林,以及缠缠绕绕的藤蔓,把我们的腿脚牵牵绊绊,走得十分艰辛。在盘来绕去的行进中,无聊和疲惫向我们袭来。有人提议唱革命歌曲。王老师制止了大家,说附近住有山民,夜深人静惊扰别人很不合适。于是,王老师就给我们继续谈《三打白骨精》。

王老师边走边说,白骨精想吃唐僧肉,善于伪装;而孙悟空本领高强,擅长于透过现象看本质。虽然只是吴承恩虚构的神仙打架的故事,但在现实中都找得到对应的故事。学生不能不读书,但也不能读死书。今天带大家看《三打白骨精》,就是希望大家开阔眼界,受到启发,把读书求学,做人做事搞得更明白些。

这算是一次深夜林中授课。在聆听王老师的讲述中,我们不知不觉走出了森林,来到了坟墓成群的养育塔。民谚有云:“中柱岭,鬼打井;养育塔,鬼打架。”一股瘆人的寒气袭来,王老师便坚定地说,我们要做无神论者。因为人多,因为有精神力量,走过养育塔,我们便没有那么害怕了。然后便穿过松树林开始下山,来到高万盆地东边的桩巴庙。

桩巴庙是地名,有族人的几个大院子,当然,也确实有一座古庙。桩巴庙供奉的是八宝大神。八宝大神是土家族英雄向王天子的帐前大将,因为搬兵至此,听闻向王天子已战死神堂湾,便喷血而死。为了纪念他的忠勇,高万乡民便在珠山墩前立此神庙。王老师讲述着八宝大神的故事,希望同学们也有一份忠勇,为国为家,鞠躬尽瘁。

回到学校,天已蒙蒙亮。我们毫无倦意,只洗漱一下,就直接进教室早读去了。

不知不觉,冬天便来了。

我班的教室是处在风口之风口上。已经是这排石头平房的最北端了,再向北,便是一段上百米的陡坡,下面是原野田畴,是柳叶溪。教室面对的东方,是一方池塘,是一片菜园,是盆地“巷子风”的风口。教室背靠的西侧是犀牛堡,犀牛堡本来就不高大,到了我班教室后面,已是余脉,山脊勉强遮住屋脊。那无孔不入的山风,从东边西边北边吹来,呜呜地叫着,似乎要撕碎一切。教室前后的各两扇残窗已是声嘶力竭,却依然凭着并不牢靠的力量,抵挡着寒风的袭击。

我们在教室里冷得瑟瑟发抖。王老师动员同学们从家里带来了火笼子,然后安排厨房的朱师傅多烧点杂木柴,把烧出的木炭夹在同学们的火笼子里。课桌椅下,火笼子给我们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温暖和爱意。记得刚入冬时,王老师便催促各班抓紧上山砍柴,直到学校角角落落堆满柴禾,锯好的实木柴块堆成城墙。开始我们并不理解,认为厨房做饭哪用得了这么多柴?现在才明白,是要给这所有三百多名师生的学校集中供暖。家长们也很好奇,还可以这样集中供暖?想想原来,同学们居住在村村寨寨,距校有远有近,加之条件千差万别,结果有的有火笼子,有的没有,有的有实木炭,有的只有泡木湿柴,一天下来,有的冻得又是疮又是疱,有的在火笼子的折腾中弄得灰头土脸,哪还有心思搞学习?如今看到王老师,就如同看到了温暖的火塘。

我们是初中毕业班,是全校唯一集中住宿的班,比高中班抓得还紧。每天的作息,除了勤工俭学干劳动,便是在急促的钢铃的敲击声中,睁开惺忪的睡眼,不到六点半就起床,然后进教室早读,再吃早饭,白天上课,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晚饭后进教室晚自习,直到晚上十点半回到宿舍熄灯睡觉。习惯于勤工俭学和打打闹闹的我们,在如此高强度的教学节奏下,确实很不适应。但谁都没有说出口,始终按照王老师的理念和要求咬牙坚持。为了这份坚持,教室里的冬天还是好过的,但宿舍里的冬天却是十分难熬。

四合院靠大门口的学生宿舍,是无法想象的简陋。这间房曾是大户人家的粮仓,几十年风风雨雨,已是十分破败,四面透风。取暖,那是奢望。总不至于在这二十多人的通铺上放上一长绺火笼子吧,如果失火,谁人担当得起?同学们便把并不厚实的被褥裹紧,再裹紧。或者找个好友,两个人紧紧抱作一团,互相取暖。如果有人半夜上厕所,那便是所有人的灾难。木门一开,嘎的一声,有人便惊醒了。紧接着一阵寒风吹来,有人便咳嗽起来。接着,风越吹越猛,室内温度越来越低,咳嗽的人越来越多。起夜的人终于回来了,已快冻成冰棍。关上门,钻进被褥,全身瑟瑟发抖,哪里还有睡意,于是坐等天亮。

我曾因大号起夜,黑暗中穿错了同学的裤衩。结果寒风一吹,不到厕所便倾泻而下。回到宿舍,把裤衩丢到风火墙脚下,任秽臭肆虐。第二天那个同学找到了那条裤衩,也找到了我。我做贼似地矢口否认,他也不生气,始终微笑着与我交涉,并提出两个人共同下柳叶溪去洗一洗。看到他的善意,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抵赖,赔个小心,便和他一起下溪了。王老师得知此情,一番苦笑,便给宿舍里提来了一只便桶,并把各个漏风口,或盖上塑料,或敷上报纸,宿舍里便温暖了许多。

尽管付出了大量努力,但这地处风口的学堂岗上,依然冷得格外清奇。一天,王老师给大家说,古时有卧薪尝胆,有头悬梁锥刺股,有凿壁借光,有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人的意志力是很重要的。大家脑子里不要老是想着那个“冷”字,要想想“热”字,想想所学的课业,想想自己的人生前途。一个人如果有了远大理想,有了人生追求,便可以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大家可以想想红军长征,想想十四年抗战,想想抗美援朝,比一比,现在这点苦,简直不叫苦了。我们的目标,就是决战明年毕业大考。据说明年要恢复应届初中毕业生考中专了,能上中专的冲刺中专,能上高中的冲刺高中,即便不能升学,多学点东西还是有用的,知识改变命运。王老师的话语,就像一团熊熊烈火,在每个同学的心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我们班的拼搏模式,是王老师刚到任时推行教学新秩序改革的初衷,是他在新的历史时期践行新的教育价值观的第一次试验,是他对民族教育复兴的无限渴求。他的投入,是沉浸式的。他执教的五门课程,门门费尽心思。教语文,突出作文,经常带我们到山里,到村寨,到田野,到溪河,现场教学,现场作文。他俊逸潇洒的文字,在学生作文本上流淌,眉批旁批尾批上的红墨水,比学生的蓝墨水还要多。教政治,重在讲道理,作比较,举例子,找规律。教历史,把自己描绘的历史人物画像,一幅幅挂在教室后面山墙上,把历史事件的时间轴,描画在窗户下面的木条上。教地理,个人掏钱买来地球仪和若干地图,在地图上获取行政地理的印象,在地球仪和现实中获取自然地理的信息。最为难他的是教化学。从教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接触过化学。怎么办?他便利用开会和每个周日,翻山越岭去到公社中学找化学老师杨开植请教,然后,自己掏钱买来化学试验设备,结合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地教给我们,演绎了一出大山深处的老牛舐犊。

王老师太投入了,以至于大儿子从八十里外来看他,他都浑然不觉。大儿子王晖十六岁了,去年到三坪公社金山茶场当了知青。一年多未见父亲了,便抽空风尘仆仆来到高万学校。王老师正在上课,王晖便坐在老师办公室父亲的桌边等待。王老师下课回到办公室,看到一个年轻人在翻着自己桌上的作业本,便嘱咐他莫翻,让他坐到别的椅子上去。王老师收拾了一下又出去了。等了很久的王晖看见父亲太忙,便怏怏地离开了。吃中饭时,许国璋老师问王老师,怎么不喊王晖来吃饭?王老师一惊,才知道一年多未见的儿子来过,而此时的儿子,已踏上回程。王老师的眼泪,悄然而落。

王老师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我们的学习,也似乎渐入佳境。王老师有一个著名的教诲,那便是,在获取知识学问的丛林,要多一点狼性,少一点羊性。在王老师的引导下,我们在发生变化,少了蜗牛的拖拉,多了猎豹的迅捷,少了羔羊的怯懦,多了苍狼的狠厉,少了泥猴的顽皮,多了狮虎的沉稳。我们在瞄准一个又一个知识点,顽强地冲锋,凶猛地撕咬,从容地消化。

最是壮观的,是每到夜晚,我们这间教室里灯火通明,把学堂岗上几乎照亮。那,便是我们如狼似虎冲锋的模样;那,便是小山村追逐和创造文明的模样。世界,和而不同。为了体现分类施教和相互促进,王老师把全班分成了十几个学习小组,每组四人。一到夜晚,每个小组便把各自的课桌椅拼在一起,四张课桌便形成了一个共同的平台,共用一盏加了灯罩和遮光纸的煤油灯,共用一个火笼子。我所在的小组,除了我,还有文辉、海秋和家云。我与文辉、海秋都来自万家院子,也是从小的玩伴。家云是插班生,从小流浪,养父母住在中溪山谷,他便经常进出我家,几乎成了我父亲母亲的第五个儿子。在小组里,文辉数学好,家云语文好,海秋很全面,我唯一的优势是年纪小。那一年,我十二岁,文辉是十四岁,而海秋和家云已是十五岁。年龄的悬殊,让我的认知能力在强项短板方面立竿见影。年纪小了,对社会的认知很是肤浅单薄,偏文的学科总是学得吃力。但在偏理的学科上,似乎没有什么障碍,基本可以做到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我们四个同学一边埋头做题、啃书,一边相互交流、帮助,大家的进步很大。王老师始终在教室里,要么在讲台上备课,批改作业,要么在各个小组巡学,解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

夜,已经很深了。残窗里的灯光,依然还在闪烁着温暖的光辉。在灯光浸润的光影里,王老师的身影飘然若佛。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又是七月流火。升学考试的日子到了,我们便打点行装踏上征程。

我背着书包和卷好的草席,走进参考的队伍里。同行的,不仅有全班四十几名同学,还有本校的几乎全部民办老师。按照政策,不仅应届初中毕业生可以参加中专考试,社会知青也可以同步参加。而高中的录取,便是直接利用这个考试的结果。出发时,师生互相勉励着,加油吧,我们一起向中专冲刺!

从高万学校出发,翻越观音山,走过花果峪,便到了合作桥镇街上;再顺着公路,翻越分水岭,走过贵峪和柏家峪,再翻越尹三婆垭上,走过小后沙溪,再翻越一个小山垭口,便到了新桥镇。一路四十多里,在王老师的带领下,有说有笑,也不觉得累。

新桥镇是区公所驻地,也是我们这次参加考试的考场所在。全区四个公社的所有应届初中毕业生和参考知青都来了,约有两千余人,小镇一下子热闹起来。在新桥面馆找到歇脚之处,便去大庸六中看考场。

我的考场,是在六中的礼堂里。礼堂不大,设了三个考场,台上一个,台下两个,而我所在的,便是台下紧邻主席台的那个。怀着紧张、不安和一丝丝小小的激动,我在考场上仔细察看。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二行的靠后位置,是一张有虫蛀过的麻色木桌,名牌就贴在左上角上。在属于自己的椅子上试坐一下后,便站起来,四下张望,留意自己从哪里进去,从哪里出来,厕所在哪里,监考老师会如何监考,会不会十分严苛,如果违规了怎么办。汗,不住地冒了出来。可能是天气热,也可能是太紧张。

这种场面,已是多年没见了。看热闹的乡亲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了,看满街的人流,看六中的大红色宣传标语,看进进出出的考生。我从校门口走出来,一位老婆婆指着我给同行的人说,快看,这个小孩子那么小,就参加中专考试了,是不是跳级了的?我怕出丑,一溜烟地跑开了。据了解,我是考生中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考生是一名知青,已有三十多岁,是有了孩子的父亲。就说我所在的考场,除了本班的同学,也还有本校的民办老师,我的座位前后,都是我的老师。

偌大的考场,吓坏了我,吓坏了同学们,也让参考的知青有些紧张。王老师有些担心,怕大家发挥失常,便召集同学和民办老师在面馆里。他站在一个货柜边反复强调,一定要沉着冷静,只当是平时的一次练兵,只当是在学堂岗上的考试,保持一颗平常心。考中专,跳农门,固然很好,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何况,国家政策好,今年没考好,明年也可以再战。当然,真正进了考场,还是要认真细心,答好每一题,分厘必争,寸土不让。今天莫想多了,晚饭后早点休息,以最佳状态迎接明天的考试。听了王老师的一番开导,我们才没有那么紧张了。

陡然涌入的人流,让旅社一床难求,就连许多单位的办公室和私房都住满了人。我们村距离新桥最远,所以拢边时,已没有选择余地,便只好在新桥公社面馆蹭一蹭。我和几个同学的“歇铺”,就在面馆灶台正上方的“阁楼”上。一架木梯子上去,便是“阁楼”。这个“阁楼”,是新鲜的杉木板材临时铺就,稀稀拉拉,而且没有固定,稍不小心就会挪动。透过宽大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厨房里的一切。再调皮的同学,也停止了打闹,担心一不小心挪动了板材,就会掉下去“下油锅”。我把草席打开,铺在靠山墙的地方,尽量寻得一方安全的处所。但它究竟安全不安全,也不好说,但求心安。

我是被厨房的蒸馒头的雾气唤醒的。一睁眼,便看见了灶台前的红火光,看见了垒了三四层的蒸笼箱,看见了蒸笼箱的缝隙间滋滋上冒的一缕缕白雾。肉哨子也好像炒好了,一锑锅炖在灶台的温锅上,那浓郁的肉香,弥漫着深度而不张扬的杀伤力。忍不住了,我翻身起来,把草席卷一卷,团在山墙边,背上书包,便下到了厨房。

吃过面条和馒头,王老师的带领下,我们便出发直奔考场。进考场之前,王老师把每个同学的肩膀都拍了拍,然后伸出大拇指说,相信你们一定能行!几声铃响,我们便成了正式的考生。看着满场熟悉的面孔,尤其是看着我老师就坐在我的前后,我心里一下子就停当了。

我们要考试的科目,是语文、政治、数学和理化,分别是在两天的四个半天进行。外,是烈日当空,知了嘶鸣。室内,是沙沙走笔,大汗淋漓。在这个时空,室内与室外的温度与情绪是浑然一体的。这次考试,注定是不平凡的。可以说,这是教育发展史上的再一次“破天荒”。

当理化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一场改变共和国历史,以及改变许多人人生命运的大幕便徐徐拉开。

带着各种不同情绪的师生们从新桥镇返回高万以后,高万学校似乎一下子进入了休眠状态。人们,等待,等待一个个可能的或者不可能的消息。

消息,终于如期而至。考试结果出来了,我班的成绩出奇的好。在全县包括县一中在内的四百多所学校里,我班的人均分位列全县第一名。在上万名考生中,有一百三十多名考生上了中专录取分数线,上线率为百分之一,其中半数是应届生,半数是社会知青。而高万学校,便有我和文辉、海秋三人上线,而且排名靠前,家云和李红也是接近中专录取分数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一个小小的村校,在全县的教育版图上,怎么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能量?但事实,就是如此。

王彩兰老师笑眯眯地走过小木桥,穿过吊脚楼下,爬上宽阔的青石板台阶,来到了万家院子的槽门口,从挎包里取出一挂鞭炮,劈里啪啦地燃放起来,朝应声而出的父亲母亲和众多邻居拱手道贺:“一个院子同时出了三个中专生,真是大山里飞出了金凤凰。我代表学校前来恭喜恭喜啦!”

喜讯,像长了翅膀,在山水间迅速地传递。很快,村村寨寨便家喻户晓。有人从附近的家中走出来,专门在校园里溜达一下,感受一下有什么不同。有人从远山走过来,路过学堂岗上时,便要朝学校深情地望上一眼。

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逢人便笑。在柳叶溪焦钵潭的纳凉戏水间,我向小伙伴们绘声绘色地传说着王老师的神奇。因为王老师,我才搞明白,人为什么要读书,应该怎样读书,才明白人的奋斗的意义。

而此时的王老师,则把自己关在宿舍里,面朝残窗,面朝石墙,面朝空旷的房顶,看一会儿,擦一把眼泪,又看一会儿,再擦一把眼泪。而门,任谁也没有叫开。

弄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柳叶溪畔的喜庆,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在喜庆的日子里,我和同学们都怀着虔诚,认真地填报自己的志愿。

按通知要求,我和文辉、海秋来到了公社中学。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全公社的最高学府。这所中学的前身,是已有几百年历史的延寿寺。寺庙的建筑还在,符号还在,但已没有寺庙的气息。有人引领,我们先是来到了左厢房拍照。是要求拍一张一寸免冠照片,这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第一次面对镜头,我很紧张。记得当时,我是留着平头,白色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也系上了,没有笑容,嘴也咬得很紧。拍完照片,便去老师办公室填报志愿。我的目标,是交通学校,或者商业学校。拿起填好的志愿表,“就如怀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小心翼翼地双手递给老师。

然后,开始翘首以待。日子过得很慢,是度日如年的那种,好像柳叶溪的流水都凝固了。难熬到八月,邮差开始往白水河柳叶溪跑了。我们班有十多个同学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了,或是大庸六中,或是合作桥中学。同乡邻村的两名社会知青收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或是湖南省冶金学校,或是永顺民族师范学校。就连邻村刚刚上线的一名应届初中毕业生也收到了中专录取通知书,是湘西州卫生学校。而我们三人,却依然两手空空。

最着急的,不仅有父亲母亲,更还有王老师。王老师不断往公社跑,往县里跑。后来,王老师的脸色也变得阴沉沉的,几乎可以拧出水来。等到八月底,上中专的,上高中的,都陆陆续续上学去了。按照招生规律,招录工作已经关上了大门。

九月初,开学了。文辉和海秋帮父母下地干活去了,而我还没收心。王老师来到我家,与父亲母亲商量,想要我去给高万学校新的初中毕业班上化学课,老师太忙了,给他帮帮忙。父亲母亲当即就爽快地答应了,而我却心里打鼓,慢慢吞吞,老不说话。我的心还没有沉静下来,浮躁得很。而且,我只有十二岁,下一届的初中毕业生很多都是我的玩伴,是我的长辈,平均年龄应该比我大两岁左右。尤其是,我虽然在几次考试时,化学得过满分,但不等于我完全搞懂了,我心虚得很。王老师看穿了我的心思,便慈祥地望着我,给我做工作,鼓励我。架不住王老师的一番劝说和鼓励,我便说试试看,搞不好我就滚回来。有了点信心,便想到了王老师的辛苦,想到了王老师对我的千般好,便暗下决心,真得给王老师分点忧,争点光。

重返学堂岗上的校园,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王老师给我把相关知识点再次讲述一番,把教育学心理学的相关知识也简单梳理一遍,我便开始学写教案了。钟声响了,我要走上讲台了。王老师走在前面,我夹着教案和书本走在后面,缓缓来到石头平房最北端靠近池塘的那间教室。两个月前,我还是这间教室里的学生,今天,我居然就成了这间教室的老师。不敢想象,人生如梦。

王老师先进教室打招呼打开台去了,我在外面冒汗。终于叫我的名字了,我像犯错的孩子,低着头推门进去。看我这副形象,教室里“哄”地一声,笑成一片。王老师止住大家的哄笑,便鼓励我上台开讲了。讲台与我眼睛齐平,有一种压迫感,我只好站在讲台边上。还是先写几个字吧。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太高了,幸亏王老师早就搬了一块大石头垫在了黑板下面。我站在石头上,定了定神,便在黑板上写了一连串元素符号,又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然后走下石头,望着同学们。这一招,一下子唬住了这些大哥大姐们。王老师站在后门,点头含笑。

我的“讲课”,是从这些化学元素以及方程式与我们生产生活的关系开始的,有点深入浅出的意思。同学们安静了,不再瞧不起人了,有的甚至开始与我良性互动。我的童声在学堂岗的讲台上响起,一米四的身高在黑板下的大石头上上上下下。一堂课下来,汗是冒了不少,却也迎来了上好“人生第一堂课” 的热烈掌声。后来懂事了,我才反思这件事,这哪是王老师要我帮忙上课,纯粹是通过每天和我在一起,缓解我的失落情绪,同时也防止我因为无聊而荒废了学业。或者,也同时是他为自己注射的一剂强心针。

转眼间,一个多月又过去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们三个同学依然没有等来录取通知。已经承受不住焦虑威压的父亲母亲终于商定,要去上访了。十月初,母亲翻山越岭到县里上访去了。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总算讨来了让我们三个同学都去县一中高中部读书的决定。我告别了讲台,告别了王老师,告别了家人,与文辉、海秋一起去县一中上学去了。

高中的课程与初中的课程,在思维方式上有着本质的不同。掉课一个多月的我们三人,一进教室便碰上了第一次月考。从来没有听过高中课程的我们,在月考中几乎就是裸奔。函数的定义域和光的反射折射成像,成为我永远的痛。我们三人包揽了班上的倒数一二三名,种种不良的看法和议沓来。我挨了当头一棒,便如重般在这所全县第一学府苟活。

倒下的,是海秋。家庭的极困难,实在无法撑起他的学业,不久,他便辍学了。紧接,我和文辉均因不上这个城市重点班的节奏,而被分到了。我和文辉在中等班顽强地抵抗着,勉强回了一丝颜面。而海秋离校后,便去了一家旅社的厨打工。不久便传来噩耗。长期于饥饿状态海秋,在一天晚上完活后,匆匆吃着餐,因为吃得太急,导致突发急性胰腺炎,救不及,便离开了人世。海秋还只是一个孩子,还只是一个为了生存苦苦扎的孩子作为学友和玩伴,我们感到十分悲伤。

终于等到假期。我和文辉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学堂岗上看王老师。此时的王老师已经有些变形,脸形消瘦,头发花白,背已经有些驼了。他才四十多岁,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一起走到校园后山,坐在犀牛堡的松柏树下,望着西边的古老柳林和蜿蜒流淌的柳叶溪,望着周边的原野村寨和朦胧山岚,王老师久久不说话,似有难言之隐。在我和文辉的反复询问下,王老师才勉强开口。

“都是我的错!”王老师一开口,便是自责。他有几分沉重地说,社会是复杂的,有些事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就是一名普通老师,高万学校也就是一所普通村校,学生考出了这样出类拔萃的成绩,难免会惹出一些是是非非。中专没有录取你们三个人,我也是有责任的。我没有认真去汇报,没有努力去争取。到了一中以后,你们要为迟到一个多月买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特别是海秋,当初,他已经去篾匠铺当了学徒,是我劝学,才让他重返初中校园的。他还是个孩子,本应在一所中专读书,享受国家补贴,毕业后,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现如今,他已经不在了,埋在那片泥土里了。我心里十分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这就是他的命运。

王老师继续说,你们两个人,要把精神振作起来,一切从头开始。在一中,要像在高万学校那样,在获取知识学问的丛林,多一些狼性,少一些羊性。尤其是,不能自暴自弃。胜败,乃兵家常事。挫折,不一定是坏事,也许,你们会变得更加强大。相信你们一定能够通过顽强拼搏,考上大学,一定能够获得新的成功!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既是教训,也是新生。从今天起,我也要与萎靡不振一刀两断,走好自己的路,让希望之光重现。

听着王老师发自肺腑的话语,我和文辉先是低下了头,后是抬起了头。“我就不信在一中创造不出新的成绩!”我的心中燃起一团火焰,暗暗下定决心。后来,我和文辉没有辜负王老师的期望,双双圆了大学之梦。

已是黄昏,校园依旧。假期还在补课的毕业班教室依然灯火通明。

残窗的风景,说不上多么绚烂。但我忽然觉得菩提也好,天道也罢,这道大山深处的异样风景,一定会如那寂寥的晨星,终究迎来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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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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