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2 17:29:27
作者‖仲升
寸草之心,难报春晖;月引归途,祈母永安。
——题记
卷首语
天上的月,是高悬在华夏子孙额前的古镜,照见万家团圆的温煦,也映出空巢守望的离殇。它漫过朱楼玉宇的檐角,落进寻常巷陌的窗棂,曾温柔托住母亲轮椅的清辉,我总以为会恒久绵长,却不料朔风先一步撕碎了这虚妄的笃定。千里之外的急电划破京华寒夜,才惊觉所有漫不经心的牵挂,都成了迟来的惶恐,而这场奔赴的归途,是我唯一的救赎。
人生至痛,非刹那生离死别,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永恒悔恨。《增广贤文》有言:“祭而丰不如养之厚,悔之晚何若谨于前。”谨以此文,在忐忑与祈盼交织的旅途,为母亲飘摇的生命祈愿,也为所有被时光冲淡的母爱,写下迟来的告白。
2026年1月11日,京华,寒夜。
北风如淬冰的铁刃,劈开钢筋楼宇的筋骨,顺着窗棂的罅隙蛮横地灌进来。我裹紧薄毯,刺骨的寒意仍顺着衣袂褶皱攀附而上——昨夜被寒风侵骨的躯体,此刻泛着阵阵抽搐的酸痛,头颅沉得像坠了铅块。窗外的城市陷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路灯的光晕被风揉成银絮,飘落在空寂的街道上,萧索如我翻涌的心事。
我倚在床榻,辗转无眠。身体的不适微不足道,一种莫名的心慌如潮水,反复漫过心堤。此刻总想起株洲的冬夜,想起禾塘香榭的老屋里,母亲那辆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轮椅。此刻的她,是否也被这千里同驰的朔风惊扰?姐姐是否替她掖紧了棉被的边角?那扇临街的窗,会不会漏进寒风,让她苇秆般瘦弱的身躯,扛不住这彻骨的寒凉?
这些念头像细密的银针,一寸寸扎进心底最软的地方。我摸出枕边的手机,指尖悬在大姐的对话框上,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怕惊扰她凌晨的休憩,更怕这无端的忧虑,给心力交瘁的家人再添一重负担。九十岁的母亲,生命早已如秋后残荷,经不住半点风霜。每一次换季,每一场寒流,都让我们的心揪成一团。这夜的风,吹乱了京华的街巷,搅碎了游子的牵挂,我睁着眼,从子夜坐到了天微亮。
东方的天际刚洇开一线鱼肚白,北风依旧嘶吼。床头的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如巨石轰然砸破了我彻夜的忐忑。我条件反射般攥住手机,屏幕上同时跳动着老弟与大姐的号码,不祥的预感如藤蔓般缠紧心脏,让我窒息。
按下接听键的刹那,大姐泣不成声的哭腔混着老弟急促的喘息,从听筒里奔涌而出:“拥军,快回来,妈状况很不好!”
这句话,如冰锥径直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我彻夜的担忧,终究化作了最狰狞的现实,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将我彻底击溃。
九十岁的母亲,那个生于宝庆隆回北山黄泥村的书香女子,那个以柔弱肩膀扛起全家风雨的母亲,那个将“慎独”熔铸进生命底色的老人,竟徘徊在生死的渡口。我僵立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蛛网纹,恰如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脏。
窗外,京华的黎明铺展开来,车流涌动,新的一天如约而至。可这人间的烟火气,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我如同失了魂的人,机械地捡起手机,胡乱套上外套,连围巾都来不及系,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手头堆积的事务亟待交待,返程的车票更是刻不容缓,每一分每一秒的耽搁,都像在凌迟我的愧疚。
地铁站的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新一天的期许,唯有我,如狂风卷落的枯叶,在人潮中茫然飘荡。为何要远赴京华,执着于那些过眼云烟的虚名?为何总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将回家的日期一推再推?那些“忙完这阵就回来看您”的承诺,此刻在耳边反复回响,成了最尖锐的嘲讽,一寸寸剜着我的心。
赶往高铁站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脑海中翻涌的全是母亲的模样。时光最是无情,它终究向母亲举起了屠刀,而我,这个自诩孝顺的儿子,却被执念困住,亲手弄丢了许多陪伴她的时光。
高铁呼啸着驶出北京西站,将京华的繁华抛在身后。我靠在窗边,寒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乱了头发,刺痛了脸颊。我的魂魄早已挣脱躯壳,化作风,化作云,穿越燕山的层峦,掠过湘江的波涛,悬停在株洲医院抢救母亲的病房上空——我想触碰母亲那枯瘦如柴的手,想倾听她微弱的呼吸,想替她抵挡所有的病痛。
极致的惶恐撞开了记忆的锁,时光逆流,将我拽回湘西南的小山村,拽回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下——那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母亲苦难的开端。
母亲是隆回黄泥村的书香后裔,“在家尽孝心,出门讲诚信”的家风,早已融进她的骨血。乱世夺走了她系统求学的机会,却没能磨灭她对识字的敬畏。她捧着卷边泛黄的《增广贤文》,用极其纯正的乡音教我们识字,更教我们做人。“待人要诚,做事要稳,无人见时更要守得住本心。”灯下的絮语,如芙夷水浸润良田,悄无声息地滋养了我一生的精神根系。“慎独”二字,她写在泛黄的草纸上,更用半生的颠沛与坚守,一字一句践行给我们看。
文革的狂飙,将全家卷入乡野的泥淖。因缺乏劳动力,我们成了当地的孤影,生计如田埂上的野草,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母亲却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天未破晓,她的身影便融进黎明的墨色,柴刀在山林间劈开生路;暮色四合,她拖着被柴火与农活压得僵硬的身躯归来,第一件事便是点亮油灯,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们的头顶,沙哑的嗓音掷地有声:“再难,书也不能丢。”那时的我,只看见桌上冒着热气的粗粮饭,看不见她袖口下深浅交错的伤痕;只记得她永远挺直的脊梁,读不懂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她是我童年的堡垒,是贫瘠岁月里唯一不曾熄灭的暖阳。
返城之后,为了凑齐我们的学费,母亲那双本应执笔描红的手,扛起了搬运队的粗麻布袋。粗糙的麻布磨破了她的衣衫,沉重的货物压弯了她原本挺直的脊梁。隆冬时节,她的双手红肿开裂,缠着层层胶布,却依旧为我们守住了求学的路。我曾无数次凝视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心中翻涌着酸楚,却幼稚地以为,功成名就便是对她最好的回报。直到多年后,我才懂,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是她为我们负重前行的勋章,而我,却用了半生的时间,才读懂勋章背后的深情。
在地方工作多年,我放弃了原本的安稳前程,奔赴京华的繁华。案头那只从宝庆带来的青瓷油茶罐,在北方的干燥空气里凝着一层薄霜,一如我思念母亲时的心境,清冷而孤寂。时光在母亲的脸上刻下纵横的沟壑,用病痛困住了她的身躯。十年前,轮椅成了她丈量世界的唯一方式,曾经踏遍黄泥村田埂的双腿,再也无法迈出半步。
去年中秋,我赶回株洲。月光穿过香樟的枝叶,在母亲的轮椅上织就斑驳的影。她蜷缩在轮椅里,如秋后被风揉皱的樟叶,曾经映着湘江水的眼眸,蒙上了一层灰雾。我夹起鱼腹最嫩的肉,轻轻吹凉,递到她嘴边。她努力地蠕动着无牙的嘴,吞咽的艰难里,藏着不肯向岁月低头的倔强。弟弟说起童年偷枣被她罚站的趣事,她的眼神忽然亮了一瞬,嘴角牵起的浅笑,温柔了我们心头的寒凉。
那时的我,看着她打盹时如倦鸟般低垂的头,看着她醒来时孩童般惊惶的眼神,看着她因身体失控而躲进被子里默默落泪的模样,心如刀绞。我多想紧紧抱住她,告诉她,她永远是我们心中最要强、最干净的母亲,可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了无声的陪伴。
如今,四张病危通知书,沉沉压在家人的心头。高铁的秒针每跳动一下,357迈的时速每向前一寸,都在敲打着我的灵魂。我仿佛能看见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触摸到输液管里冰凉的药液,那寒意,比京华的冬风更刺骨。母亲,您一定要等我!是您教会我慎独与坚韧,此刻,这些力量如炬火,支撑着我穿越漫漫长路,飞速奔向您的身旁。
我想起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那位藏起所有苦难的母亲,用生命守护着儿子的希望。史铁生的悔恨,也是我的悔恨——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无数个“下次”,却忘了,时光是一只漏底的漏斗,漏掉的岁月,永远比留住的更多。若能重来,我愿舍弃京华案头的虚名,守在她的轮椅旁,耐心听她讲完那些黄泥村的旧事,细细梳理她的白发,牢牢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煤油灯下的夜晚,背柴归来的黄昏,轮椅上的月光……这些记忆的碎片,是我前行的力量,也是心底最深的牵挂。我仿佛又看见去年中秋,母亲的轮椅碾过满地桂花,空气里漾着蜜一般的甜香。她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节如秋风中的桂枝,干燥却带着温暖的力道。车开远了,回头望去,她仍坐在月光下的楼下,久久不肯离去。轮椅的金属支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如月光留在人间的信标,指引着我,走向永远的归途。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个寒冬的旅途,天上的月光是残缺的,我心中的思念却早已溢满胸膛。愿这跨越千山万水的呼唤,飘进母亲的枕畔,告诉她,她的儿子正在拼命奔赴。
母亲,请您一定等我。等我握住您的手,等我再听您唤一声我的乳名。这世间所有的风景,都不及您的安康;这世间所有的归途,最终都指向您的身旁。
结语
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过客。我们终其一生追逐远方的山海,却常常忘了,身后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才是生命最温暖的归宿。史铁生说母亲的爱如春雨润土,而我此刻才明白,那盏煤油灯的微光,那轮轮椅上的明月,那缕油茶罐的清香,都是母亲的爱,深深镌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
月引归途,寸心灼灼,这千里的路途,装不下我对母亲的愧疚与祈愿。愿此番前行,能换来奇迹的降临。愿天下所有的母亲,都能被岁月温柔相拥,岁岁安然。
而我,只盼着能再次握紧那双沟壑纵横的手,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地轻语:妈,我不走了。
仲升 于即日急赴归途中作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京华。专注于古典诗词、散文、现代诗创作,作品以乡愁、客居、亲恩、时光为核心母题,文字兼具古典底蕴与现代人文温度,致力于用笔墨打捞岁月中的珍贵记忆。
责编: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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