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康乐

汨罗的霓虹刚爬上归义街的老樟树时，我总忍不住想起街角那个小小的烧饼摊。江风裹着汨罗江的水汽吹过来，却吹不散铁皮炉膛里烧得旺旺的火，烤得烧饼焦香四溢，混着免费小米汤的暖意，漫过我整个缺衣少食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父母是农村的，成分不好，全靠父亲当民办教师那点微薄工钱过活。我攥着皱巴巴的五分钱，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就溜出校门，踩着麻石路往摊头跑，汨罗江的水声在耳边哗哗响，街旁的芦苇丛被风刮得沙沙摇，可我眼里只有那盏暖黄的灯——那是叔叔阿姨的烧饼摊。

阿姨揉面的手又粗又有劲，叔叔烤饼的架势熟络得很，铁皮桶里的小米汤永远滚得咕嘟响，旁边摆着一溜粗瓷碗，谁想喝都能自己盛，从不收钱。汨罗的伢子伢妹们放学了总往这儿凑，喊着“阿姨加根肠”“叔叔多放辣”，唯独我，从来只敢嗫嚅着要一个光烧饼，五分钱，刚够换一块焦香酥脆的慰藉。

叔叔好几次抬头瞅我，嗓门敞亮得很：“细伢子，加个蛋不咯？不要你加钱！”我慌忙摇头，攥着烧饼往汤桶边躲，生怕他们看出我衣兜里只剩个钢镚儿的窘迫。我当时虽然困难可是要面子，总怕旁人瞧出我的难处，唯独在这烧饼摊前，叔叔阿姨的眼神里，从来只有温和，没有半分异样。

汨罗的端午，是这小摊最热闹的时候。江面上龙舟竞渡，锣鼓声震得麻石路都发颤，卖粽子的挑担郎沿着江边吆喝，箬叶裹着糯米的清香混着雄黄的微辛，飘得满街都是。阿姨揉面的手没停，却笑着朝路过的婆娘们喊：“今日端午，我家也包了碱水粽，等下烤完饼给伢子们分点！”叔叔翻着烧饼，手边还摆着一碟剥好的蜜枣粽，是隔壁婆婆送的。赛龙舟的号子喊得最响时，叔叔突然拿了个粽塞给我：“细伢子，端午咧，吃个粽，沾点喜气！”我慌忙摆手，他却把粽摁在我手里：“不要钱，过节哩，尝个鲜。”那天我还是只买了个光烧饼，却多了个甜滋滋的蜜枣粽，蹲在汨罗江的石埠头啃着，小米汤里阿姨还特意撒了白糖，江风里的粽香与烧饼焦香缠在一起，成了我少年时代最甜的一个端午。

后来不晓得从哪天起，摊头立了块桐木牌牌，用红漆写着：“晚八点后特价，买烧饼送菜。”我每晚摸过去时，那牌子总稳稳立在老樟树下，阿姨还会笑着朝我招手：“细伢子快来，今天的土豆丝没卖完，再不吃就馊啦，莫浪费！”我捧着夹满土豆丝、海带丝的烧饼，蹲在汨罗江的石埠头小口啃着，小米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落落的胃，也悄悄抚平了心上的褶皱。偶尔有同班同学也凑过来，嘻嘻哈哈说“老板两口子真大方”，我便跟着笑，心里却透亮——那是叔叔阿姨不动声色的温柔，给了我一个不必在人前低头的理由。

汨罗的日子过得慢，却也熬人。妈妈的药罐子天天熬着，我趴在吱呀响的木桌上刷题，窗外的汨罗江泛着冷光，可一想起烧饼摊的焦香，想起端午那枚甜粽，心里就暖烘烘的。我从不敢跟叔叔阿姨说家里的难处，只把这份暖默默揣进怀里，化作书桌前夜夜不熄的煤油灯。那些年，烧饼的焦香混着小米汤的甜，是我疲惫时的糖，是汨罗江边暗淡日子里的一束光。我晓得，非得考出这汨罗县的乡下不可，才不辜负这份无声的照拂。

高考放榜那天，我攥着录取通知书，踩着麻石路一路跑到街角，却见老樟树下空荡荡的，烧饼摊没了踪影。后来听校门口的杂货铺老板说，叔叔阿姨在友谊河县二中边上盘了间小铺子，把烧饼摊改成了小吃店。我寻过去时，铺子临着汨罗江的支流友谊河，木窗擦得锃亮，汤锅依旧滚着热气，暖黄的光漫出窗棂，像极了当年的模样。高考后的第一个端午，我特意寻去小店，阿姨正在包碱水粽，见了我便笑：“细伢子回来啦？快坐，刚包的汨罗碱水粽，给你留了一碗。”只是那时我急着赶去远方的大学报到，揣着一肚子的谢话，终究没来得及说出口。

再后来，毕业、工作，在长沙偌大的城市里摸爬滚打，总算扎下了根。那年深秋，我回汨罗祭祖，特意绕到友谊河。小吃店的招牌换了新的，写着“老汨罗烧饼铺”，叔叔阿姨的眼角添了皱纹，鬓角也染了霜，可瞧见我时，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阿姨拍着我的胳膊笑：“哟，这不是当年那个总吃光烧饼的细伢子嘛，都成大人啦！” 我点了加蛋加肠的烧饼，又盛了一碗小米汤，像从前那样，坐在窗边慢慢吃。友谊河两岸绿柳成荫，河水清澈见底，她流向汨罗江，汨罗江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芦苇的清香，烧饼的焦香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一口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蹲在石埠头啃饼的少年时光，回到了龙舟锣鼓声里的端午。

付账时，我特意多转了五千块。不是偿还，是想让这份从汨罗江畔生出的暖，继续流转下去。我晓得，这世上总会有如同当年的我一般的伢子，在汨罗的寒夜里，需要一个热腾腾的烧饼，一碗暖融融的汤，和一份不言不语的守护。

走出小店时，晚风裹着烧饼的香气拂过脸颊，汨罗江的灯火在远处闪着光。我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映着叔叔阿姨忙碌的身影。那光，曾照亮我仓皇的少年时光，也会像汨罗江的水一样，缓缓淌着，暖着往后无数个需要温暖的夜里，也暖着岁岁年年的端午。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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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