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武吉海

在湘西工作期间及之后，我有幸接触几位湘西籍文化人。他们的言谈风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萧离：有的董事长不“懂事”

1988年，吉首市市长武吉海、副市长符兴猛到北京吊兰居萧离、萧凤家看望二老，萧离是湘西古丈县白羊溪人，“吊兰居”为漫画家、书法家黄苗子所题。

萧离对家乡湘西，怀有深厚感情。1987年，吉首市发展工商业，推进企业外引内联出现好的势头，市里谋划城市往乾州方向扩容，邀请萧离等专家来吉首参加“展开布局研讨会”。萧离在会上直言，吉首脱贫致富，不仅要拓展城市，也要走出去，用好自己的资源。市里不要背“老少边穷”地区的包袱，不能拿着金饭碗找饭吃。他还跟我们说，引进发达地区的企业来帮助协作，要引有实力、能真搞事的。现今董事长很吃香，但有的董事长不“懂事”。

与会来宾到吉首德夯苗寨观看苗族风情表演，考察刚起步的吉首旅游（左二起：武吉海、魏殿荣、萧离）

会后，我陪萧离等来宾考察正在开发的德夯苗寨风景区，一路向他介绍湘鄂川黔四省边区经济技术协作情况。萧老认为，吉首利用地理优势，依托枝柳铁路联合边区22个县市开展经贸协作，这条路子走对了。湘西脱贫致富，发展边区贸易和旅游，都有很大潜力。我回北京后，给你们作宣传推介。他交代市里给他带一些德夯风景区的资料、照片。萧老回京不久，给我来信说:吉首市的前景是大有希望的，德夯我一定大力宣传。四省边区协作搞好了，不仅吉首前景壮阔，22个县市也会受益不少，同时也为国家减去一个大的包袱。并嘱咐我们在同舟共济中，首先应为其他地区着想，发扬社会主义协作精神，以此教育干部团结奋进。

1985年7月，湘鄂川黔四省边区县(市)首届经济协作会在吉首召开(一排右起：吕大光、吴玉龙、魏殿荣、石绍清、武吉海)

熟悉萧老的同志介绍，萧离是著名报人和散文家，原名向远宜，1915年出生于古丈白羊溪，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曾任绥远《文艺》主编、《平明日报》记者采访部主任、《大公报》记者组副主任、北京出版社编辑等职。萧老1957年被错划右派，挨整多年，是个不服输、不认命的湘西才子。改革开放后，萧老多次回家乡湘西采访调研，撰写了“崛起吧！湘西”“湘西是只金饭碗”“湘西，明天的大富之家”等调查报告和文章，极力宣传、呼吁湘西的开发建设，有些调研报告直报高层。他著有《山城杂记》《湘西、湘西人》等散文集。萧老与沈从文私交甚好，多次致信胡耀邦促成其待遇落实。1997年，萧老去世后归葬古丈故里。

黄永厚：翻脸快的人不宜结交

黄永厚先生与武吉海在北京通州区梨园云景里黄永厚家客厅。

黄永玉先生家有5兄弟，黄永厚居老二，凤凰人称他为“二伯”。二伯才华横溢，因大哥声望罩着，湘西了解他艺术成就的人，相对少一些。

在京开会期间，湘西同志陪我去通州区梨园云景里黄永厚先生家看望他。二伯正在客厅作画，他放下画笔招呼我们入座，给我们沏茶，并坐下来与我们闲聊。

他向我们介绍，他14岁被抓壮丁，1954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学习，毕业后在广州等地做广告绘画，后来到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安徽书画院工作，这些年在北京作画。这样无拘无束，可以自由创作。他与杂文家陈四益合作，在《瞭望》《读书》《书屋》《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画作加杂文评论。

黄永厚画作。

我们聊起当下的艺术品市场，他对一些画家热衷商业化运作不屑一顾。他说，有的画家沉不住气，稍有起色就忙着办展、出书，抬高作品身价，炒来炒去，没有多少东西。搞艺术创作的，一心向钱看，不可能出大成果。画画，要耐得住寂寞，要多读书。

他认为，作画、做人，都要有点追求与气节。有些文化人，待人客客气气，但遇到利益纠葛就翻脸。翻脸快的人，不宜结交。湘西人讲义气，是有原则的，讨好、攀附别人没意思。

二伯外出闯荡这么多年，湘西汉子的倔强与刚烈，在他身上仍然一览无余。

我们翻看二伯近来创作的一批画作，题材多取历史典故，画风古朴，书法遒劲，直抒胸臆，颇具魏晋名士风骨。

难怪刘海粟先生评价黄永厚作品“文真、字古、画奇”。大哥黄永玉为他的画作题跋：“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卿”。

有次黄永玉先生回家乡，与吉首大学刘一友教授等闲谈：我家老二的东西（指黄永厚的作品），价值在身后。

二伯的保姆小龙，是凤凰山江的苗族姑娘，一直在黄永厚先生家做家政服务。小龙成家后，黄老将她的丈夫、小孩，接来住在通州黄老家，方便大人、小孩就近打工、读书。二伯告诉我们，小龙夫妇人很好，我们已是一家人。

孙健忠：湘西的水土养育了我

2018年，湘西团结报社社长田应明采访孙健忠，孙健忠说，他写《风雨武陵山》，是还欠湘西的一笔账。杨贤清 摄

湖南省作协主席孙健忠，在湘西读者中名气不小。他出生于吉首厂坪，家乡人称他为土家族文学增光添彩。

我在州里工作时，联系湘泉集团。多次听王锡炳老总介绍，健忠主席牵头编办的《湘泉之友》报，组织、吸引艾青、臧克家、洛夫、公刘、白桦、韩美林、高晓声等众多文化名人，帮湘泉、酒鬼酒吆喝，推介。将湘西厚重文化与湘泉、酒鬼独特的制作工艺、馥郁香型串起来解读，以诗文会友，这些名家纷纷为湘泉、酒鬼作文、赋诗、题词，助推中国文化酒的定位，一时形成国内酒企文化的靓丽景观。

与孙健忠对眼的人，说他健谈、豪爽、仗义，待人真诚。吉首人讲他会摆龙门阵（意为会讲故事）。他钟情湘西的山川风物、民间掌故、乡村轶事、街坊生活。他笔下的《醉乡》《甜甜的刺梅》等作品，人物形象生动丰满，富含湘西农村生活气息。谈到孙健忠，湘西作家岳立功记得他对青年作家的鼓励与扶持，说他敢爱敢恨，宁折不弯。老友蔡测海评他收笔之作《风雨武陵山》，是用文学艺术形式去化解世人对湘西的误解，还原一个真实的湘西。他被文学界誉为土家族文人文学的奠基者。

孙建忠作品。

遇到湘西老乡去长沙看他，他很客气，不时邀请到家里吃饭。与朋友相聚、扯谈，说到开心处，忽而仰面哈哈大笑，像个小孩子一样快乐。

他酒量不大。逢友人敬酒，往往一饮而尽，叫“一口干”，脸面红扑扑的。

我与他比较深入的交流，记得有两次。

一次他来湘西，我去宾馆看他。他晚饭喝了酒，谈兴正浓。那几年，电视台在播放《乌龙山剿匪记》，引起社会热议。当时湘西在部分外地人的印象中，是贫穷落后，旧社会土匪多。我问他怎么看。他说，解放军南下进军湘西剿匪，清除了湘西的百年匪患，为后来的社会改造和经济发展奠定了基础，是为湘西人民立了大功。写拍湘西剿匪，有些好的作品，也有粗制滥造、不靠谱的。其实，湘西的一些地方武装，旧社会在保境安民方面做了些好事，有的之后选择投诚起义，不能都视作土匪。当年跟随程潜、陈明仁参加湖南和平起义的旧军政人员，受过错误处理的，后来多数平了反。

接着，我们聊了吴八月、杨岳斌、罗荣光等吉首历史人物。聊到张一尊时，我问他张一尊怎么样。他说，张一尊是太平乡司马溪村人，算个狠角色。他画马厉害，与徐悲鸿、沈逸千、梁鼎铭并称为中国“画马四杰”，他是首届湖南省美协主席，在人才济济的湖南，能坐上这个位置，了不起。

张一尊作品。

另一次是我到长沙参加省人代会，他来驻地酒店看我，与我聊天。我聊到湘西扶贫这几年动作大，省里动员省直单位、省辖六市对口扶持湘西项目，援建希望学校，办了不少实事。我们来长沙开会，路过河西看到，毛泽东文学院也建起来了，出现新的气象。我们在湘西工作，很大部分精力要摆到向上汇报，争取政策、资金和项目上，这要下矮桩子。健忠说，争取湘西发展，下矮桩子值得。做一个地方、一个单位的领导，不容易。比如我，有湘西人的个性，脾气犟，呕不得气。真正要做成事情，光靠率真不行，看来应该刚柔相济，舍得下矮桩子求人、团拢人。

我问及他的创作情况，他说还是关注湘西题材。他一再讲，我的写作底子是湘西给的，湘西的水土养育了我。我写点东西，是回报哺育我的湘西人民。

沈龙朱：凤凰发展旅游要看文化

沈龙朱先生曽经回忆：我虽然没有学文，但父亲对我影响至深。父亲教会我们乐观，让我们学会了忘我。

沈龙朱是沈从文先生的长子。他与弟弟沈虎雏的取名，源自父亲之前创作的两篇小说。兴许，父亲希望两兄弟长大后继承文学事业。可能是建设新中国的需要，两兄弟后来都选读理工科，没有走“从文”道路。

读大学阶段，因受革命文学主旋律的影响，我对沈先生作品涉猎不多。真正较为系统地了解沈从文先生家世与文学成就，是在阅读凌宇老师撰写的《沈从文传》后。随着沈先生在文学界的评价，回归应有价值，我萌生去拜访他家人的想法。

参加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期间，我邀参会的凌宇、刘湘溶、王锡炳、彭家钧、龙志平，一起去看望沈先生夫人张兆和。

张兆和先生住在北京崇文门东大街，孙女沈红在屋里招呼。我们进屋后向张兆和先生问好，对沈从文先生为湘西留下的丰厚文化遗产表示感谢。随之汇报凤凰旅游来势，到凤凰的不少游客是冲着看沈先生故居和墓地去的。我们请她老人家方便时，再回凤凰看看。张兆和先生表示，谢谢你们来看我。现在年纪大了，走动不方便。沈先生去世后，她在协助整理编辑《沈从文全集》，后面有些事还要继续做。

1998年，湘西州全国人大代表在北京崇文门东大街看望沈从文先生夫人张兆和先生(一排左起：武吉海、张兆和、彭家钧、龙志平;二排左起：沈红、王锡炳、刘湘溶、凌宇)

我们见到这位当年苏州的名门才女，已经87岁，个子纤细，头发花白，精神清朗。她话语不多，语气里透出长辈的宽厚平和。

我到省政协工作后，2012年去北京参加培训，与湘西驻京办同志上门看望了沈从文、张兆和夫妇的儿子沈龙朱、沈虎雏。

我们约在海淀区增光路沈虎雏、张之佩夫妇家里见面。当时他们兄弟俩已退休，在整理父亲留下的后续文稿资料。沈虎雏女儿沈红，在国务院扶贫办工作，研究贫困发生机制与扶贫，她多次去过湘西，写过怀念祖父的文章。

寒暄之后，沈龙朱取出带来的绘有他父亲不同时期画像的小册子，给我们介绍：他爱好素描，绘制的这本素描集，是对父亲永远的怀念。父亲为人谦逊，一生随和，不想出名，他相信新社会比过去好。父亲在新社会没有继续从事文学创作，转行搞中国古代服饰与文物研究。我们家感谢家乡吉首大学在沈从文研究和整理编辑《沈从文全集》上下的功夫。父亲和我都受过挫折，他教我们兄弟，要学会宽容和独立思考。

位于凤凰古城中营街10号的沈从文故居，始建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系沈从文祖父、曽任清朝贵州提督的沈宏富兴建，1902年，沈从文在此出生，故居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随后说，凤凰发展旅游，你们家里出了大力。沈从文故居的文物、器具，不少是你们家捐献的。沈从文先生不仅是湘西的骄傲，也是中国乡土文学的标杆。现在凤凰人吃上旅游饭，从内心里感谢你们家。凤凰旅游人气做起来后，还有许多不足，请你们多提意见，我代你们跟州县领导转达。

沈龙朱建议，凤凰发展旅游要看文化。这几年去的游客多，古城满街是卖东西的商铺，商业化味道过浓，太喧闹了。前不久，我带几个朋友到凤凰看沈从文故居，守门的要收我的门票，我哭笑不得。搞旅游注重挖掘、展示地方文化，可能会来的长久些。

沈虎雏夫妇家收拾的干净利索，两兄弟待人温和儒雅，不失沈从文先生低调沉稳的风范。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