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08 15:05:38
文/赵光
对故乡的思念,源于一坛霉豆腐。那是母亲的一手杰作。
做霉豆腐的原材料是黄豆。黄豆是自家地里土生土长的。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夏至前后三天,是豆种下地的黄金时期,温度适宜,泥土湿润。点一个小坑,撒一二粒黄豆,覆一抔土,播种一气呵成。
一切都是那么顺风顺水,生根、发芽、生叶、长枝,一天天地,黄豆上演着草本生命的传奇。豆类的生长周期长达三个月,这段时间里,我们见证了一棵豆苗长成高大的豆树,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一个个绿荚挂满了豆枝。成熟是黄豆从夏到秋的生长主题,在风吹、日晒、雨淋的渲染下,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日渐突出。
该来的总会在某个节点赴约,比如收黄豆。秋意渐浓,父亲挑着箢箕,母亲拿着砍刀,一前一后,走进了田野深处。
豆秆粗壮,非锋利的砍刀不可,割稻子的镰刀是无能为力的。砍黄豆的力气活交给父亲,母亲则负责装箢箕。远处的山峦和田野被秋风一吹,染上了金色、淡黄、青黄,层层叠叠,斑斓如画。
从地里砍回来的豆秆,铺展在晒坪上。打黄豆之前,得让豆荚晒足阳光。我们坐在屋里,时不时能听到豆荚“毕毕剥剥”炸裂的脆响,时起时伏,时密时疏。晒坪为舞台,阳光当指挥,晒得透彻的豆荚都是激情饱满的乐手,共同演奏着一曲丰收交响乐。你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在豆荚襁褓里安睡数月的黄豆,终于在此刻欢快地挣脱荚壳的怀抱,跃入秋日的暖阳中,它们怎会不激动、不兴奋呢?
能从豆荚中蹦出来的黄豆,大多像极了那些生性活泼的孩子,好动、调皮。而绝大多数的豆荚保持沉默的状态,等待一把连枷敲开荚门,将它们释放出来。
母亲挥起连枷,熟练地敲打豆秆。噼噼啪啪,豆子们不再胆怯羞涩,一跃而出,欢蹦乱跳,舞之蹈之。从这头到那头,连枷落地有声,地面震颤,把整个午后时光砸得如雷。在乡下,我们常常与这粗犷的声响撞个满怀。
母亲又将豆秆翻过来平铺在晒坪上,紧接着是又一轮富有节奏的捶打。多轮下来,豆荚几乎全部炸开,黄豆滚落一地。
阳光和暖,黄豆在晒坪里摊晒几日就干燥了。风车先车去豆壳、叶片等杂质,再细心地用簸箕簸去夹杂其中的泥粒,黄灿灿的豆子便装袋归仓了。
进入腊月后,打豆腐成了母亲的头等大事。从袋中搬出一桶黄豆,浸泡一夜。第二天一早,泡发的黄豆鼓鼓胀胀,一捏就碎。母亲是个急性子,说磨了豆浆回来做早餐,并把我叫起床当她的助手。
往磨眼里舀豆子是我的任务,母亲是磨手。石磨清洗干净后,磨豆浆正式开始了。石磨吱吱呀呀,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汩汩而出,缓缓流进了木桶。好像那洁白的晨光掉进了磨眼里。
当第一缕冬阳从大门口射进来时,母亲总算磨完了豆浆。她用袖口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喘出的粗气缭绕在了空气中。磨豆浆也不轻巧哦。
煮浆、摇浆、点卤、压模,豆浆摇身一变,化作一块块方块状豆腐。母亲打的豆腐相对偏老。熏盐干子、炸油豆腐、做霉豆腐,非老豆腐不可。
将老豆腐切成四方块。找一只团篮或一个篮盘,底部垫上稻草,将豆腐一一分开摆放。可以垒积多层。篮口要遮盖,置于温暖的场所,比如火塘房、睡房等。气温低的环境不利于豆腐发酵。豆腐充分发酵需半个月左右。豆腐会长出一层棉花似的白色绒毛,叫做菌丝,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讲的豆腐长了霉。这便是霉豆腐称谓的来由。
备一碗高浓度谷酒,配料是辣椒粉、食盐,先在盆中拌匀。待一切停当,制作霉豆腐进入关键阶段:调味。

筷子夹出发霉的豆腐,在酒里打一个滚子,其目的是消毒杀菌。再置于辣椒粉里,使霉豆腐每一面都黏上辣椒粉。
调好味的霉豆腐,要存储在密闭的环境中。母亲早就备好了一只酱色坛子,洗净并沥干了水分。霉豆腐一块一块地码入坛中,一直垒到了坛口,将剩余的辣椒粉全部倒进坛中,又洒了一些酒。盖上坛盖,在坛沿放凉开水,以此隔绝坛外的空气。
坛中腌制20天左右,酒香及椒盐从其蜂窝状的孔隙中长驱直入,渗透了整块霉豆腐。它在坛内再次发酵,“凤凰涅槃”。我们蹲守在坛边,总会看到一个个气泡从坛沿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响。像鱼儿在水中吐出的水泡。
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考验着每个人的耐心。我们掰着手指盼望开坛的时刻能早点到来。那激动人心的场面是母亲郑重地揭开坛盖,筷子伸入坛中,夹出了几块泛着酱香的霉豆腐,馋得我们直咽口水。
霉豆腐是餐桌上的一碟小吃,有着画龙点睛的神奇作用,能让一桌饭菜顿时活色生香。那种独特的咸香微醺的味道,配上刚出锅的热米饭,口舌生津,回味无穷。简直就是寻常烟火里的一道味觉盛宴,浓烈中不乏霸气,醇厚中不失绵柔。
寒冬腊月时节,胃口常被鱼肉荤菜的油腻浸透。若是来上一碟霉豆腐,必定让人眼前一亮,食欲大增。那种美滋美味,可谓妙不可言。
一晃,我已人到中年。母亲做的霉豆腐,早就成了我心底的一味乡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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