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纽扣,十年报恩——那年那月,成浩三救老同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11 10:14:19

文丨胡安娜

作者按

不久前,一位从央视退休的大学老友看了我写的有关十年公益的系列纪实散文后,曾不解地问我:一般人做公益容易半途而废,能坚持三、五年就不错了,你为什么能坚持十多年呢?经这一问,我猛然觉得这确是一个必须讲清楚前因后果的好问题!于是,思绪万千,往事历历流向笔端……

一串电话铃,惊现一粒纽扣和一封信

2004年9月28日夜,秋意渐浓。窗外的樟树籽偶尔叩响雨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撕裂静谧。“老同学,我回长沙了,下楼吃夜宵不?”啊!是成浩,那个多年前远赴广州闯荡的老同学。我目光扫过桌角的台历,心脏猛地一缩,“9月28日”如闪电劈开记忆——24年前的此时此刻......他竟在同一个时间点打来电话,命运的圆,竟画得如此严丝合缝。

欲披衣立马下楼的我,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书桌角落那只蒙尘的旧木箱上。俯身打开那个大学毕业时带回的行囊,在一本泛黄的《雷雨》剧本下,翻出了那封从未寄出的信——一封写于1980年10月初的感谢信。

抽出信纸,一粒褐色纽扣从夹层中滚落,“嗒”地一声轻叩地板。我弯腰拾起——这分明是1980年9月28日子夜,我在剧痛中死死拽住成浩衣襟时,生生扯下的那粒纽扣!

尘封的大学读书时书箱里的信和纽扣

那晚的风、那撕心的痛、那颠簸的板车、那漆黑的路,还有他耳畔声声“坚持住”的低语……一幕幕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24年了,我竟将这份救命之恩深埋心底,连一句正式的道谢都未曾说过,这份愧疚如针扎心,痛彻心扉,我的泪滴在纽扣上,映出1980年那个惊魂之夜——

第一章营口子夜板车急一粒纽扣系真情

那年9月初,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组织学生赴辽宁长海县獐子岛体验生活。孤悬黄海的小岛,民风淳朴。我们几十名学生在岛上采风写生、与渔民同吃同住,日子虽清苦,却浸着诗意。返程那日天色阴沉,我们乘船,再转火车返京。听闻学校将在国庆前举办热闹的化妆戴面具舞会,同学们跃跃欲试,归心似箭。

谁曾想,上车前我贪食的一小包新鲜蛤蜊和海螺,竟成了绞杀肠胃的毒药。登车不久,我便腹痛如绞,冷汗直流,上吐下泻,浑身发抖,蜷缩着,微弱地嘶喊着“救命”。车厢里一片慌乱,带队的王老师当机立断:“紧急停靠营口站!需要两名男生护送!”

人群陷入窒息般的沉默,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劈开阴霾:“我来!”是成浩,他第一个挺身而出。紧随其后,宋灵生也应声:“我也去!”火车深夜缓缓停靠营口站,站台昏暗,风声呼啸。成浩与宋灵生二话不说,抬我下火车,找来车站的板车。宋灵生扯下自己的白衬衫,垫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咣当咣当”,铁轱辘碾过青石板,板车在营口县城的夜色中朝着三公里外的县医院狂奔。

夜如浓墨。成浩在夜风中翻飞的外套,发出“哗、哗”的急响。板车在坑洼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震颤都加剧着我腹内的绞杀。意识模糊间,车身猛地一歪,我几乎被甩出去,一只有力的手臂瞬间箍紧了我——是成浩。“抓紧我!坚持住!”他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任凭板车颠簸,双臂始终未松。我在剧痛中挣扎,手在乱抓,指尖猛地抠住了他外套上的一粒纽扣,用力一攥,“啪”的一声,纽扣竟被我扯落,嵌进汗湿的掌心。“快到了,坚持住!”他沙哑的吼声穿透黑暗,成为我沉沦前唯一看见的光。

终于赶到县医院,急救医生检查后惊呼:“急性食物中毒引发肠梗阻,再晚半小时,人就没救了!”我被推进抢救室,打了强心针、洗胃、输液,整整抢救了两天两夜。小医院条件差,没有舒适的病床,没有被褥,也没有护士陪护。而成浩与宋灵生,寸步未离,轮流守候,他们二人楼上楼下的交费取药、倒水喂药、紧盯输液瓶,细心照料着我。昏睡两天两夜的我,苏醒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成浩那双布满血丝却含笑的眼睛。“你活过来了。”他用棉签蘸水轻拭我干裂的嘴唇,又把军用水壶递过来,壶壁上凝着的水珠滴在我的唇边,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我舒适安心。病房里秋夜寒凉,但两位同学的守护如篝火暖彻心扉。当清晨的阳光照进病房时,他俩已上街买来热粥,打来热水,为我擦脸、喂粥、服药……

见成浩低头在寻找外套上掉落的那粒纽扣,我抿嘴偷笑。因输液时,我一遍遍抚摸着早已静静躺在我的病号服口袋里的那粒纽扣,舍不得归还。它见证了那场生死时速的救援,像一粒种子,在我心田里悄悄埋下感恩的根。

离开医院的前夜,我躺在病床上,体虽虚,神却清。窗外,风吹秋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极了无数细小的精灵,在替我喃喃诉说着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深沉而澎湃的感激之情:“两位见义勇为的好同学啊,我们本非血脉相连的亲人,然而在此生死关头,你们所给予我的守护与恩情,不似亲人却胜似亲人。这份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我日后究竟如何报答呢?”在那一刻,年仅二十出头的我,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深刻地发现并体悟到:在生死交界的悬崖边缘,在人性最本真的流露时刻,人世间,竟然真的存在着如此不计代价、不求回报、舍己救人,纯粹到令人心颤的真情!

我原本是为看海去的獐子岛,可经历了这一场生死劫难,我忽然间明白了——那间救死扶伤的病房,才是真正的“海”。它没有浪花,却有汹涌的波涛;它没有喧嚣,却有深沉的力量。我由衷地从心底深处,赞美那两位毅然站立在命运浪尖之上,勇敢地将我托举出深渊的——英雄!

在离开医院返京途中,车窗外,营口的田野与远山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我望着这片渐渐后退的土地,不自觉地哼起了那时最爱的流行曲:“我记得有一个地方,我永远永远不能忘……”邓丽君柔软的歌声,忽然掀开了记忆里属于成浩的一页。

那是来獐子岛之前的一天,放学后,他拉我跳上公交车,说是“去解压”。我问怎么解?他压低声音:“逃票。”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校徽,心怦怦跳。“被抓到怎么办?”“看我的。”到站那一刻,他手一挥,像燕子般轻捷跃下。我慌慌张张跟着跳,却跑错了方向。“反了!这边!”他在不远处急喊。我们甩开售票员的追赶,相视大笑。他喘着气问:“解压了吗?”我连连点头:“太解压啦!”那一刻的他,像个没长大的顽童。

毕业时成浩与我的留照

就是这样一个爱捉弄人、调皮捣蛋的成浩,竟在惊魂之夜第一个向命悬一线的我伸出了援手,成了救人英雄。这反差让我忍不住转头,问身旁的他:“你为什么第一个站出来救我?”他想都没想:“没有为什么,这是本能。看到人落水,哪来得及想?跳下去再说,救人要紧!”“本能”——这个词轻轻落下,却重重敲在我心上。可为什么,面对同一件事,有的人就失去了这样的本能?是岁月磨钝了感知,还是世故遮蔽了初心?我望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没有问出口。

返校后,我的心情始终未能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与感激中平复。含着热泪,伏在案头,一字一句,我虔诚地写下了一封长长的感谢信。信中,我详细记述了那惊魂一夜的经过,以及成浩与宋灵生两位同学是如何不顾自身、倾力相救的感人事迹。我本意是想将这封信转交给院系领导,希望能为二人请功,让他们的义举得到应有的表彰。

然而,信写好后,我拿给一位相熟的男同学看,希望能听听意见。不料对方粗略浏览后,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写得还行,但感觉……不够感人。”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或许并无恶意的评价,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我心中燃烧的火焰。年轻而敏感的我,原本想将那封倾注了全部情感的信件重新改写,后因急于完成15份外国戏剧教学讲稿,只好将那封感谢信初稿连同那粒被我视若珍宝的纽扣,一起悄悄塞进了信封,将其深锁于那只陪伴我多年的旧木箱底,任其蒙尘。

毕业照

但是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人心的复杂与莫测:为什么在危难降临的时刻,那些平日里似乎对我怀有好感、甚至展开追求的男生,选择了退缩与沉默?我甚至清晰地记得,当时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在与我视线相触的瞬间,便慌乱地躲闪开,继而悄悄地溜出了车厢,那双眼睛里闪烁的“躲猫猫”般的冷漠与疏离,比食物中毒带来的生理剧痛,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与心碎。

古人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而我要说:“落难识人心,患难见真情。”獐子岛归程的遇险与被救,是我年轻生命中所遭遇的最为刻骨铭心的惊涛骇浪——它不仅仅是一场身体的劫难,更是一场关乎灵魂的审判与人性的试炼。

大难不死的我,在往后的岁月里渐渐悟出:我能侥幸活下来,不仅仅是因为现代医学的救治,更是因为在那个至暗时刻,有人愿意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温暖的、有力的援手。这场生死劫难的背后,其实蕴含着天地间最朴素的“道”——那便是,做人,应当常怀爱人、助人、救人之心。这,便是人间正道,是支撑文明社会薪火相传的基石。

而这粒看似微不足道的纽扣,则成了我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最沉默也最坚定的见证。我将它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如同虔诚地守护着一个关于生命奇迹与人性光辉的秘密。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24年后的今天,当我紧握着这粒纽扣,任由泪水奔涌、心潮澎湃地冲下楼,急切地想要向成浩一诉衷肠时,站在我面前的成浩,却早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沉默而略显青涩的少年。岁月的风霜,事业的磨砺,早已将他雕琢成一位沉稳、内敛、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而我,在漫长而纷繁的俗世生活中,竟几乎快要忘却,他曾是我生命的拯救者。我们相视而立,一时之间,我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成浩,为何偏偏选择在二十四年后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如此巧合地归来?还有宋灵生,那个当年毫不犹豫扯下自己白衬衫,垫在板车上的仗义少年,他如今又身在何方?命运将他带去了怎样的生活轨道?

这粒意外滚落的纽扣,此刻在我手中,仿佛不再是一粒普通的扣子,而像一把古老而神秘的钥匙,刚刚“咔哒”一声,为我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而门后等待我的,并非是往事的简单回响,而是另一段更为惊心动魄、更为深邃动人的救赎故事——

第二章 三劫并至逢知己 三次拯救重燃心

历史的车轮,沉重地碾入1983年。

这一年,于我而言,是人生旅程中最为惨痛、最为黑暗的“蒙难之年”。事业、爱情、友情,这支撑我精神世界的三大支柱,竟如同遭遇了九级的强烈地震,接连崩塌,碎裂殆尽。

首先崩塌的,是我视若生命的讲台梦。

1981年8月,我刚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前途似乎一片光明。然而,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紧拉我手留下的沉甸甸的遗愿,也为了回应家乡一所新建大学的盛情邀约,我义无反顾地舍弃了留京考研深造的宝贵机会,怀揣着耗费一年半心血写完的、厚厚一沓外国戏剧教学讲稿,满怀着对教育事业近乎虔诚的理想主义激情,豪情满怀地踏上了家乡这所大学中文系的讲台。

我满怀憧憬迎未来,现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27岁的我涉世未深,怀揣着对世界过分的善意与信任,刚进入职场不久,便不幸地遭到了“色狼”的攻击,那可是我的顶头上司——教研室的负责人呀。他的骚扰无所不用其极,从言语的挑逗到行为的越界,令我感到无比的屈辱与愤怒。我的忍无可忍,最终化作了强硬的反击。然而,我的反抗,换来的是他更加阴险、更加恶毒的报复。

1982年春天,我怀着巨大的教学热情,开始在全系范围内推行自己精心设计的“情境教学法”改革。我为79级中文系和英语系的学生们,主讲莫里哀的经典喜剧《悭吝人》。那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授课,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充满探索精神的“行为艺术”。试教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课堂上,学生们反应之热烈,气氛之活跃,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脸上绽放的会心笑容,以及那一次次自发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如同节夜里最绚烂的烟花,将我心中的理想主义天空瞬间点亮。

美好希望的我

然而,这成功的火焰,过于灼热,不可避免地烧着了那位上司敏感的、充满嫉恨的神经。就在课堂气氛达到最高潮时,他猛地站起身,当众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他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留下满教室愕然的学生和瞬间冰封的我。

不久,各种恶意的流言便如同秋日里连绵不绝的寒雨,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悄然弥漫开来: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女教师,她这哪里是在教学?分明是想出风头,借机整垮我们这些老教师!”

“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在公然挑战权威!”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最终,这些冰冷的雨水,汇聚成了一纸冷酷无情的停课通知书,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办公桌上。我辛苦筹备了两年的教学计划被强行取消,系里责令我“自修自学”——这分明是变相的打击报复,是权力的任性与傲慢!我的心,如同被最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凌迟,却又无处呐喊。

就在我陷入绝境,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时候,忽然听说省里派出的工作组进驻了学校,调查教学管理问题。我仿佛看到了沉冤得雪的一线希望,于是,含着悲愤的泪水,递交了长达32页的《一个青年女教师的申诉》。然而,工作组却将我那份浸透着血泪的申诉书转回了中文系党支部!很快,我便接到了更严厉的处分通知和冰冷彻骨的定性:“你这是在对抗组织,思想极端!”

被发配到校图书馆的我很不服气,想起一位名人的话:“一个把教师赶出教室的民族,终将被历史赶出文明的考场!”“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愤怒的我连夜离开校园,满怀希望回到故乡长沙,想开辟新天地。

那个秋天,长沙的雨,仿佛永远也下不完。我抱着单薄的简历,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在冰冷而绵密的雨丝中四处奔走,试图寻找一份能够安身立命的工作。然而,我所学的戏剧专业,在那个年代显得如此冷门,如此不合时宜。我投出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往往是婉转的拒绝。

就在我尚未从事业崩塌的巨大打击中喘过气来之时,爱情的噩耗,又不期而至,给了我更为致命的一击。

那个我曾倾心暗恋了整整五年、并保持通信长达三年的男生,突然寄来了一封断交信。信中他告知我,已与他的前女友订婚,婚礼将在下个月如期举行。我捧着那封信,站在空荡荡、冷清清的宿舍中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的婚讯只有寥寥数行,我却读了整整一个下午。信纸在手中渐渐濡湿,五年的等待就这样碎在了黄昏的光里。爱情的支柱,就在这轻描淡写的几行字里,顷刻间,土崩瓦解,碎了一地,再也无法拾起。

紧接着,我最珍视的友情,也在这片泥泞中,惨烈地崩盘了。

那年春节,怀着节日的喜悦,去一位委托我帮忙想调进同一所大学的知青闺蜜家中拜年。岂料,她那当教师的父亲竟当着众多邻居的面,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臭婊子!为了当你那什么恩师的第三者,竟然不惜坏了我女儿调动工作的好机会!你不要脸!”

巨大的羞辱感,让我瞬间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污蔑与咒骂声引来了越来越多人的围观,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刺得我体无完肤。我生平第一次蒙受如此奇耻大辱,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感觉每一根头发都在愤怒地燃烧!

我试图去找另外两位平日里称兄道弟、无话不谈的知青哥们,希望能向他们澄清事实,寻求一丝慰藉与支持。然而,我同样被他们的父母冷冰冰地拒之门外——原来,那些恶毒的谣言,早已如同具有极强传染性的瘟疫,在我不曾察觉的时候,迅速蔓延开来,早已将我牢牢地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无力挣脱。我百口莫辩,在台历上绝望写下岳飞词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一年,连遭事业、爱情、友情的三重打击打我彻底崩溃了,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整夜地失眠,食欲全无,梦见自己不断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

我感觉,周围所有的社会连接,都被人无情地、粗暴地拦腰斩断。这种“社会性死亡”,远比之前食物中毒所带来的“生物性死亡”更残忍,更可怕——它不是生命体征的消失,而是个体社会价值、人格尊严的全面崩盘与被否定。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我捧着那32页写满冤屈与控诉的《申诉书》,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甚至第一次萌生了就此解脱、一了百了的轻生之念……

就在我一只脚踏在悬崖外时,电话竟又响了。像三年前一样,又是成浩!“安娜,我听说了你的事。”电话那头,是他沉稳如旧的声音。只这一句话让我泪水决堤,他语气平静却有力:“回长沙来。带上你发表的两篇论文,明天到省戏研所见乔德文老师。”乔德文?那个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成浩的恩师,全省知名的戏剧理论家!听成浩说,他当时是省戏曲研究所剧目辅导组的负责人。

“为……为什么帮我?”我声音颤抖,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我看过你的文章,你有才华,更有常人所不及的骨气与韧性。你这样的人,值得被看见,值得拥有更好的平台。”

成浩的话,简短,朴实,没有一句浮华的安慰。在我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他再一次,如同一位无所不能的守护神,向我抛来了救命的缆绳!

次日,我如约而至。乔德文老师的书斋,弥漫着仿佛能涤荡人世间的一切浮躁与尘埃的清雅茶香。乔老师耐心地听完了我略带哽咽的陈述,仔细地翻阅着我的两篇论文频频点头。那“沙沙”的翻阅声响于我而言,仿佛是命运之门即将重新开启的庄严福音。末了,他放下论文,拿起书桌上的电话。

“文所长吗?我这儿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功底很扎实,眼光也独到,你要不要亲自看看?”电话那头的文忆萱所长,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戏剧改革的老专家。她求贤若渴,了解情况后当即拍板:“让她明天上午就来所里报到吧。”

1984年初,我怀着无比激动与感恩的心情,推开了湖南省戏曲研究所那扇厚重的大门。我的人生,也由此迎来了重大的、决定性的转机。

而这一切的转机,这一切的柳暗花明,皆因成浩!

他没有简单地给我一条可以果腹的“鱼”,而是递给了我一张可以自力更生、大有作为的“渔网”;他没有试图去治愈我那些一时难以愈合的伤口,却为我重新构建了一个可以施展才华、实现价值的“战场”。

在省艺研所这块肥沃的土壤里,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我拜入被誉为“编剧教父”的齐芝田先生门下,潜心钻研戏剧辅导与评论的精髓;并得到后来晋升为所长兼《艺海》杂志主编、又成为省文化厅副厅长的乔德文先生的悉心指导与大力提携,得以在全省戏剧界发出自己的声音,展现自己的思考。

短短数年时间,我完成了令人瞩目的蜕变——从一个被无情驱逐的“问题教师”、一个备受欺凌、走投无路的弱女子,洗刷了不白之冤,迅速成长为本省戏剧界引人注目的戏剧评论家,变成了单位里备受重用、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

然而,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了选择与遗憾。在成浩对我长达十余年的关怀与帮助中,也曾有过一次,我未能听从他的忠告,最终酿成了苦果,让我追悔莫及。

那是在我调入省戏研所工作两年后,或许是因为漂泊太久,渴望一个稳定的港湾,我在情感空虚、头脑不甚清醒的情况下,仓促决定嫁人。

成浩得知此事后,立刻打来电话,几乎是在吼:“安娜!别信他!我托人调查过了,这个人品行不端!”

我当时正沉浸在对于婚姻生活的虚幻憧憬中,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甚至笑他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过于谨慎了。

没想到,他竟为此事,亲自从外地赶回长沙。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安娜,你听我一句劝,这个人真的不行。你若是执意嫁了,将来必定后悔终生!”

可惜,当时的我被一时的情感蒙蔽了双眼,终究没有听从这位挚友兼恩人发自肺腑的逆耳忠言。结果,不幸被他言中。婚后才半年,丈夫便暴露了本性,嗜赌成性,且家暴频发。我在怀孕六个月时,因不堪忍受身心的双重折磨与对未来的彻底绝望,被迫进行了引产手术。身体与心灵,皆遭受了难以言喻的、粉碎性的重创。这才醒悟成浩当初忧虑的深意。

我痛惜不已的是,在婚姻这个人生起跑线上,扣错了至关重要的第一粒纽扣,以至于后面的婚恋扣子几乎粒粒扣错,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我这才真正明白,有些救命之恩,不仅仅发生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更体现在人生那些关键抉择的岔路口。我真是千悔万悔,肠子都悔青了!

1986年夏末,当我终于办完所有繁琐而令人心力交瘁的离婚手续时,成浩特意来看望我,并向我道别。他说已携妻儿,从省电视台正式调往广州电视台工作。

“半山腰的人太多了,很拥挤,”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而辽远。

“我要到山顶去看看,去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新的赛道。”他果然说到做到,在那个摇滚乐、朦胧诗与电影第五代等各种新浪潮蓬勃兴起的年代,在南国那片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上,他执导的《商界》、《外来妹》、《风生水起》等电视剧,接连荣获全国电视剧最高奖——“飞天奖”三连冠。其中,1992年播出的《外来妹》,更是以其深刻的现实关怀与精湛的艺术表现,一举开创了中国改革开放题材影视创作的先河,成为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印记。他也凭借这些杰出的作品,一举成为中国影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名震全国的著名导演。

1990年在东莞《外来妹》拍摄现场。

看着《外来妹》剧中那个敢闯敢拼、不屈不挠的女主角赵小云,我心底那个沉睡已久的讲台梦,仿佛又被悄然唤醒。从1987年到1993年间,我曾三次南下广东闯荡,希望能在那片热土上,找到我理想中的大学讲台。然而,命运似乎并未轻易给我第二次站在大学讲堂上的机会,我只在一次次奔波中,尝尽了漂泊异乡的艰辛与无奈。

后来,在一次成浩荣归故里,我们重逢的场合,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安娜,人生有时候就像射箭,梦想就像是远处的箭靶子。如果连箭靶子都找不准在哪里,那么,每天辛苦地拉弓,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

这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惊醒了我这个梦中人。我终于彻底明白,不必再执着于远方那个特定的、形式上的“大学讲台”了。我脚下所站的这个广阔的戏剧舞台——无论是戏剧创作、评论研究,还是艺术教育、人才培养——本身就是一片无比广阔、可以大有作为的天地!这里,同样是我传播戏剧火种、实现人生价值的“讲台”!

从此,我将人生的“箭靶子”,清晰地瞄准了脚下的戏剧事业,立志一生只做好这一件事。

心无旁骛,金石为开。在接下来的短短十余年时间里,我先后出版了两本颇具影响力的戏剧评论专著,顺利评上了国家一级职称,并连续夺得七项全国性的戏剧评论大奖,其中有四篇论文的学术价值与

在业界的影响力,同行评价其含金量堪比“飞天奖”。此外,我每年还为全省艺术系列评职称的人员主讲戏剧赏析课,也常常受邀去省艺术职业学院等院校授课。我终于以另一种形式,圆了父亲临终前对我的殷切期望,重新登上了属于我自己的、光芒闪耀的讲台。

我曾由衷地对成浩说:“我今日所取得的这一切成绩,这枚沉甸甸的‘军功章’,至少有你的一半功劳。是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刻,给了我重生的力量与方向。”

是的,每每想到成浩这第二次的伸手救援,彻底改变了我的生命轨迹,将我引领到了这座有梦可追、有路可走、有光可循的“山顶”,我内心便充满了无法言尽的感激。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常会取出那粒纽扣,在灯下细细端详、摩挲——它早已不仅仅是1980年那个生死之夜的纪念物,更像是“扣对人生关键选择”的隐喻:人生在世,有些关键的“纽扣”,比如事业的选择、伴侣的抉择,一旦扣错,便可能导致步步皆错,遗恨无穷;而有些关键时刻伸来的“援手”,看似偶然的际遇,实则是人性光辉的必然闪耀,是善良种子在适当时候的必然开花。

成浩对我这前后两次的拯救,一次救赎了我的肉身,让我得以继续存活于世;一次救赎了我的灵魂,让我找到了生命的价值与意义。然而,一个深藏心底的疑问,也随着年岁增长而愈发清晰:他,成浩,为何对我这个并非至亲的同学,如此执着地伸出援手?在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中,是否也曾被某种看不见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所拯救、所滋养过?2004年9月28日,他为何偏偏选择在24年后的同一天、同一时刻,再度出现在我的楼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三章——

第三章 恩师病逝真情显 薪火相传未终结

成浩的催促电话再次响起,将我从汹涌的回忆浪潮中拉回现实——2004年9月28日晚。我拿着那封泛黄的信与那粒珍贵的纽扣,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愧疚与感恩的复杂心情,匆匆下楼。

夜风拂面,已带秋凉。长沙的街头,满眼的灯红酒绿。可我的思绪,却仍在那漫长的时光隧道里穿梭往返,脑海里不断回放着24年前那辆简陋的板车,如何载着我在营口县城漆黑的夜色中,撕裂重重黑暗,奔向生命曙光的画面......

在湘江边一家颇具特色、烟火气十足的老巷夜宵店里,我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成浩。灯光朦胧,蒸汽氤氲,为这次重逢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色彩。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泛黄的信,上面写满了我对成浩的感激之情。我读着信,声音渐渐哽咽。成浩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感动。“成浩,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何如何报答你的恩情。这封信和纽扣,是我对你感激之情的见证。”我说道,将信和纽扣郑重地递给成浩。

他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粒小小的褐色纽扣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软,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那个青涩而勇敢的年少时代。

“原来……你还留着它,”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年我还到处找过这粒纽扣呢。”

“你救了我两次,”我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一次是救命之恩,将我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次是再造之德,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轨迹。我……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我:“安娜,我帮你,从来就不是图你任何回报。我只是希望,你能活得明白,活得坚强,活得对得起这份被救回来的命。”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人间大爱”并非惊天动地的口号,而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本能,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然。这光芒,比任何舞台灯光都更耀眼,它源自人性最纯粹的底色。

在那个烟火缭绕、人声微沸的夜宵店里,在朦胧而温暖的灯光下,成浩语气平静地向我讲述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1986年,他毅然南下广州,从一名普通的电视剧编导做起,凭借过人的才华与勤奋,一步步做到部门主任,后来还担任了广州市政协委员。继《外来妹》之后,他执导的《功勋》在莫斯科欧亚电视节上荣获最佳创作大奖,为国争光;《荣誉》则让他荣获全国“十佳导演”的称号;此外,《非常公民》《绝对权力》等作品也广受观众好评与业界赞誉,奠定了他在中国电视剧领域的坚实地位。

然而,在谈及这些熠熠生辉的成就与光环时,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如水,如同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那份淡泊名利、坚守艺术初心的赤子情怀,比他头顶所有耀眼的光环,都更让我感到由衷的敬佩与动容:

“成浩,真正的成功,在我看来,不仅仅是成就一番事业,更是成就一份功德。‘德到了,得到了;德不到,得不到。’你真正做到了德与才的完美统一,这正是你超越常人的高明之处。你用自己的言行,让‘品德’这个词汇,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干净、最值得追随的风向标。”

那晚,我们促膝长谈,直至凌晨。临分别时,成浩拿起桌上那粒纽扣,却没有收回,而是再次郑重地递还到我的手中。

“它陪伴了你二十四年,早已是你的了。留着它,做个纪念吧。”

我紧紧攥住那粒失而复得、意义非凡的纽扣,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许下了一个郑重的承诺,连我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成浩,中国人向来讲究投桃报李之情,得人恩义,千年记;有恩不报,枉为人。我愿用十年的时光投身公益,每年至少坚持做一件实实在在的善事,回报社会。用这种方式来还清,不,是来表达我对你这份恩情的感激!”

“十年?”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随即笑了起来,“公益之路不易,你确定你能坚持下来吗?”

“言出必行!希望我也像你那样,通过十年公益,把薄情的世界努力活成深情的样子!”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个决定,不仅是对恩情的回应,更像是一颗被善意唤醒的种子,在我心中萌发了对“人间大爱”的新理解——它需要传递,需要生长,需要用行动去诠释那份源于1980年的光辉。

承诺既出,誓必践行。2005年春天,我开启了第一件公益——喂养芙蓉广场的流浪猫,当了整整三年的“猫司令”。选择从这里开始,源于一场“鼠患”带来的无奈与顿悟。那年我家附近大拆迁,不少住户将家猫遗弃在大院旁的芙蓉广场花园里,而拆迁又带来了无穷鼠患,家家叫苦不迭。我家更是成了老鼠的天堂,沙发垫、洗衣机管、空调管被咬得支离破碎,夜晚入睡,老鼠在床头“吱吱”叫着,在我头顶“唰”地窜过,惊得我夜不能寐。正当我为鼠灾愁眉不展时,一次下楼,单车棚里传来一声“喵呜——”,一只奇丑无比、脏兮兮的猫钻了出来。因它太丑太脏,无人敢收养,传达室大姐见了就往外轰。然而,我却对这只丑猫生出怜爱之心——这不正是我苦苦寻觅的灭鼠好帮手吗?我掏出衣袋里的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它梳理毛发,它舒服得直打滚。我轻声呼唤:“丑猫,我每天喂你吃鱼,你就帮我们抓老鼠好不好?”它像听懂了一般,“喵呜”回应。我赶紧回家取来剩鱼剩肉喂饱它。第二天一早,传达室大姐兴奋地告诉我,丑猫真的开始抓老鼠了,一口气抓了五、六只,清早扫地时扫了一撮箕的死老鼠。我欣喜万分,更加疼爱丑猫,每日精心喂养、梳理,它也一天天变得干净漂亮起来,尽管如此,我仍唤它“丑猫”。丑猫很争气,还把芙蓉广场的一只大灰公猫叫到大院里一起灭鼠,大灰猫又招来了更多的流浪猫。邻居们都说,自从来了丑猫后,家里几乎见不到老鼠了。一时间,丑猫成了大院里人见人爱的英雄猫、漂亮猫,大家都亲切地叫它“丑猫!”

流浪“丑猫”

然而,美好总是脆弱的。一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回来却听到噩耗:丑猫被工地的渣土车压死了!那块压死丑猫的路旁高墙上,正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高度关注民生,构建和谐社会!”这强烈的对比,像一把尖刀刺痛了我的心。泪水禁不住溢满眼眶,我好心痛:丑猫来到大院仅半年,就使家家户户摆脱了鼠害,它才是“构建和谐社会”的无名功臣!而我们人类,却连流浪猫最基本的生存环境都无法保障,甚至对这些弱小的生命造成毁灭性的伤害!因此,我无比怀念丑猫,仿佛它已化作一颗守护我们大院的星辰……

那晚,大灰猫找不到爱妻,在传达室窗台发出凄厉的哀嚎。我心疼地将它抱在怀里,抚摸着它:“咪咪,你和丑猫帮我们灭了老鼠,从今往后,我来喂养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吧!”第二天,我买来猫粮,开始每日投喂芙蓉广场的几十只流浪猫。它们欢快地朝我奔来,形成广场上一道温暖的风景线。路人说:“看到你和猫儿们和谐的画面,心里就暖暖的。”三年里,我风雨无阻地守护这群流浪猫,如同当年纽扣见证的守护。

2006年夏,成浩回长沙时,我得意地向他展示我的“猫兵团”。他在夕阳下为我和猫咪们拍下无数温馨合影,照片里猫群偎依我脚边,围成了一个暖色的花圈。他笑称:“你这善举,比电视剧还传奇。真是万物皆有灵,我们应该爱这个星球上的万物。”听到他的夸奖,我抱起那只大灰猫笑得像个孩子......

此后的数年,我在湖南知青网当了三年义工;去偏远的山村危房小学捐资助学,参与长达七年的新校舍的建设;也利用人脉资源引荐戏剧界的大咖名家,深入我当年下放的知青之地,为乡亲们举行公益义演......十年公益渐渐接近尾声。

没想到2014年,刚刚退休的我,公益事业虽然做得风生水起,可是相应的资金却捉襟见肘,于是把自己仅有的21万元积蓄投放在网上的3个理财平台,想获得高额回报能支撑我的爱心团队和公益事业的拓展。怎料被网络骗子卷款跑路,血本无归!怎么办?怎么办......?公益事业还能做下去吗?正在摇摆不定时,我突然情不自禁地拿出了那粒成浩回赠给我的纽扣,顿时一股热血涌来,暗下决心:“为了报恩,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的承诺一定要兑现!”

2015年,我开始筹划我的第十件公益行动——当“红娘”,这一年帮助两对中、青年牵手成功,唯独为本单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78岁的江老师介绍了几人仍没成功。我决定将10年已满的“红娘”公益继续做下去,一定要帮江老师找到称心如意的老伴。因江老师是我单位《艺海》戏剧刊物的资深副编审,为我发表的戏剧评论担任了几十年的责任编辑。有次他听完我的发言,马上建议我赶快写出论文,交他编审发表,果然此文发表后一举夺魁,让我第一次荣获全国戏剧评论金奖!此后我获奖的好几篇论文都出自江老师的编辑之手,他为我做了几十年的幕后“红娘”,为谢他厚恩与托举之功,我下决心要把这“红娘”做到底!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7年夏天,机会终于来了。在另一位热心女友的默契配合下,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我们竟然成功地将七十八岁的江老师,与一位同样热爱艺术、尤其是酷爱京剧的老年票友社社长、七十六岁的王老师,撮合到了一起!令人惊喜的是,两位老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用江老师自己的话来说,他们是“一见钟情,一见如故,心心相印,相见恨晚”!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天造地设的绝配奇迹!这真是“扣对人生纽扣”的绝妙写照!黄昏恋让他们越活越精神......

几天前,我随单位组织秋游,恰好遇到同来的江老师与王老师。我看着他们精神矍铄、容光焕发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问道:“江老师,您和王老师牵手已过七年之痒了,能不能给我们这些晚辈传授点新的感受和经验啊?”江老师闻言,哈哈大笑,反问我:“安娜,你知道吗?《红楼梦》里,贾宝玉第一次见到林妹妹时,是什么感受?”我一愣,答道:“那是少男少女之间最纯真美好的初恋感受啊。如今您二老都牵手八年了,难道还有这种感受吗?”“当然有!”江老师回答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年轻人般的热烈光彩,“真正的爱情,从来不分年龄!我们俩啊,到现在,还是那颗最初的少年心!”一旁的王老师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江老师,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频频点头。周围听到这番对话的同事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哇塞!真是听晕啦!太让人羡慕了!这简直就是奇迹啊!”“这真是‘雨露滋润禾苗壮’哩!”众人笑翻一片,江老师更是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是生命的密码,我们俩正在喜迎桑榆晚,乐享岁月新!”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爱不分年龄,善意的传递能点燃暮年最绚烂的火花,这是人性光辉在岁月沉淀后的另一种璀璨。

2017年秋天,我的第二位救命恩人——已在外省某重点大学的退休教授宋灵生飞到长沙旅游探亲,与我久别重逢。听闻此事后感叹:“真没想到,一段美好的夕阳恋,竟然能成为一对老人延年益寿、焕发青春的‘大补仙丹’啊!”

我望着远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无比绚烂的夕阳,问他:“那年那月,你和成浩救我大难不死,我必有使命,我愿在有生之年尽我所能来报答你们。”“安娜,那年那月我们救你,不是为了图回报,而是因为你活着,这个世界就多了一点光亮。”我心中感慨万千:宋灵生与成浩,是用他们骨子里的善良,在我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善”的种子。而这份源自于他们的善意,已经通过我这十年的公益之路,生根发芽,开出了善意的花朵,芬芳了他人的生命。人生有此知己,幸甚至哉!

2019年春天,成浩再次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事业达到顶峰的他,几乎是一声不吭,一个潇洒的转身,便退出了江湖,选择了见好就收,抽身而去,隐入一片全新的、更广阔的天地。

2019年6月初夏,我突然接到了成浩打来的紧急电话。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悲痛与急促:

“安娜!乔德文老师……今天凌晨,病逝了!明天上午九点,在阳明山殡仪馆举办告别仪式。我已经订了最早的航班赶回长沙。”

乔老师……走了?那个当年慧眼识才,在我人生最低谷时,欣然接纳我、提携我,给了我事业第二春的恩师伯乐,那个永远温和、睿智的长者,竟然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第二天上午九点,在阳明山殡仪馆,我先见到了泪眼婆娑的乔师母和她女儿乔宗玉,师母紧紧握着我的手,哽咽着向我讲述了乔老师重病住院期间,成浩是如何无微不至、尽心尽力地关怀与付出的:他特意托人带回一台大屏幕电视机,让卧病在床的乔老师能更好地解闷;他送来当时最新款的苹果6高档手机,方便联系;他购买了大量的高级营养品,叮嘱乔老师务必保重身体;他还送来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钱,为乔老师请最好的护工;更令人感动的是,他还将乔老师所有的详细病历资料都带在身边,请万里之遥的顶尖医学专家进行会诊,开具了更优化的治疗方案……乔师母一边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一边诉说着,话语里充满了对成浩的感激与欣慰。

此时此刻,成浩风尘仆仆、汗流浃背地赶到了殡仪馆。他紧紧地握着乔老师冰冷的手,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深深的不舍。我们一起送了恩师最后一程……走出追悼小厅时,成浩依然满脸泪痕。他作为乔老师最器重、也最亲近的学生之一,亲手捧着乔老师的骨灰盒,步履沉重地走在我们的前面。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大导演,更像是一位失去至亲、悲痛欲绝的孝子,在送别自己心爱的慈父。目睹此时此刻的成浩,我眼睛里满是泪光,这才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师徒情深,形同父子!”

他眼含热泪,声音因悲伤而不住地颤抖,对我,也仿佛是对自己说道:“乔老师……他对我恩重如山啊!安娜,你是知道的,我当年……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在社会上受到各种排挤。初中毕业后,没能继续上学,只能进了一个只有一百多人的小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就在那段最迷茫、最灰暗的日子里,我在厂里认识了一位被下放到车间劳动改造的‘臭老九’——那是一位很有学问的老先生。他见我喜爱读书,便偷偷地借给了我一本旧书——《易卜生戏剧集》。我这才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深刻、这么好看的书!从此,我便无可救药地迷上了戏剧,迷上了文学。我开始四处寻师访友,历经周折,终于认识了当时已在戏剧理论界颇有建树的乔德文老师。他完全没有大学者的架子,对我这个只有初中学历的青工,给予了极大的鼓励与肯定。他不仅耐心解答我的各种幼稚问题,还慷慨地借给我很多珍贵的戏剧专业书籍,系统地辅导我自学,为我这个在底层挣扎的青工,推开了一扇通往艺术殿堂的大门!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梦寐以求的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从此,我的命运被彻底改变,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听着成浩这番发自肺腑、饱含深情的讲述,我恍然大悟!原来,成浩这匹千里马,正是乔德文老师这位慧眼识珠的伯乐,在茫茫人海中发掘出来,并精心培养、一路扶持,才得以脱颖而出的!乔老师的人间大爱、无私助人的君子风范,早已深深地影响并塑造了成浩的人格与品行。我这才真正明白:枫叶,不是一天之内骤然变红的;人心,也不是天生就如此炽热而充满力量的。成浩自己,也曾在他的人生旅途中,真切地“淋过雨”,感受过世间的寒冷与无助。是乔老师,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向他递过了一把足以遮蔽风雨的、温暖的大伞。从此,这把伞,便永远撑开在了成浩的心中。他总是想着,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也要为正在“淋雨”的人,力所能及地撑起一把能遮风挡雨的伞。他的英勇救人,他的仗义执言,他的无私相助,很大程度上,正是用他对乔老师那份深沉的感恩之心,换来并传承下来的宝贵品质!乔老师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而他又如同一位踩着七彩祥云的守护者,在我人生的两次危难时刻,毅然降临,伸出援手,也彻底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轨迹。而我,又因为感念他的恩情,选择了以十余年坚持不懈的公益善行,来践行“知恩图报”这一古老而珍贵的信条。

听完乔师母和成浩的讲述,我站在殡仪馆大厅前,潸然泪下。我心中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暂停的公益必须继续做下去!因为乔德文老师与成浩两位恩人用他们的善良教会我——每一个受过的恩惠,都会变成照亮他人的光。而这光,还将继续照亮更多需要温暖的角落。这不仅是感恩,更是将“人间大爱”的使命在一代代人手中传递下去。

尾声 金粉微粒熔金蔷 人间大爱永相传

我至今,依然珍藏着那粒从成浩衣襟上扯下的、褐色的纽扣。这粒纽扣,滚落于1980年,又在2004年重新叩响我的门时,它早已不再仅仅是一件简单的救命信物,更是漫长岁月与深沉情感的沉默见证——正如俄罗斯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其《金蔷薇》中所深情描述的那样:生命的金粉,往往散落在日常的尘埃里,需要有心人用几十年的光阴去耐心收集、精心熔炼,最终才能锻造出一朵独一无二、永不凋谢的“金蔷薇”。

我手中这粒小小的纽扣,也恰似那几十年来,由生死关头的援手、人生低谷的扶助、十年公益的践行、恩师离去的悲痛与友情的重逢……所有这些生命经历熔铸而成的“金粉微粒”,它们最终,在我的心田里,凝聚、升华,熔成了这样一朵象征着人性至善至美、永不凋谢的“金蔷薇”。

如今,我把它郑重地镶嵌在一个精致的透明相框里。旁边是成浩、乔德文老师与我的三人合影。我时常会对着这粒纽扣和照片上的恩人静静地举杯——敬岁月,敬善意,敬所有温暖的手,敬平凡个体微光汇成的星河......让我们相信,人间值得。

下一个十年,我将如何延续这份善的传承?乔老师播下的种子,成浩传递的火炬,宋灵生当年那沉默而坚定的付出,以及这粒纽扣所凝聚的全部温暖、感恩与力量,又将在我未来的生命中,激荡出怎样新的涟漪,点燃怎样新的故事?

亲爱的读者,也许我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试问:

你人生中是否也有这样一枚“纽扣”?

你的人生“救援队”,是否也来自意想不到的坐标?

你的“纽扣”,是锁在箱底还是化作“星光”?

也许一切都蕴藏在时光深处,静待揭晓......

(全文完毕) 

作者简介:

胡安娜,曾用名胡红彤,网名安彤。湖南省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戏剧评论家,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师从我国著名戏剧理论家谭霈生教授)。

曾七次荣获全国性戏剧评论最高奖,出版学术专著《戏剧散论》《戏之魂戏之韵——胡安娜新创戏剧论》(已入选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系列丛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鲁迅文学院首届评论进修班学员)。发表文艺作品近百篇,戏剧评论近百篇。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周月桂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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