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瓣香:在行走与归乡之间叩问生命的沉香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07 16:02:04

在行走与归乡之间叩问生命的沉香

——读申瑞瑾散文集《千年一瓣香》有感

文 | 梁迎春

我是在行走的旅途中读完申瑞瑾散文集《千年一瓣香》的。不同于余秋雨散文集《千年一叹》书名给人第一印象的沉重感,《千年一瓣香》这本书名很是富诗意的邀请,看到书名就忍不住想翻阅。而一打开,这本文集,也果真没让人失望:仿佛开启了一扇通往辽阔世界与深邃内心的双重之门——“千年”,是时间的无涯与漫长,是历史的厚重与回响;“一瓣”,是空间的轻盈与碎片,是生命的当下与瞬间。用最细微的“一瓣”,去承载最悠远的“千年”,将易逝的“一瓣”,置于永恒的“千年”坐标中,这是怎样的反差与极富张力的美学结构?而“香”,书中确实充满了各种真实可感具象的香气——南丰蜜桔的果香、七里香的花香、四方茶山的茶香、故纸堆里的墨香、外婆窨子屋的陈香……更重要的是,书里还氤氲着温馨心灵世界的另一些“香”:有曾巩等文人所代表的人性光芒与风骨传承的文脉之香;有“愈朴素单纯的人,愈有内在的芳香”的德性之香(《海桐花开七里香》);有寄托在茶汤里对逝去亲友思念的记忆之香(《茶与故人》);有跨越六百年时空依然萦绕不散的乡愁之香(《大明屯堡的乡愁》);更有作者对生活热爱、对万物悲悯、在行走中执着真善美的人格芬芳。在“千年”与“一瓣”中,“香”成为连接瞬间与永恒、个人与历史、物质与精神的奇妙介质,浸润在全书的字里行间,气韵悠然,引领我们随作者的笔触,在广袤的大地上行走,在流转的时光中回溯,去探寻:究竟是怎样的“一瓣”,能够香透千年?而这“千年”的积淀,又如何在这一“瓣”中得以显现?读完这本书,也许答案便已在心中悄然绽放,余香袅袅。

一、香之源:地理行走中的文化寻根

申瑞瑾的散文,首先是一部“行走之书”。她的足迹遍布南北西东,从呼伦贝尔的辽阔草原到北天山的雄奇险峻,从黄果树瀑布的奔腾激昂到西沱古镇的静谧沧桑。然而,她的行走,不是浮光掠影的观光,也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文化寻根意识与历史叩问。正如作者自己所说:“每去一处陌生地之前,我都喜欢打开电子地图,向地图打听一座城、一座山,或一条河流,在宏观与微观间,打量生疏的他乡。”(《千年一瓣香》)因此,行走在她的文字中,每个地方的地理环境、历史人文知识就摊在那儿清清楚楚,你尽可随意看,不用再去百度,而字里行间透出的灵魂香气,让人舒坦舒适而无半分矫情。

1. 超越风景的历史透视

在《比呼伦贝尔更辽阔》中,作者并未沉醉于草原风光的描绘,而是将笔触伸向了两千多年的历史纵深:“呼伦贝尔不仅是一块纯净的北国碧玉,不只是一幅绝美的画卷,更不仅教人宽广与辽阔。比它更宽广与辽阔的那辉煌的历史以及生生不息的蒙古长调与马头琴声,尽管“纷呈的战火早已不,射雕的弯弓也早已不”,但唯有草原上的群山知道,草甸知道,河流知道。几千年来,们目睹了人类的改朝换代,变幻的风云与无常的世事,见无数白骨与泥土融为一体”,视角,使文字摆脱了游记窠臼,获得了历史的厚重感。她倾听的,不仅是风过草原的声音,更是时间流淌的迴响。

同样,在《大明屯堡的乡愁》里,安顺的屯堡不再是冰冷的石头建筑,而是“活生生的明代史书”去每一座屯堡,你都可以随意拾起大明记忆。她敏锐而深刻透视到屯堡人保留江南遗风背后的心理动因“是因为心里始终有乡愁,故土若只能在梦中,那么就在梦里回江南吧” 这种对“文化活化石”的人文关怀,使她的行走充满了理解的温度,她探寻的,是族群记忆如何在时空变迁中顽强存续,乡愁如何成为一种跨越数百年的文化基因。

2. 万物有灵的生命观照

申瑞瑾拥有一双能将自然万物“人格化”的眼睛。在她笔下,万水千山总是情,河流、山川、树木都被赋予了活泼泼的生命情态与人生哲思。

在《河与瀑》中,她对河流命运的思考尤为动人:“不是每一条河流都能抵达大海,也不是每一条河流都有跌宕起伏的一生”黄果树瀑布的纵身一跃,被她解读为“那一跃或轻柔,或洒脱,或悲壮。它并非为了成为世人眼里的风景而一路表演,它只是遵从自己的心,按着命定的道路,投奔该抵达的地方” 这哪里是在写瀑布,分明是在书写人生的各种境遇与命运:“这多像人的一辈子,命运推着你跌跌撞撞前行,一些人能奔向大海,一些人终抵大漠。相同的是,任谁都无法重新来过”(《北天山纪行》)水的“相逢”让作者联想到也是人的际遇:这就像有些人,在尘世间注定无法相逢有些人却总能在你不经意的时候与你相遇(《河与瀑》),这种由物及人、由景入情的笔法,让自然景观成为照人生哲理的明镜。

作者生命观体现最为明显的,是作品中对北方胡杨的礼赞。面对有人说胡杨真像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她反驳道:“我倒觉得她是伟大的母亲不要求子女绕膝成欢,她让子女随风随性,终成荒漠河滩上的天然防护林,这需要多么博大宽厚的胸怀(《北天山纪行》), 这是一种万物有灵的自然观和生命观,超越了世俗伦理,她由衷赞美顺应自然、蓬勃生长的生命力量,也赞美自然母亲放手与成全的胸怀与智慧。

二、香之韵:草木人间的情感酿造

如果说第一辑“千年一瓣香”是向外行走的广度拓展,那么第二辑“人在草木间”则是向内归乡的深度挖掘。这一部分,作者将目光收回,聚焦于养育她的家乡的山水,在熟悉的草木茶香中,酿造出最为醇厚的情感。

1. 茶:贯穿古今的文化血脉

“茶”是第二辑当之无愧的灵魂意象。在《四水寻茶》中,万水千山总情,作者沿着湘资沅澧四水寻茶,四水的地理人文历史,娓娓道来,而四水沿河岸的茶,如同科普,如数家珍,信手拈来。水的拟人化,茶的人生化,引经据典,作者并非刻意,一切书写从容自然作者以湘资沅澧四水为脉络,梳理了流域内的名茶典故这并非简单知识罗列,而是一场与历史、与先人的精神对话。湘水被喻为“追赶情缘的女子”,资水是“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姑娘”,沅水澧水各有性情。茶叶,便是在这些具有母性色彩的河流滋养下,生长出的精灵“多情的湘水流到雁城衡阳,爱意更加狂热,河面更为开阔。雁城之下就算湘江下游,南岳云雾茶、衡东藤茶、江头贡茶、塔山山岚茶、岳北大白茶等,像跟湘江争宠似的,在此争奇斗艳”。她笔下的茶,是地域文化的凝结:四水同样在湖湘大地上,孕育出厚重绵长的茶语风流”湘资沅澧带给我们的茶文化现实和历史追怀,无疑形成了我们内心的人文河流“林林总总的绿茶,如似锦繁花,朵朵独特,或鲜爽,或柔媚,或灵动,或霸气,或野蛮,像不同地域的女子,都有着与其地域相似的气质。”“走在春天的茶香里,茶香浸蕴,花香环绕,身心皆得洗礼”(《春风里飘过最早的茶香》)。茶香,在这里成了地域性格与文化气质的嗅觉标识寻茶,其实是在寻找一条贯通湖湘文脉的文化溪流。

在《从茶荡漾开去》和《茶与故人》中,茶更是与人生产生了深刻互文品茶,这跟品人是一个道理,有人会让你一见如故,有人需要慢慢深交。会喝茶的人,每次品茶,都感觉在品尝不同的人生(《从茶荡漾开去》)。茶性通人性,不同的茶,对应着生命中不同的知己故人。最令人动容的是,她将逝去的亲人“安放在相关的茶里”,“在不同的茶里怀念不同的人,每次都能看着他们从各自的茶里向我款款走来(《茶与故人》) 茶,在此成为记忆的容器、情感的媒介,它让抽象的思念变得可触可品,让生死相隔的对话,在一缕茶香中得以延续。这是何等高妙而温暖的文学处理!

2. 根:家族记忆中的生命传承

《家谱里的老家与故人》和《千年屋》是集中体现申瑞瑾家族情感与生命观的重篇章。翻阅家谱这一行为,作者而言一场庄严的时空穿梭“我只有手中这本家谱……我只能在这本线装、竖四八与卷四九合订的族谱寻找族人的蛛丝马迹,在一个个人名和地名里,想象他们的面容,揣测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家谱里的老家与故人》)家谱中冰冷的名字,被她用想象和共情复活了。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是阅读者,更是传承者——“我还会将他们一一录到更科学的申氏家谱网不再害怕家谱遗失” 这是一种现代人对宗族血脉的自觉承接,是在飞速变化的时代里,为自己寻找一个稳固的精神坐标。

《千年屋》则是对生死问题的深刻思考。“千年屋”即棺材,在民间是避讳的话题,但作者却以无比平和甚至温暖的笔触来书写。她写祖母、写父亲、写自己对“千年屋”的态度,透露出一种源自土的生命智慧:“我们将安身在各自的千年屋,牵挂尘世间的后人,笑说世间种种好,怀念温暖与爱绝口不提历经的欺骗与出卖” 这是一种何等豁达与慈悲的生死观!将死亡视为归处,而非终结;生命的终点,依然充满了对世间的爱意与包容。这“千年屋”,正是肉身的最终归宿,也是精神永恒的守望之地。

三、香之魂:文学视野中的人文光芒

申瑞瑾的散文,之所以能超越寻常的游记与随笔,在于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宽阔的文学视野与自觉的人文关怀。她不仅在记录,更在思考;不仅在感受,更在升华。

1. 文脉相接的自觉

在《千年一瓣香》这篇开篇之作中,由南丰蜜橘的香,自然联想到南丰先生曾巩,进而勾连出北宋文人相亲、相互成就的文坛佳话“大宋王朝文人间的交往模式,多为相互包容与成就,是一幅幅‘文人相亲’的画卷。才华与才华的碰撞,碰出一个王朝绚丽的背影、一个民族文人的风骨。我们这群来到南方的文人,想必都在思考,阶梯该用怎样的力量去攀爬。”她深刻反思“原来,我们顶礼膜拜的不仅是珠玑文字,更是文字背后所折射的文人之间的人性光芒” “人性光芒”,正是她所要追寻的“千年一瓣香”的精髓“南丰蜜橘的香在田野阡陌间弥漫了千年;南丰先生予以世人的香也飘扬了千年;而他本人,不仅是南丰人心中的一瓣香,更是我心中永恒的香呀!”——是一种超越时代,关于风骨、关于情义、关于精神高度的永恒价值。

同样,在《耒水上漂过的诗》中,她探讨洛夫、余光中的乡愁,指出“乡愁是一种病是一种医不好的病也可能是不便与人说的秘密或者隐疾”,而诗人的伟大在于“能把乡愁化成诗著名的乡愁诗自然成了尘世间共同的乡愁 她精准地抓住了文学的本质功能之一——将个人的私密情感,转化为人类共通的精神慰藉。

2. 现代性困境的反思

文集中作者并非一味沉湎于古典与乡土,她对现代文明冲击下的文化传承同样充满忧虑与反思。在《华丽的大花苗》中,她直言:“民族特色固然要坚守,原生态要尽可能保护。但与时俱进的东西,一定要想方设法带到原生态的寨子里去让世间所有人在物质和精神上都富足起来。” 这是一种清醒且负责任的文化观,她既不赞成固步自封的“博物馆式”保护,也警惕盲目开发带来的破坏,而是希望在发展与传承、物质与精神之间找到平衡点。

在《西沱古镇的坡坡街》中,作者看到今生的西沱远非前世的西沱,今日的坡坡街不再是当年的坡坡街”,但也清醒地意识到“在现代文明与历史传承间,一些旧物注定会逐渐消,无法挽留——就像我们终将失去自己的肉身,终会与尘世诀别,这种生命哲思使她不否认物质湮灭的必然,但坚信“精神层面的东西能通过各种形式存留在历史的长河里被大浪淘沙,再代代相传。其实她的散文写作,何尝不是在进行这样一种“精神层面的存留”工作,用文字对抗遗忘,为易逝的物与情,建立一座不朽的文学纪念碑。

四、香之技:平淡从容的艺术笔触

申瑞瑾散文的魅力,离不开她精湛而克制的艺术笔法。她的语言,平实却不乏温度情感,意象也不缺匠心

1. 意象的精心营构

“香”是文集中的核心意象,在书中呈现出多种形态。它是南丰蜜桔的果香,是书卷的墨香,是七里香的花香,是各地新茶的清香,更是历史与人性沉淀后的精神之香。这一意象如一根红线,串起了散落各篇的珍珠,使整部文集形散神聚。

“草木”是另一组重要意象。无论是鲁院的花事,还是海桐七里香,抑或四水之茶,草木在她的世界中,是自然的馈赠,是心灵的慰藉,是哲思的媒介。在她眼里,动植物的使命和人类一样,跟人类同着呼吸,共着命运。于她而言,“四季花事皆为大自然匠心打造的心灵花园,玉兰教会我们感恩,梅花要我们坚韧,莲让我们纤尘不染,丁香令我们相信真情……就连花树上结的果,也是对我们的一种鼓励。”“在与植物的交流中我感受到太多的不能言喻,远比我在与人的交往中来轻松与自然(《鲁院的花事》),这种对植物的亲近与信任,使文字自带一种清新、质朴的草木气息。

2. 结构的自由与严谨

文集在结构上分为两辑,逻辑清晰。第一辑放眼华夏,格局宏大;第二辑聚焦湖湘,尤其是溆浦本土,挖掘深透。从宏观到微观,从远方到故乡,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回环。而具体到单篇,她的结构往往随性而起,依情而走,看似散漫,实则内在的情感逻辑与思想脉络极为清晰。《大明屯堡的乡愁》,从写安顺屯堡的历史由来、文化,自然牵扯出其历史人物沈万山,以及作者自我的历史之感正是六百年前的调北征南调北填南’,使独特的屯文化在漫长的历史烟云里开出一朵朵古朴别致的花来。

3. 语言的温度与哲思

申瑞瑾的散文语言平实自然,少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内在的韵律和动人的温度。她特别善于运用修辞她用比喻湘资沅澧四水比作性格各异的女子,贴切又富有诗意;她将西沱古镇拟人化:“山高水长的西沱还是那么静谧的孤守着。据说赶上节假日,赶上过年,它会恢复往昔的热闹。在外打拼的游子,不管祖辈原籍何处,更多的是对西沱怀有的乡愁了吧?他们在西沱出生长大,血液里流淌着西沱人的温柔与刚烈,他们早已把西沱赋予的善与美播向远方。”她的叙述娓娓道来,如同与友人围炉夜话,亲切而真诚。

她的平实语言背后,常常蕴含着深刻的哲思“时间自顾自往前飞奔,挟裹着才经历过的一切它与河水一样,从不像人类一样频频回首《比呼伦贝尔更辽阔》这样简洁的句子,道出了时间无情与人类多情的本质矛盾。再如在《红豆的语言》中,写了簕山古渔村的历史、古渔村青莲居士的后人和村里的红树林、红豆,继而想起王维、李龟年、杜甫等历史人物,历史与现实来回穿梭,作者也生发出许多感慨:“我想,一颗原本普通的豆子,因一首诗而寄托了人世间的情愫,成为符号象征,平添浪漫气息的古典意象,且引发大众千百年来的认同感,不能不说,这真是语言的奇迹。”由一颗红豆想到“语言的奇迹”,思索一个普通的物象如何因文化的注入而成为承载亿万人类情感的符号。这些闪烁着智慧火花的思考,让她的散文在感性之美外,更添理性之深度。

合上《千年一瓣香》,那缕幽香依旧萦绕不绝,那是永恒的乡愁与不熄的心香。申瑞瑾用她的文字,为我们描绘了一幅“行走与归乡”的精神地图。她走向远方,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的广阔与文明的多样;她回归故乡,是为了确认生命的来路与文化的根基。在这一往一返之间,她完成了对自我身份的建构,也对现代人的精神处境进行了深刻的探索。

她笔下那“千年”,是历史,是文化,是流淌在血脉中的集体记忆;那“一瓣”,是每一个具体的生命,是每一次真诚的感动,是每一段独特的旅程。而她最终萃取出的那缕“香”,是知性思考的光芒,是感性体悟的温暖,是面对变迁的从容,是理解万物的慈悲,更是对生活、对故土、对文明深沉而无尽的爱。这瓣心香,源自溆浦的山水,融汇四水的茶韵,承载历史的重量,最终抵达我们每一个读者的心灵深处。它告诉我们,无论行走多远,故乡是我们精神的窨子屋;无论时代如何变幻,文化是我们共同的千年屋;而爱与记忆,则是那缕能够穿越千年、永不消散的芬芳。

作者简介:梁迎春,女,侗族,怀化职业技术学院教授,怀化市文艺评论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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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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