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2 17:09:13
曾康乐
我故乡范塘曾,有方让游子念了又念、夸了又夸的古井,它嵌在桐花坡脉穴上,泉眼如眸,终年淌着清凌凌的活泉,也淌着一辈辈人的光阴。
关于这口井的来历,是老人们坐在晒谷场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能讲上百遍的传说。
我小时候,常跟着父亲去井台挑水。那时的井台,总是热热闹闹的:女人们围着捣衣砧,一边淘米一边拉家常,米粒落在水里,引得小鱼游过来啄;男人们挑着水桶,脚步轻快,桶里的水晃出涟漪,映着天上的云。老人们总爱坐在井边的石凳上,看见年轻人在井台上蹦跳,就会板起脸呵斥:“慢点!这井台是能乱蹬的?” 年轻人往往不反驳,只是蹲在井边,看着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心里琢磨着老人们的话。那时的我,也总爱趴在井边,往井里扔小石子,听石子“咚”的一声落进水里,再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觉得这口井里藏着无穷的秘密。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范塘曾变了不少:村里盖起了砖瓦楼房,有的人家还买了彩色电视机;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打工,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井台也不如从前热闹了,只有清晨时分,才会有几个老汉挑着水桶来打水。他们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可挑着水桶的腰杆依旧挺直,脚步虽慢,却很稳。
有一天夏天,回故乡省亲的我特意早起,去井台走走。刚到井边,就看见一个年轻小伙站在井台上,正望着泉水出神。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裤子上沾着点泥土,看起来像是刚从城里回来。他的身材很高大,像桐花坡上的松树一样挺拔;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生气,眼睛像桐花河里的水一样清澈。
没过多久,一位老汉挑着水桶来了。他看见年轻小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小伙子,你是哪家的娃?怎么从没见过你?” 年轻人转过身,笑着回答:“老爹,我是曾家的,在省城上大学,这次回来度假。” 老汉点了点头,放下水桶,开始打水。他一边摇着辘轳,一边说:“这井可有年头了,是明朝万历年间打的,你晓得它是怎么打出来的吗?” 年轻小伙说:“晓得,我爷爷跟我说过。老爹,您从记事起,井水就一直这么淌着吗?” 老汉笑着说:“那还有假!我活了六十多年,这井水就没干过,冬天温,夏天凉,比城里的矿泉水还好喝。”
年轻小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老爹,既然井水这么好,为什么不把水引到高处,建个水塔?这样全村人就不用挑水了,打开水龙头就能有水用,多方便啊!” 老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放下手里的辘轳,看着年轻小伙,说:“老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挑水也没什么不好,习惯了。” 年轻人没再说话,只是蹲在井边,看着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跟我说过的话:“这口井,是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我们要好好守着它。” 可守着,就只能让泉水白白流淌吗?我看见小伙子站起身,走到井台边,仔细观察着井口的岩石,又用手摸了摸泉水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有了主意,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走到老汉身边,轻声说:“老爹,我不是想毁掉古井,只是觉得,这么好的泉水,应该让更多人受益。我们可以用铁盖把井口封起来,在盖上装一根橡皮管,再安个增压泵,这样既能保护井眼,又能把水送到每家每户,您觉得怎么样?” 老汉愣了愣,没说话,只是看着井口的青石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年轻小伙也没再追问,只是挑起老汉放在地上的水桶,摇着辘轳打满水,然后沿着小路,一步步往前走。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井边,看着泉水在晨光里流淌,水流轻轻拂过青石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这口井,从明朝万历年间到现在,已经流淌了几百年。老辈人用勇气和牺牲,把它从岩石里挖了出来;今天的年轻人,又想用智慧和创新,让它焕发新的生机。或许,这就是每一代人的责任:老辈人开创,年轻人传承;老辈人守护,年轻人发展。果然,几年后,是那位大学毕了业的年轻人,带领村民搞起了村里的自来水工程。古井的清泉被胶管输送到高坡上的池子里,哗啦啦地流进了家家户户。
泉水依旧在流淌,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的云,也映着范塘曾的未来。我忽然觉得,这口井从来都不是静止的,它像一条纽带,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也把老一辈和年轻一代连在一起。而那些关于井的故事,也会像泉水一样,一代代传下去,永远不会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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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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