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2 17:09:19
何柯可
晨铃还蜷在教室的屋檐下打盹,天色尚是蟹壳青,薄雾还依恋着操场边的草尖,他便醒了。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他独自在冰凉的沙坑旁练鲤鱼打挺。那年轻矫健的身板,一次次腾起又落下,惊醒了草叶上未晞的露珠,仿佛也把他自己的、沉甸甸的青春,狠狠地预热了一次。同学们都笑他,说这是《少林寺》看得走火入魔了,在人人嗜睡的年纪,竟想用一身武术立命安身。想来,这般带着傻气的执拗,确也只有魏勇想得出来,做得出。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个“少武”的笔名。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我当时就想过,他这一生肯定会丰衣足食。就在那条鲤鱼挺起来又落下的、带着尘土的晨曦里,我读到了他写下的第一首诗。
高考的独木桥,他落了水;考干与从军的渡船,也被他过于峻急的理想压得有些飘摇。一身正气撞在现实的墙壁上,声音沉闷。他回到湘江边望城新康牛轭堤的泥土上,手里握住的,只剩下一杆笔,和几亩需要伺候的田畦。作田,喂鱼、种菜,养几笼叽喳的鹌鹑。日子清苦。扁担两头,一头是沾着露水的青蔬,一头是沉默的鹌鹑蛋篓,压着他年轻的肩膀,一步一步,从牛轭堤的这边,挪到通往铜官镇的渡口。湘江在这里水势平缓,渡船晃晃悠悠,将他与他的生计载往对岸市声喧嚷的码头。银角子挣得细碎,叮当响在空荡的口袋里。可他的诗情却满溢着,从那篾织的菜篓缝隙里漏出来,一路滴沥,蜿蜒到铜官窑的残阳里——那是他最初的淘金。在贫瘠的泥土与浑浊的江水里,他固执地筛洗着那些发光的分行句子,像是给清贫的岁月,镀上一层倔强的光彩。
那时,我常踩着那辆叮当作响的飞鹤牌的单车,往牛轭堤去。堤坝在湘江边拐出一个温柔的弯,他的红砖屋就偎在那臂弯里。我们在听见江风的屋子里,和他两个漂亮的堂妹谈诗。灯光在墙上摇晃,我们念顾城的句子,“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也念海子,“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声音混着窗外浩荡的江风,显得又轻,又执拗。她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们,像望着星。我不知道她们那时听懂了没有,那些句子,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我们一贫如洗的青春里,能掏出来的、最郑重的筹码,是我们在荒芜的岁月中,提前递给未来的一张薄薄的名片。
那时我们还爱聚在他家写同题诗,两副被白日称量过的肩膀,在如豆的灯光下轻轻卸下重量。那摊开的稿纸,便成了比白日更广阔、更轻盈的原野。诗是同题的,仿佛共有的韵脚,能将各自零散的脚步收拢成一条小路。辛酸与疲惫并非消失,而是被笔尖点化——化作稻草温暖的经纬,化作九峰山沉默的轮廓,化作“雪妹”这个晶莹的名字在纸上轻轻呵出的雾气。我们写的哪里是诗呢?写的是灯下这块小小的、不被侵扰的净土,是两副年轻灵魂在庸常生活之上,共同的深呼吸。那灯光如豆,却如篝火。
记得有年冬天,风像刀子。听他说起姐夫在“胜利”搞的服装厂效益颇好,我们枯死的心又活泛了。两人商量着要去取经,要开拓自己的“路数”。两个年轻人,骑着破旧的单车,驮着被寒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憧憬,在蜿蜒的湘江大堤上,与冷得战战兢兢的抱负一同奔赴县城。风实在太大,冻得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那点可怜的雄心几乎要被吹散架。终于支撑不住,蜷进路边一家小卖部,哆哆嗦嗦,一人要了一土碗散装的劣质白酒。那酒辣得烧喉,却像一蓬火,瞬间点燃了冻僵的血液。我们相视而笑,脸上泛起红潮,仿佛理想已然在望。那份为虚空未来而生的、纯粹的醉意,至今还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散发着温热。
一九八八年,海南的风吹得人热血沸腾。那时真是雄心勃勃,觉得遍地黄金,一个电话,就把还在故乡市声里浮沉的他,喊到了天涯海角。我们摩拳擦掌,准备捆紧膀子大干一场。然而,想象总是丰满,现实永远骨感。我们把生产的面包推向海口骑楼老街长堤路批发市场时应者寥寥,最后连面粉钱都快要赊不到了。他一声不吭,默默地,跑到琼海县电影院门口,支起一个卖甘蔗的小摊。海风肆虐,带着咸腥和孤独,日夜吹拂。这些年,我们从未认真谈起过海南。那些共同咽下的苦涩,仿佛被海风吹散,又仿佛沉淀成了海底的礁石,但在那片被现实围困的文字海岸线上,我们还是固执地,向想象的蔚蓝深处,伸出一块小小的、属于诗的甲板。如果那段漂泊与失败曾让他心生怨怼,那么,请允许我在此,隔着岁月,向他深深地鞠一个躬。
后来,我们都回到了原点,望城的老家。我在县城成立书社,很快走上大道,我尽力帮衬,在宝粮路为那家“白天鹅酒店”选址谋划。日子总算清闲安稳了些,足以养家糊口。他一头扎进了另一个世界,在天涯虚拟社区与人即兴对联,在虚拟的棋盘上调兵遣将,在红绿闪烁的屏幕上研究起股票的起伏。忙得不亦乐乎,竟也将一个“江南小隐”的名号,在网络上炒得风生水起。
无事时,便蹬着单车,晃到我文化馆的家里来坐,一壶粗茶,便能消磨半晌光阴。只是不知是太沉迷于交谈,还是那单车本就与他不合,来了四五次,竟接连丢了两辆。这可不能怪我吧?只是说来惭愧,丢失单车的那些年里,我似乎也在生活的磕绊里,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锐气,比如尊严,不小心也给弄丢在风中。
然而他总能找到新的出口。当众人还在K线图前头晕目眩时,他却已潜下心来,开始撰写股票书籍。这一写,竟洋洋洒洒七八本,部部扎实,后来真被列入了财经畅销榜,一直到现在。那支曾写田园诗、卖甘蔗时写海风诗的笔,转而描绘起资本的曲线,同样游刃有余。他用丰厚的稿费,在靖港的牛轭堤边,建起了一栋宽敞的别墅。这里很快成了文朋诗友的据点,土菜飘香,酒香四溢,语笑喧阗。他也顺理成章地被推举为诗词协会的主席。从卖甘蔗的小摊,到坐而论道的“主席”,这其间的路,他是用一步一个脚印的孤勇与才情走出来的。
他重情,且胆大心细。记得某个端午,朋友筱非兄在岳阳办书画展,他驾照才拿到几日,便敢独自驱车近百里赴约。而我从长沙出发,途经县城,要捎上一位朋友同去,却被困在县城的拥堵里寸步难行。电话里,我焦躁不安,想起自己刚学会开车时,看到前面踩刹车听到后面喇叭声便心惊肉跳的窘态。他却在那头爽朗地笑,说路顺得很,语气里没有一丝忐忑,仍是少年般清亮无畏的光。那次书画展虽然我没有达到现场,但他水墨里的波纹与洞庭湖的浩渺依然在我心里荡漾——
我向来对诗词楹联心存敬畏,视那平仄对仗、天地文章如隔重山,自觉是永远的门外汉。他却能在其间纵马驰骋,如履平川。记得他曾在家中邀集百人举办楹联比赛,规模之大,令我咋舌。我也去帮忙,心甘情愿地做个端茶倒水、维持秩序的“配角”,看着他在文字的江湖里呼朋引伴,挥斥方遒。后来成了协会主席,我亦从未动过附庸风雅、钻研平仄的念头。有些山,风景绝美,但远远仰望,便已得其神韵,何必非要气短力竭地攀爬上去呢?在这文字的峰峦与深谷之间,他始终虚怀若谷,容纳着各种声音与风格;而我,乐于做个安静的“看山人”,看着在属于他的领地上,栽种一片又一片蓊郁的森林。
我尤其佩服他专注时的样子。书房里,他面对着两块巨大的电脑屏幕,上面红绿蜿蜒的曲线如心跳般起伏。他能一动不动地凝望数小时,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数字与图表里,窥见命运深藏的密码与潮汐。然而更令我讶异的,是他在凝视这虚无缥缈的金融瀚海时,竟从未忘却脚下那片最实在的土地。
他很忙,终日穿行于数字与篇章的森林,可别墅旁那几畦菜土、十几株果树,四季轮转,从未断过新鲜。春韭青翠,秋菘肥厚,夏瓜滚圆,冬橘灿金,时节一到,便默默捧出沉甸甸的果实。这全是他一己之力,在晨光暮色里,躬身伺弄的结果。那双敲击键盘、翻阅典籍的手,沾上泥土,拿起锄头,一样沉稳有力。他将目光与心力,匀给了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这或许是他与浮躁世界保持平衡的秘密。
他的步履从未因已有的成就而停歇。小说、诗歌、散文、武侠、诗词楹联、股票、逻辑学、党史专著……他的笔墨涉猎之广,令人惊叹,什么武侠小说,闲侃先哲的智慧,他也能够随手拈来,在桌面上板得噼里啪里的响,那响里有千古江山社稷,也有荡气回肠的侠义柔情。我在他从容穿梭的天地间凝望,常常是眼花缭乱,雾里看花。
“屈陶李孟曹,自春秋始,千古高才多在野;老孔庄韩墨,从诸子看,百家大业只唯书”。为安放那不断生长的文心与乡情,他在自家屋旁并亲手建起一座“庐江惠民图书馆”,并以此联为饰。馆舍朴拙如寻常农家小院,其中却渐渐被经史子集、小说杂文悄然填满。这不仅是馈赠乡里孩童的一盏明灯,也是他为自己开垦的一片精神牧场,容思想的马驹在此自在徜徉。我曾拣选几册旧书送去,仿佛递出一份无声的共鸣。小馆静静立着,与不远处汤汤的江水默默对望,一如文脉与乡土之间,那一场绵长而温柔的相认
别墅里最富戏剧性的景象,莫过于一楼大厅角落那台高级KTV点歌机。每当华灯初上,点歌屏亮起万千光影,他便成了另一个狂放的歌者、笨拙的舞者。有一天下午,我也搜肠刮肚,把平生会唱的、半会不会的歌都吼了一遍。我相信,那门缝里,窗棂间,至今一定还塞满了我那些放肆的、跑调的音符。
他家门庭若市是常态,而另一种“喧嚣”,也慕名而来。一日,他电话要我紧急送两箱好酒过去。原来,一众身家不菲的大客户,驱车前来“取经交流”。他周旋其间,从容自若,时而引经据典,剖析K线背后的经济逻辑,时而又谈笑风生,援引东坡稼轩的词句佐证人生起伏。那一刻,财经的冷峻理性与诗词的温热感性,在身上如水乳交融。已非昔日那个莽撞的青年,而是自己开拓的这片广阔天地里,一位从容笃定、引导来客领略风景的主人。我在想明日股市开盘,那片电子海洋涌动的,是否就是此刻这般微醺而灼热的喜色?
然而最动人的画面,往往在所有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之后。每逢周五,便会早早催促儿子,将五岁的小孙子送来。会陪他在楚河汉界的棋盘上排兵布阵,在围棋的纹枰上攻城略地。一老一少,杀得认真,笑得开怀。更奇妙的是家中CCTV推荐的桌球台边,那孩子踮着脚,小手尚难稳握沉重的球杆,却凝神屏息,奋力一击。彩球划过一道稚拙却精准的弧线,“哐当”一声应声入袋。站在一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眼里的笑意像夕阳下的湖面,深邃,平静,荡漾着金红的柔波。那光芒,比任何一场成功酒宴上的碰杯都要温暖,比任何一本畅销书上的排名都要荣耀。那是一位在人生旷野上历经长途跋涉的旅人,看见新的生命正以蓬勃的、充满惊喜的方式,欣然探索着这个广阔世界时,所流露出的最为深静的喜悦。
文字里,我们或许可以虚怀若谷,容纳万千意象与哲思;而生活里,这份“虚怀”,或许便是知道何时该昂首走向群山,何时该弯腰亲近泥土,又何时,该静静地蹲下来,与一个孩童的纯真世界,保持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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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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