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庆选:浩瀚的洞庭,渺小的我

  采风学会   2026-01-09 14:48:44

浩瀚的洞庭,渺小的我

图/文 刘庆选

我出生于1953年农历七月初一。整个童年,是在洞庭湖边、岳阳县城关镇街河口的邮电宿舍里度过的。从宿舍出来,出北门左转向西,走上约二三百米,那片浩瀚的洞庭湖,便是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天地背景。

“八百里洞庭美如画”,这说的是它风和日丽时的容颜。每每想起,便是范仲淹笔下“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景象。沙鸥在湖面盘旋,渔舟在波光间穿梭,确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

作者从师傅家里看到窗外的洞庭湖晚霞。

那时镇上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的生活用水,或自己去湖里挑,或是买挑夫肩上挑的水。母亲看着我整天在湖边打转,总是揪着心。她讲不清深奥的道理,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对浩瀚洞庭的敬畏和对幼子全部的爱,都浓缩成了一句带着长沙东乡口音、让我记得一世的叮嘱:“你莫一个人克湖边玩嘞,你咯细的肚子,禾里喝得完咯满湖的水啰!”

作者的老母亲。

可童年顽皮的我,一到夏天,几个伙伴邀约去湖里游泳,就把母亲的叮嘱丢在脑后。我们偷偷跑到系泊在离街河口较远的下游木排上,从那儿跳进湖里,与伙伴们戏水、追逐,一心只想扑进湖里享受湖水的清凉和抚摸。

母亲的叮嘱,是我开始理解浩瀚洞庭的启蒙。这句带着母爱忧心的叮嘱,成了我对“浩瀚”一词最原始也最深刻的诠释。它用一个孩子能听懂的方式,为我丈量出幼小身躯与满湖洞庭之间,那尘埃与宇宙般的差距。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作者与父亲和女儿。

童年的光阴,在难得呷一餐饱饭的日常里,艰难地捱了过去。1965年夏天,我考入岳阳二中初87班后,我家也随之搬到了与镇委会一墙之隔的邮电仓库。新家离湖远了,离穿城而过的铁路近了。那正是一个全民闹腾的年月,而邮电仓库那栋三层楼里,除了二、三楼的单身职工,却经常只住了我们一家6人。没有了街河口邀约同游的伙伴,也便失却了奔向湖边的乐趣。那份与湖水肌肤相亲的快乐,就这样被悄然封存了。我以为,与洞庭湖的故事,或许就此定格为一份遥远而温馨的回忆。

作者年轻时与姐姐妹妹的合影。

人生的航道,在此刻转向了寒冬。1969年元月,下乡插队在岳阳县郭镇公社畈中大队刘中生产队,三年间,我与洞庭湖的亲近带着刻骨的凛冽。这三年,至今还有很多难忘的记忆:春天打湖草,双脚陷进乍暖还寒的湖滩泥里,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钻心头;夏日从城里挑粪回村,汗水沿着漫长的湖岸线滴落,在烈日下蒸腾成咸涩的雾;秋汛时在南津港大堤值守,巡行在巍峨坚实的堤岸上——那段因基础不固而屡溃屡修、底脚在一次次抢护中不断向内外湖两岸漫延的堤防,它位于洞庭外湖铁路大桥与内湖龟山之间,守护着调蓄内外湖水量的闸门。冬季,则奔赴岳阳芦苇场,在朔风凛冽的湖洲深处,挥镰收割漫无边际的芦苇,或转战麻塘,参与全县规模的围湖造田,用最原始的肩挑手提,与千古湖水争夺生存的空间。

而当我以为这片湖水给予的历练已足够深刻时,它却为我安排了另一场命运的渡航。洞庭湖以它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拥抱了我这个曾被时代拒之门外的孩子。当年未满十六岁下乡插队,公社三次推荐招工,三次因父亲抗日战争期间在国军服役的历史问题而被淘汰。我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时代的浪潮中漂泊。直到1972年元月,已在岳阳港务局工作的大姐,知道港务局去郭镇公社招工,求见局党委颜书记,说了她弟弟屡次招工被拒的原因,这位懂政策讲人性的南下干部说,只要公社推荐,我们会招。至此,开启了我在2311轮的七年司炉生涯。

作者在2311轮上的工作照。

我的岗位在船舶的最底层,终日与熊熊炉火和庞大锅炉为伴。一锹一锹,将黑色的煤块精准地送入炉膛,化作驱动轮船前行的澎湃动力,是我日复一日的职责。在这里,我不仅用身体感受着洞庭湖的波涛,更透过锅炉的咆哮与炉火的炙热,在无数个深夜,倾听过湖水叩击船壳那永恒而单调的节拍,触摸到了这片水域最原始、最粗粝的脉搏。

在2311轮的七年里,我真正见识了洞庭湖最无情的一面,它发怒时的模样,那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的真实写照。记得在轮上当班时遭遇的一场风暴,乌云如墨汁般倾泻,狂风卷起数米高的巨浪,将钢铁打造的轮船如玩具般抛掷。雨水和浪花一起粗暴地冲击着艰难行走的2311轮,整个湖面,怒涛狂暴的嘶吼,以及船体与怒涛对撞的呻吟震耳欲聋。

比洞庭风暴更令人战栗的,是生命的脆弱。船上七年,我直面过发生在眼前的四次湖殇,十条鲜活生命都被无情湖水吞噬,连续目睹生命的过早殒灭,让我内心深处萌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必须离开这片水面,去寻求另一种可能与活法。

1977年恢复高考,让离开湘航2311轮成为可能。1978年夏天,我再次参加高考,终于要离开日夜相伴的洞庭湖,前往岳麓山下的湖南师院求学。然而,每次漫步至湘江边,望着滚滚北去的江水时,我就会不自由主地想起,湘水终究还是要汇入洞庭么?我兜兜转转,还是离洞庭湖不远。

作者与大学同学的合照,右上2002年中共16大,作者作为湖南代表团工作人员与本科同班同学16大代表林少菊合影;右下1999年夏天作者赴美国考察期间,与在美本科同学隆江合影;左下是作者与本号博主本科同学王晓先合影。

在大学时与兰奇光同学合影。

四年后的1982年7月,我大学毕业后,因带薪学习的缘故,被分配至岳阳港务局的上级单位——湖南省航运管理局工作。魂牵梦绕的洞庭湖,我以新的身份,回来与它紧紧相拥。在省局机关,我负责职工教育工作。那些如珍珠般散落在洞庭湖周边的港口,都留下了我与同事们奔波往返的足迹。这场遍及全系统的文化“补课”,其意义,不亚于在风口浪尖上的一次艰难航行。

人生的航道,总在奋进中悄然转向。1985年6月,我通过省里组织的干部选拔考试,进入了湖南省计划委员会。在这个更大的平台上,我参与规划湖南经济社会发展,洞庭湖,作为三湘四水的重要一环,依然是我深情关注的部分。在省计委工作的六年,是我将生命印记融入宏观规划的关键时期。每当涉及洞庭湖的议案摆上案头,我都感到格外的振奋。

作者在省计委工作期间与同事的合影。

此后多年,我的工作几经变动,最终在服务全省宏观决策的岗位上停留最久。这让我获得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如同站在一处更高的山峦,回望那片自幼便滋养我的洞庭湖。由此,我对于它的理解,也从肌肤相亲的温度、湖风扑面的体感,逐渐融入了更为广阔深沉的维度。我见证并参与了一系列关乎这片水域未来的讨论与决策,那些在案头反复推敲的字句,最终都化作守护它的静默力量。

这份对洞庭湖的眷恋,引领我走向更深的源头。1995年元月,我到湘江上游的永州市挂职锻炼。我特意将一张《湖南省水系图》悬于办公室墙上。目光从永州出发,沿着潇水、湘江的蓝色脉络一路向北,最终落在那片熟悉的、烟波浩渺的湖域。一个清晰而震撼的念头油然而生:我在此地所尽的一切职守,不正是参与了全省确保水源安全,包括洞庭湖的澄澈与安澜吗!

作者永州挂职期间工作照及与同事的合照。

这份自觉,让我在后续的工作中,始终将洞庭湖置于心间。2004年,我参与讨论省长在全国防治血吸虫病会议及长江中下游沿省发展座谈会上讲话的报告,便将我穿行湖区多年的所见所感,融入了对全省血防与生态统筹治理的政策建议之中。

而我对这片湖水的眷恋,亦从生态的源头,延伸至它未来的发展格局。至今我还记得为岳阳新港命名之事。那是2006年,岳阳筹备建设新港。我深知,为一个港口寻觅一个能承载其历史与未来的名字,需要的远非一时灵感,而是对地理沿革的尊重与对发展格局的洞察。得知家乡将上如此规模的大项目,我由衷高兴。但在审阅汇报材料时,发现港口名称被定为“松阳湖港”。我随即拿起办公电话,与岳阳方面商议。

几日后,岳阳派人来长,与我当面沟通此事。我向他阐述了我的理由:“‘城陵矶’”之名,不仅全国知名,在世界航运图系上也有一席之地。它作为长江中游的天然深水良港,其厚重的历史积淀与独特的地理标识,是几百年自然造化与人文历史形成的不可多得、无法复制的无形资产。而‘松阳湖’则默默无闻,需要从头宣传,事倍功半。”我充分理解他们的考虑,诚恳地建议:“若为与已有的城陵矶港区分,可叫‘城陵矶新港’。希望能向市里领导转达这个建议。”最终,“大力推进城陵矶新港建设”,在省《政府工作报告》中落定。

而眷顾这片湖水不受玷污,其挑战有时在于,如何在众声喧哗中,为它的长远利益持守一份沉静的责任。这份责任,在2007年夏天的一次考察中经历了考验。我随省里队伍考察岳阳,途中,一位同行的负责同志提出一个构想:将株洲清水塘的重化工企业,悉数搬迁至洞庭湖尾闾、人烟稀少的长江沿岸。他认为,此举能“立竿见影”地加速上游的污染治理。

我听后心中一凛,望着那片熟悉的水域,仿佛看见了未来暗流汹涌的隐忧,便坦诚地表达了不同看法:“此议恐怕不妥。倘若治污的根基未曾筑牢,这般浩大的搬迁,无非是令污染异地生根,于整体而言,有何益处?”那位同志不以为意,低声解释道,此举至少能让“污染冇在湖南境内”。我听后,心下沉重,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下泄的污染,不在湖南,难道就不在中国?它们的伤痛,就不是伤痛?”。他笑了笑,用一句“屁股决定脑袋嘛,我们总得先管好自家的事”来回应。我没有再笑,只是平静地,却也是坚定地说道:“我们的领导,是联合国授予的‘地球卫士’。他的心胸,装得下‘天下’。”

争论并未继续,但在场的领导心中,应有了一份清晰的定论。后来的结果正如我料,那个试图转嫁污染的搬迁计划,最终销声匿迹。我由此更深地体悟到,照看这片湖水,需要的正是这份超越地域的清醒。

我的目光,也始终注视着洞庭湖在时代中的脉动。2011年,在全省水运工作会议的讲话报告讨论中,我更是力推将洞庭湖视为湖南通江达海的“龙头”,力陈岳阳作为这个“龙头”,在全省水运强省战略中不可替代的核心地位与引领作用。

同年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天,洞庭湖又以另一种形式的"无常",给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撼。那是数十年不遇的大旱,我随省里领导赶赴岳阳,陪同前来考察灾情的温家宝总理,一同站在了彻底干涸的湖底。龟裂的泥土取代了万顷碧波,熟悉的湖床裸露着,如同大地一道新鲜的伤口。总理伫立在这片触目惊心的干涸之上,忧心忡忡地说:“洞庭湖的水,明年丰水期可以恢复,可洞庭湖的水底生物及全湖的生态环境,到哪年才能恢复?”

快60岁那年,我调至湖南省委巡视组工作。在益阳巡视期间,我们直面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问题:被誉为“洞庭明珠”的大通湖,低价承包给个体户后,承包者掠夺式经营。昔日的调蓄湖泊,沦为了私人的“摇钱树”,并发现其存在滥用承包权抵押贷款、挪作他用的行为。投肥养殖、滥捕滥捞,让湖体水质恶化,生态系统濒临崩溃。我们巡视组将此作为侵害群众利益、破坏生态环境的典型案例,坚决督促当地党委政府彻底整改,依法终止承包,终结了这场竭泽而渔的掠夺。

作者在巡视组期间工作照。

2016年退休前,我再次回到大通湖,看着开始休养生息的湖水,心中涌起一种不同于少年搏浪、也不同于案头规划的欣慰。这是一种迟来的公正得以伸张的平静,是一个承诺跨越数十年光阴后终于兑现的安然。

古稀之年站在洞庭湖岸回望,那些消逝的生命与干涸的湖底,比波涛汹涌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在浩浩汤汤的洞庭湖面前,个体是何其渺小;而活着,不只是一份幸运,更是一份对生命、对自然的责任。每当凭栏远眺,总会想起范仲淹那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这片见证了我一生悲欢离合的湖水面前,我以为,人们终其一生,都在把握如何与远超自身的浩瀚共存。敬畏那能吞没一切的"浩浩汤汤",或许正是为了涵养那一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从容。此刻,母亲那句“你咯细的肚子,禾里喝得完咯满湖的水啰”,骤然在耳边回响。这声叮嘱,仿佛也包含了那些被湖水吞没的生命、那些在干涸中死去的生灵。

渺小的我,与我所经历的一切,最终都将归于洞庭的浩瀚,洞庭也将是我最后的归宿。

责编:胡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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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采风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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