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发

七月的一天中午，天气变得十分炎热。此时的阳光主宰着一切，它让树叶卷曲，让万物在它的注视下喘息。我下班路过泉峰夏联农贸市场，市场顶棚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菜摊间的叫卖声在暑气中显得断续而疲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还坐在摊后，面前摆着横七竖八的几堆瓜果蔬菜，像是乡下人种的菜。我心想：这菜品相不怎么样，口感应该不错，毕竟是自家用土杂肥种出来的。

“老板，带点菜吧，自家种的。”她见我停下，轻声说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让我心头一动。下午正好要去衡阳看孙子，不如带些农家菜，也算帮老人家一把，还可以送点给左邻右舍。

“豆角怎么卖？苦瓜呢？”我蹲下身问道。

“豆角三块，苦瓜五块，今早才摘的。”她顿了顿，“就是晒了半天，没洒水，不好看了。”

我挑了些豆角、苦瓜、丝瓜和茄子。她用一杆生锈的老秤一样一样称好，仔细算完：“一共二十八块。”我这才想起自己没带现金——平时总会备点零钱，因为很多老人只用老年机，不会用微信。

“有微信吗？”我问。

“你扫这个吧！”她指着摊前一张磨损的二维码。扫码付款后，我让她看看收到没有。她说：“我是老年机，钱会到我儿子那儿。”接着又微笑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好人……不会的，不会的。”她指了指剩下的几个香瓜：“这些也帮我带去吧，就算十二块钱，可以吗？卖完我也好早点回家。”想着能帮就帮到底，便又扫了一次码，还特意请她确认。

回到家，我下意识查看手机支付记录，心猛地一沉——第二笔十二元成功了，但第一笔二十八元竟显示“支付失败”。反复刷新，那行灰色小字纹丝不动。我打电话问儿子能否通过第二笔交易的地址重新支付，儿子说应该不行。我一下子着急起来。二十八元，对很多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那位老人呢？那是她顶着烈日种菜、摘菜、卖菜的全部辛劳。更让我难受的是，我辜负了她那句“一看就是好人”的信任。

幸好，十二元的支付记录里有个地址：“盐湖新中食品店”。我问了几位盐湖的朋友，都说不知道。试着用手机导航，还真有这个地方，显示在盐湖老街往大义山方向的路边，距离城里十八公里。我没有犹豫，放弃了去衡阳看孙子的计划，驱车前往这个食品店。

道路越走越窄，崎岖不平。导航提示接近目的地时，我看见一栋老旧平房，门上挂着一块很不起眼、几乎褪色的招牌：“新中食品店”！一阵惊喜。找到了！我停好车，刚下来，就有一位拄着双拐的中年男子从屋里迎出来——左裤管空荡荡的。我心里嘀咕，这莫非是店主？

“请问你是‘新中食品店’的老板吗？”他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戒备。

“我向您打听一下，今天是不是有位老人家在夏联农贸市场卖菜？”

“那是我娘。”他声音低沉。

“她回来了吗？”我问。

“扒了几口饭，就又下地去了。”他顿了顿，“您有事？”

我掏出手机，说明来意：“今天中午买了您娘的菜，但第一笔钱没支付成功。真对不住，我怕她着急就赶过来了。”说着，我把二十八元现金递了过去。

他愣住了，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地握住我的手：“您太用心了，还特意开车过来，您这团心意让我太难为情了……”他反复说着，反倒让我不好意思起来。后来从围过来的人群中得知，他娘回来后念叨了好几遍，说现在的城里人不能随便信，气得饭都没吃几口。

我抬起含着泪水的双眼，环顾四周：屋里简陋得让人心酸，只有一张旧桌子、两把竹椅，墙上挂着褪色的军装照。“她种点菜不容易，”他低着头，“每天天不亮就去摘，走几里路，再坐二十多里车到城里卖，从来不在外面买东西吃，下午回来又下地。我不让她种，她总不听。”

“实在抱歉，我真不应该……”

“不，不……”他猛地抬头，“您这样费心……我……”话没说完，转身从里屋提出几个香瓜，“自家种的，您一定带上。”推辞不过，我收下了。

离开时，我从反光镜里看见拄着双拐的他，一直目送我的车远去，那空荡荡的左裤管显得特别刺眼。回城路上，山风穿过竹林，送来阵阵清凉，我感到格外轻松。虽然开车二十多公里的开支远远超过二十八元菜钱，但能让淳朴的乡下人相信城里有好人，让弱势群体感受到关怀与温暖，让人与人之间重建诚信——这一切都值得。那一幅幅画面：那双布满老茧颤抖的手，那几个朴素的香瓜，那些围观的乡亲，都是这个社会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温暖的群体。而我们普通人能做的，就是守护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信任。就像那二十八元——对卖菜的母子而言，那是一天的生计；对我而言，那是一颗不能蒙尘的良心。

如今每次路过那个菜市场，我总会多看两眼。老人依旧在那里，我又从她那儿买了几回菜，但她似乎并不知道我就是用微信“骗钱”的人。只是，她常对熟客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而我知道，所谓“好人”，不过是守住了内心深处那点朴素的光亮——它不需要多么耀眼，只要能照亮二十八元的路，就够了。

从那以后，我买老人家的菜，特别是看似从乡下来的老人家的菜，一定会准备好现金。

作者：陈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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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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