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咸

清晨，浓雾漫过老屋后面的古井，额前碎发沾着雾水，眼神亮得像夏夜的星子。桶沿荡出涟漪，我清瘦的身影在井中荡漾。微凉的井水触到指尖的瞬间，影子碎了，散成一圈圈波纹，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揉碎的青春波段。

那时，12岁的我，穿着妈妈做的布鞋，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跑过青石板路，脚步声惊飞了墙缝里的麻雀，也震落了院墙上垂挂的丝瓜花。屋后的山路，是我年少时最爱的路。春末夏初，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齐膝高，风吹就摇出细碎的银浪。我总爱光着脚踩在弯弯的泥土路上，带着泥土的脚印一串串连着，从老屋左边延伸到山间。那时的阳光格外慷慨，把我的脸颊晒得发烫。我会追着蝴蝶跑，看它们停在紫色的打碗花上，翅膀扇动间，抖落满身的光。累了就躺在草地上，闻着泥土混着山上松树的气息，看天上的云像被扯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向远方。那些日子，山的尽头似乎永远有新鲜的风景，脚印落下的地方，是无忧无虑的欢乐。

老屋前面的那片草地曾是我的乐园。每到春天，粉的、红的、紫的花儿竞相绽放，引来蜜蜂嗡嗡地歌唱。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花丛边，看蚂蚁搬家，看蜗牛爬菜叶，或摘一朵凤仙花，把花瓣揉碎，把指尖便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院角的苦楝树上，鸟儿筑了巢，每天清晨，清脆的鸟鸣像大自然的闹钟，准时响起。我常常仰着头，看鸟儿展翅飞向蓝天，心中生出无限向往，觉得自己的天空也该像那样辽阔，能容得下所有天马行空的梦想。

不知从何时起，脚步开始变得匆匆。穿行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所有的生活，都在坎坷中前行；在忙碌中收获，在悲喜中经历，在痛苦中领悟。一路走来，我追着风的脚步，赶着生活的节奏，却渐渐弄丢了当初的朝气。一个雨天，我走在街头，雨水打湿了裤脚，也模糊了视线。我问掠过耳畔的风，青春去往何方？风，只留下一阵呜咽，没给答案；我问滴落肩头的雨，那年少的轻狂藏在了哪里？雨珠顺着伞沿滑落，悄无声息。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我像个迷路的旅人，在喧嚣中茫然四顾，怀念着那些飞扬闪光的日子。

秋阳把涟源风光带的草坪熨得暖融融的，风掠过树梢，抖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那里有一群朋友在唱歌，我走进人群中鼓起掌来，歌者握着麦克风唱起《欢聚一堂》，吐字清晰，气息平稳，微微昂起头，眼睛像点燃了两簇火苗，灼灼地映着阳光。嘴角向两边舒展，那道浅短的笑线被笑意撑得弯弯曲曲，像一弯新月，尾部飙高音时，眼里的光更亮。他旁边的老张拍着大腿笑：“你看他，以前闷葫芦似的，自打跟着我们唱起来，话匣子就没关过！”

唱后，歌者攥着朋友塞来的一把黄菊花，脸颊红扑扑的，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歌声漫过这片草坪，引得许多散步的人前来驻足。我望着歌者的眼睛，忽然想起他的青春岁月，经常在公园里独自练歌的那个身影。时间模糊了他的老家和住址，模糊了他常唱的一些曲调，却唯独清晰了他唱歌时的模样。

姓梁的朋友说：“现在退休了，时间充足，生活上无忧无虑，真要感谢伟大的时代。”一位朋友乐呵呵地笑着说，想把二胡拿出来拉一段给我们听，他说自己一有空就练习二胡，已经摸出了一些门道。站在旁边的高个子朋友说：“看样子，说起声乐的事，他身上来劲，口气也是精神多了。”说得真好啊，聚结一批有声乐歌舞爱好的朋友，向上的力量就这样汇聚到一起。从一张张笑脸上，我仿佛看到一颗颗感恩的心，像溪流的浪花一般跳跃奔向大海。

姓梁的朋友接着说：展示自己的才艺，心情如春暖花开。

风掠过枝桠，我听见落叶的脉络在轻声作响。叶片在脱离枝头的那个瞬间，没有惶恐，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叶片没有了春日的鲜嫩、夏日的浓绿、秋日的斑斓，褪去了所有华丽的外衣，只留下干枯的肌理与褶皱的纹路，却在这寂静的冬日里，加入了一场浩大的合唱。你听，虫鸣虽已微弱，却仍在枯草间低吟；露水凝结成霜，落在大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是冬日的私语。风穿过林间，卷起叶的碎片，呜呜咽咽，那是天地间最辽阔的和声。它们彼此依偎，相互共鸣，用自己的躯体，奏响一曲属于冬日的交响。

心态最重要；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闲暇时，偶尔整理旧物，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嘴角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看着照片，一丝微笑不自觉地爬上嘴角，这微笑，夹在青春与中年之间，不似年少时那般张扬，却多了几分温润与从容。

原来，青春从没有真正远去。它就像住在隔壁的邻居，偶尔在楼道相遇，一个眼神便能唤起诸多回忆；它就像血脉相连的兄弟，在我疲惫时给予力量，在我迷茫时点亮方向。它藏在老井的涟漪里，藏在田埂的脚印中，藏在院角的花香里，也藏在我对生活始终未改的热忱里。翻看老照片，是重温过去的岁月，已经逝去的青春，其实从未走远。

为此，特写小诗一首，让远去的青春具象化。

有水的地方|照出了你的身影|有路的地方|留下了你的脚印。

花儿绽放的地方|就是你的乐园|鸟儿飞翔的翅膀|就是你的天空。

青春在飞扬|青春在闪光、追赶着风的脚步|穿行于大街小巷

寻找青春的朝气|问过风，问过雨|都不知你的去向？

学春牛耕田|学燕子衔泥|还有一丝微笑|夹在，中年与回忆之间|原来，青春没有远去|就像我的邻居、就像我的兄弟。

责编：王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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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