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1 15:02:00
文/未名湖
我的全部家当,是块洗得发白的油布,和近百册用油纸裹好的连环画。我的路,要蹚过齐腰深的澧水河。那年我六岁,这营生就开始了,一头在母亲夜里粘补书页的灯影里,一头在对岸小镇逢一逢七集场的热闹里。

动身总是在天麻丝亮的时候。在渡口上游的浅滩,我得把裤衩和上衣脱下来,仔细叠好,塞进一只吹得鼓胀的猪尿脬里。那膀胱被祖父硝制过,薄而韧,是我的衣裳袋子,也是防水的法宝。书是最要紧的,近百册,按厚薄理好,齐齐地码在油布中央,四角拉起来,紧紧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这包裹要捆得极结实,等会儿过河,它得顶在头上,不能散。
水真凉啊。一脚踩下去,卵石硌着脚心,生疼。随着脚步的摸索,那股冷气也“嗖”地一下就钻遍了全身。晨雾在水面浮着,对岸碾房的吊脚楼已远远地看见清清淡淡的轮廓和屋里稀疏的灯影。水慢慢齐到腰眼,那股向下的、推着人走的劲儿就显出来了。得侧着身子,微微向河流上游倾着,一步一步,踩稳了才敢换脚。油布包裹顶在头上,有些沉,左手得扶牢了,右手拄根捡来的粗河柳树枝,探着河底的虚实。水波晃着,看久了,水底的石头仿佛也在流,让人有些眼晕。就在这时,腿脖子上会传来一、两下温软的、带着劲儿的碰撞。
是鱼。它们似乎还没睡醒,在浅水里成群地、慢悠悠地晃。你的腿挡了它们的路,它们也不躲,就那么愣头愣脑地撞上来,“噗”的一声。低头看去,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影约的银灰色影子,尾巴一摆,就消失在清亮的水光里了。有时撞得重了,脚底一滑,心里猛地一紧,头上那包书便觉得有千斤重。赶紧用树枝撑住河底,嘴里忍不住低骂一句:“瞎撞什么!”可骂归骂,心里却不恼,反而有点说不出的趣致。天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蓝,水是透透亮亮的清,头顶上是我的生计和念想,脚下是活生生的、冒着傻气的撞击。这就是我每个赶场天的清晨。

上了岸,在卵石滩上把身子沥干,穿上衣服 。急匆匆地爬过镇中学那个小缓坡,穿过农场旁边的小巷道,在供销社门口的阶沿上,书摊子就能摆了。这是我固定的地方。旧油布铺开,书一本本拿出来,“打仗的”、“讲古的”、“童话的”、“现代的”,分四排摆好。每本书的角上,都压着一颗从河里捡的扁卵石,怕河街的风把它们吹乱了。看一本厚的,两分钱;薄些的,一分钱。硬币丢进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里,“当”的一响,声音清亮得很。
来看书的,什么人都有。拖鼻涕的细伢子,手指黑黢黢的,盯着《哪吒闹海》眼珠子都不转;上了年纪的老把式,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油泥,捏着书角,看到岳飞风波亭遇害,会沉沉地叹一口气,摸出烟杆,却忘了点火。婆娘们喜欢聚在一起看《梁祝》或《红楼梦》,声音低低切切的,看到伤心处,便有人撩起衣角或掏出手帕,偷偷擦拭一下眼角。她们看的许不是书,是自己心里头那本难念的经了。
也有想赖着白看的。几个半大的后生崽,蹭在摊子边角上,脖子伸得老长,想不花钱就捞走几眼热闹。我自有我的办法。有个叫“水猴子”的,最是滑溜,总假装看旁边炸油条的,身子却一寸寸往我的《三国演义》那边歪。我不做声,等他眼睛快要贴上“赤壁大战”那几个字时,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呀,这周瑜的东风,怎么还没借来?”他吓得一抖,旁人看过来,他便红了脸,讪讪地缩回去,真去买了根油条。蹲在远处,一边卖力的嚼,一边还不甘心地往我这儿瞟。
生意最好的,是腊月里的那几场。赶集的人怀里有了活钱,也舍得花一两分,给年节添点想头。我的小陶罐渐渐沉了。有一回,一个卖干木耳和干黄花菜的外乡人,蹲在地上看完了整本《林海雪原》。他临走时,丢了一分钱在我摊上的小陶罐里,还送我一小把干黄花菜。“小老弟,”他拍拍我的肩,手上带着山货的香气,“你这书摊,好。”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比收了拾圆大钞还暖和。
日头爬到头顶,河面上金光跳荡,摊前人渐渐少了。我便也偷个闲,翻开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西游记》。看着看着,有时会走神,觉得自己守着这摊子,也像守着个小小的世界。母亲总说我卖的是“别人做梦的工夫”,那时不懂,现在觉得,我更像是个搭桥的,在这闹哄哄、沉甸甸的人间,用这些旧书,给大伙儿搭一座窄窄的、通往别处的桥,哪怕只站上去一小会儿。
日头偏西,该收摊回家了。书要一本本收好,油布包裹,捆扎得比来时还要紧些——它们被很多双手翻过,沾了汗气和泥土气,似乎也沉了些。回程再蹚河时,水被夕阳晒得温暾了些,泛着橘红的光。那些傻鱼还是会撞上来,力道却似乎轻了。怀里的小陶罐随着步子轻轻地响着,那是今日的收获。脚步稳了,心里也踏实,甚至能辨出来,刚撞我小腿肚的,是条笨鲫鱼还是机灵的青溜子或者白条子。两岸的屋顶冒出炊烟,混着米饭或者番薯的甜香。我蹚在水里,像是蹚在一天里最安稳、最饱满的辰光中。
这河上的书摊,一摆就是六年。风里雨里,逢一逢七,直到我背起书包去了镇上的中学。后来,河上游修了坝,水再难见到那样的清浅,鱼也躲得远远的了。那清可见底、鱼撞腿肚的日子,那五分一毛的期盼,都沉浸在了河床底下,成了我命里最初、也最硬实的一块石头。

许多年过去,当我再也不必为两分钱蹚水过河,当我的“营生”换成了别的模样时。我才慢慢咂摸出味来:我这辈子做的事,好像从没变过。我依然是个摆摊的,只不过摊子换成了纸笔。要守住的“货物”,变成了那些快被时光冲走的脸孔、声音、叹息和文字。我依然得在齐腰深的生活之河里小心摸索着走,依然会有东西冷不丁“撞”上来——可能是一句忘了多年的土话,一个故人梦里模糊的笑脸,一阵故乡黄昏时特有的风。我得像当年捆紧那个油布包裹一样,用尽心思,把这些易碎的光景收好、护住,带它们蹚过湍急的岁月。
只是,肩上再也没有那个实在的包裹,脚下再也感觉不到那托着我、凉着我、用鱼嘴碰我的流水了。那水,那鱼,那小陶罐“当”的一响,都化成了我血脉里一种说不清的律动。它夜夜在耳边回响,像是在问:
你呀,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为了一些别人看来不值钱的什么、却怕它们湿了、散了、没了的东西,咬着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一步一步,走稳当?
美文欣赏丨一条河,与一个少年的梦 ——读蔡昌顺散文《河上的书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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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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