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永州是一本书，耐读。”

永州古名零陵，雅称潇湘，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全市现有34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131处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永州的自然美景与厚重人文交相辉映。道县福岩洞遗址发掘出距今8～12万年的47枚智人牙齿；零陵区黄田铺发现距今2万年左右的古人类活动遗迹——石棚，道县玉蟾岩发掘出距今1.2万～1.4万年的古栽培稻碳化谷粒和陶器碎片，被誉为“天下稻源”。

《史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中华人文始祖舜帝葬于永州九嶷山。历代文化名人慕名“打卡”永州，留下浯溪碑林等摩崖石刻。永州孕育了舜文化、柳文化、瑶文化、理学文化、女书文化等，历经岁月积淀、发展，日久弥新。

在永州，还有哪些未解之谜？让我们走进新湖南永州频道《永州史话》栏目（投稿邮箱：158878309@qq.com），开启探讨之旅。

编者

2026年1月5日

也谈九疑与九嶷

张泽槐

1961年，一代伟人毛主席写下《七律·答友人》：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这首诗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内涵和鲜明的时代特征，充满了革命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当时，正值国民经济困难之际，国际上的反华浪潮此起彼伏。毛主席在诗中巧妙地利用二妃的故事，以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预见到“芙蓉国里尽朝晖”的光辉前景。在这首诗的创作和发表过程中，毛主席曾就这首诗的内容，同郭沫若等著名诗人和历史学家作过研究探讨。为帮助读者加深对这首诗的理解，1964年5月16日，郭沫若在《人民日报》发表《“芙蓉国里尽朝晖”——读毛主席新发表的诗<七律·答友人>》，对诗中所用典故的象征意义进行了详尽解读。随毛主席这首诗的发表，九嶷山迅速名满天下，舜帝及二妃的典故也广为传播。可以说，毛主席《七律·答友人》这一光辉诗篇，是留给湖南、留给永州、更是留给宁远的一份极其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毛主席《七律·答友人》发表后，人们在传颂领略毛主席这首诗的同时，也对诗中的九嶷山之“嶷”产生一种疑惑。在人们的传统认知中，九嶷山之“疑”是没有山字头的。为什么毛主席要在“疑”字上加一个山字头？加山字头的“嶷”是不是毛主席创的一个生僻字？这种疑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存在的，至今也没有完全消除。前不久，市委办公室通知我，要我随市委领导去陪同一位上级来永州考察的领导。在参观市党史军史陈列馆时，这位上级领导站在挂着毛主席《七律·答友人》诗的展板前，对随同参观的人员说：“九嶷山”的“嶷”，本来是没有山字头的。是毛主席在疑字上面加了个山字头，以后才出现加了山字头的“九嶷山”。陪同参观的市委领导当着众人的面问我：“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市委领导这句话问得我非常尴尬。我如果讲领导的说法不对或不准确，就会让领导丢面子，下不来台；如果说领导的说法正确，则有违我心。我是长期从事永州及其周边地区历史文化研究的学者，让我说违心话，我是绝对办不到的。于是，我只好说：“曾经有这种说法。”至于这种说法对不对，我没有解释，只能糊弄过去。

那么，“九嶷山”的嶷字，到底是不是毛主席创造出来的新字？答案是否定的。这是因为，带山的“嶷”字，先秦时期已经存在。而且在先秦至两汉时期，九疑与九嶷、九疑山与九嶷山就是通用和混用的。九疑最早见诸春秋战国时期的文献。屈原《离骚》云：“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是为屈原幻想自己渡过沅水、湘江向南方进发，到九疑山向舜帝陈诉自己的不平遭遇，受到九疑诸神的热忱欢迎。在《湘夫人》中亦有类似描写：“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这表明春秋战国以前，九疑这一地名已经见诸于世。从这里可以看出，屈原诗歌中的九疑之疑，是不带山字头的。《山海经》中的九嶷山之嶷，则是带山字头的。《山海经·海内南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山海经》的写作年代，在历史上有着不同看法，至今未有定论。至迟到春秋战国时期，《山海经》已经存在。多数认为，《山海经》各书的成书年代不一，最迟可以晚至东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山海经·海内南经》中的九嶷山之嶷带有山字头，必定是有所依据的。而到了西汉时期，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中九疑之疑，则是不带山字头的：“（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然而，班固《前汉书·武帝本纪》中的九嶷之嶷，却是带山字头的：“（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帝于九嶷。”这里的盛唐是一个地名，韦昭注：“在南郡。”西汉南郡，治所在江陵县（今湖北荆州）。到了东汉，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蔡邕游九疑，作《九疑山铭》，以咏九疑，颂舜德。这里的九疑之疑，也是不带山字头的。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自先秦到两汉，九疑与九嶷是通用的，都是指今湖南宁远县境内的九疑山。

有的可能认为，笔者上述《山海经·海内南经》和《前汉书·武帝本纪》引文是否有误？《山海经》和《前汉书》中的九疑山之“嶷”，怎么可能会带山字头？笔者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引文绝对准确无误，完全可以作为依据。其中，《山海经·海内南经》引文引自上海古籍出版社于1986年出版的《二十二子·山海经》（见左下图）。上海古籍出版社依据清光绪初年由浙江书局辑刊的《二十二子》影印出版。《二十二子》辑录的书目有《老子》《庄子》《管子》《列子》《墨子》《荀子》《尸子》《孙子》《孔子集语》《宴子春秋》《吕氏春秋》《贾谊新书》《春秋繁露》《杨子法言》《文子讚义》《黄帝内经》《竹书纪年统笺》《商君书》《韩非子》《淮南子》《文中子》《山海经》。《前汉书·武帝本纪》引文则引自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于1986年出版的《二十五史·前汉书》（见右下图）。《二十五史》采取影印方法出版。其中，《二十四史》用清乾隆四年（1739）武英殿本；《清史稿》用关外二次本。而《前汉书》所据版本为唐代颜师古注释本。

清光绪初浙江书局辑刊的《二十二子·山海经·海内经》局部​

清乾隆四年刊印的武英殿本《二十四史·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局部，第21页。

须知，明清时期特别是清中期，是考据学盛行的时期。考据学是一种治学方法，又称为考证学或朴学，主要的工作是对古籍加以整理、校勘、注疏、辑佚等。它始于明中后期，盛于清前中期，延于清末民国初期。因此，无论是《二十二子》，还是《二十五史》，其所依据的版本，都是经过严格考证、准确无误的。如《二十二子》中的《山海经》，所据版本为晋郭璞的《山海经注》，并经清毕沅校核。而郭璞《山海经注》所依据的《山海经》，是现存最早的《山海经》。郭璞是晋代著名地理学家。如果《山海经·海内南经》“其中有九嶷山”的“嶷”字不带山字头，郭璞断然不可能将“九嶷山”之“嶷”加上一个山字头。而清代毕源作为一个著名考据学家，如果郭璞《山海经注》中“九嶷山”之“嶷”没有山字头，他也不可能无中生有，擅自加上一个山字头。因此，我们可以推定，郭璞《山海经注》所依据的《山海经》版本中，“九嶷山”之“嶷”，本来就是带山字头的（见下图）。无独有偶，清吴任臣《山海经广注》中的“九嶷山”之“嶷”，也是带山字头的（见右下图）。这决不是偶然，一定是吴任臣所依据的《山海经》版本，本来就是带山字头的“嶷”。同理，《二十五史》中的《二十四史》，所依据的版本是清乾隆四年（1739）武英殿本，其中班固《前汉书》所依据的版本是唐代颜 师古作注的版本。如果在班固之前，九嶷山之“嶷”没有加山字头的写法，班固不可能就擅自造了一个带山字头的“嶷”字而写成“九嶷山”。据此，我们完全可以推定，在《前汉书·武帝本纪》中，班固可能是依据《山海经》，将汉武帝“望祀虞帝于九嶷”中，写成了带山字头的“九嶷”。上述这些完全可以说明，带山字头的“嶷”字，决不是毛主席创造出来的，而是在东汉班固以前就已经存在。不仅如此，不仅东汉以前带山字头的“九嶷”已经存在，而且是与“九疑”通用或混用的。

《虞舜大典·古文献卷》下册辑录的清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卷十八《海内经》局部，929页，岳麓书社出版，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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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由于上述原因，东汉许慎《说文》对“嶷”字的释文是：“嶷，九疑山也，舜所葬，在零陵营道。”（见下图）营道县始置于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县治在今宁远县天堂镇大阳洞村，位于九疑山北麓。从许慎对“嶷”字的释文看，“嶷”就是专指九疑山，或者说“嶷”是九疑山的专称。在许慎对“嶷”字的本义作出解释以后，历代文史界达成一道不成文的默契，即为了避免行文上的混乱与误解，九疑之疑，一律不带山字头。这就是魏晋以后至明代以前，我们所能见到古代文献中，凡是有九疑或九疑山的地方，疑字均不带山字头。但是，在引用东汉以前的文献时，原文为“九嶷”或“九嶷山”者，则予以保留。这也是清乾隆武英殿本《二十四史》中的《前汉书·武帝本纪》中，以及清光绪初年由浙江书局辑刊的《二十二子》中的《山海经·海内南经》中，仍然使用带山字头的“九嶷”或“九嶷山”的根本原因。而毛主席知识渊博，博览群书，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二十四史等古代文献，无不在他的阅读范围之内。毛主席在《七律·答友人》中采用带山字头的九嶷山，则是依据《山海经·海内南经》和《前汉书·武帝本纪》中的九嶷山写法，并非毛主席创造出来的一个生僻字，仅此而已。

《说文解字注》对“嶷”的注释，第43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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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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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槐，男，汉族，1950年元月生，湖南东安县人。曾任永州市委副秘书长兼任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舜帝陵基金会副秘书长、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湖南诗词协会常务理事、永州诗社社长、永州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长期以来，特别是退休以后，潜心研究永州及其周边地区历史文化。先后主编简明地方志《零陵要鉴》（1986年），《辉煌的历程——永州改革开放二十年纪实》（1998），《当代永州诗词选》（中国文联出版社,2005年），《永州新里程——建市十周年经济社会发展巡礼》（2006），《永州文化丛书》（共10册，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获湖南省第九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舜帝陵丛书》（共4册，方志出版社，2008），《永州文化与故事》（共三卷，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2008年），《湘南发展与永州经验》（中国国情丛书·百县市经济社会追踪调查·永州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中华诗词集成·永州卷》（香港文艺出版社，2015），《舜帝陵志》（湖南省特色志丛书之一，方志出版社出版，2018）。

先后出版个人专著《永州史话》（漓江出版社，1997；获永州市第一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古今永州》（湖南人民出版社，2003）、《舜帝与舜帝陵》（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名人与永州》、《永州地名诗》、《舜帝陵诗文选》（均为方志出版社，2008）、《名人咏赞》(《永州这本书》书系之一，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周敦颐探秘》（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幾微集》（湖南地图出版社，2013。获永州市第六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越南使者咏湖湘诗文选注》（湖南地图出版社，2015）、《舜帝陵志》（湖南省特色志丛书之一，约90.8万字，方志出版社出版，2018）。

此外，2004年4月，还受中央电视台四频道（中文国际频道）《走遍中国》栏目之邀，以文史学者身份，担任七集专题片《走进永州》嘉宾。

作者：张泽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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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