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 2026-01-12 10:41:43
抽屉深处,躺着两张卡。一张是初中助学金卡,塑料边缘磨得发白;另一张是师范助学贷款卡,卡面还沾着兼职的油渍。它们像沉淀的琥珀,裹着我从泥泞里走出的脚印,映着那些善意的轮回。
那张卡,接住了我摇摇欲坠的初中
十四岁的夏天,蝉鸣聒噪,父亲突遇车祸。身为木匠的他,右手总带着薄茧。我总爱蹲在他的木工房里,看他握着刻刀的手悬在木坯上,像蝴蝶停在花蕊上,轻巧一点,就是一片翻飞的花瓣。在病房里见他时,右手缠着厚纱布,指缝间渗着暗红的血,左眼蒙着纱布,只露出苍白的睑。他想拿起桌上的茶杯,手却在半空晃了晃,最终碰倒了杯子,水洒在裤腿上,他盯着湿痕看了很久,喉结滚动,没说一句话。母亲在走廊哭到晕厥,我躲在楼梯间,数着墙缝里的霉斑。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父亲的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老师是第一个发现我异常的人。他悄悄塞给我一张卡。“这是学校的校内助学金。”他的手覆在我肩上,掌心暖得像春日阳光,“别想太多,好好读书,才是给你爸最好的安慰。”
卡面很凉,我却攥出了汗。这张卡卸下了我肩上沉重的经济枷锁,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底气。也是那天晚上,我在招生简章上圈住了“定向师范”——五年学习,毕业包分配。
那份贷款,撑住了我在师范的寒冬
师范的日子本该安稳。父亲的手渐渐能活动了,虽然不能做木工,却学会了编竹篮,母亲把竹篮拿到集市上卖,偶尔能寄来百来块钱,叮嘱我省着点用。
寒假里,我推开家门,看到的却是满墙的传销宣传画,和父母呆滞的脸,母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们听信传言,不仅赔光了父亲的赔偿款,还借遍了亲戚邻里。母亲见了我,扑到我肩上痛哭,我慌忙去扶,却发现她的手比父亲编竹篮的手还要粗糙,掌心全是裂口。
我哭了整夜,红着眼眶回了学校,悄悄在食堂申请了打饭的兼职,周末去校外餐馆洗盘子,发传单。手被泡得白肿发皱,拿到第一笔工资时,终于松了口气——生活费有着落了。
辅导员递给我一份国家助学贷款申请表:“这不是施舍,是国家给你的底气。”签字时,笔尖顿了顿,墨水晕开一小团。我忽然想起初中那张银行卡——原来善意从不是一次性的馈赠,而是在人生每个陡坡上,都有人轻轻推你一把。
那束光,照亮了她朦胧且坚定的向往
毕业后,来到村小任教,十九岁的我成了全校最年轻的班主任。班里的小英总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亮。家访那天,我踩着泥泞走到半山腰的土坯房,才知道她的母亲早早去世,父亲六十多岁靠拾废品维持生计,家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啦响。小英蹲在灶台前,用砖头支着铁锅,煮着土豆,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老师,夜里总有人敲门。”小英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敢睡。”我的心像被针扎——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恐惧,却让我想起曾被善意托举的瞬间。当天晚上,我把她带回了宿舍,在我的单人床旁加了张木板,铺上新买的褥子。她摸着被褥上的绒毛,眼睛瞪得圆圆的,像第一次见到雪的小鹿。有次我无意中看到她的作文本上写着:“我想成为王老师这样的人!”
去年夏天,小英拿着师范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我面前。“老师,我也想回村里教书。”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阳光洒在脸上,像极了当年我的模样。
我忽然懂了那两张银行卡的意义。它从不是终点,而是起点——父亲的苦难让我学会坚韧,资助的善意让我懂得感恩,而小英的选择,让这束光终于有了形状。如今,我仍常常翻看那两张卡,卡面上的划痕里,藏着三代人的故事:有人在寒冬里被温暖过,便忍不住要为别人生火;有人曾被托举过,就拼尽全力,要成为下一个托举者。
这大概就是资助的真谛吧——它从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一场穿越时光的接力,让每个曾被光照亮的人,终将成为新的光源。
作者:王婷 双峰县丰茂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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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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