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绍河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随着中国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城市已经成为现代化建设的重要载体，人民幸福生活的重要空间。很多人天天在城市里进进出出，虽看到人来人往，高楼林立，市井繁华，交通拥堵；感到忙忙碌碌，没日没夜，焦虑纠缠，压力山大，但对城市的印象模糊，对城市的感情复杂。可有人却放慢脚步，静下心来，擦亮眼睛，从上到下、从内到外仔细打量自己生活的城市，用脚步丈量城市的广度，用心灵感受城市的深度，用文字记录城市的温度，将城市的品味提升到文学的高度，凭文学书写而深沉悠远。作家田鑫新近出版的散文集《穿城而过》（百花文艺出版社），他把生活、工作二十多年的西北部城市银川作为观察书写对象，用十一个章节记录、描绘一座城市的日常生活与人文精神，为我们拓展了探寻城市文学的新视野。

《穿城而过》是田鑫“写给银川的十一首情歌。”在一首首情歌中，既有宏大叙事，又有生活细节；既有“形”，也有“魂”；既有“过往”，更有“当下”，空间和时间交错迭现，意象繁复，处处展现着生活的美学和诗意，洋溢着浓郁的文化气息，凝结着作家的生活积累和哲学思考。

勾勒城市社会的风俗画

文学批评家汪政说：“当下的城市文学已经成为一种方法，为人们认识城市、处理人与城市的关系、构建多样的城市生活，进而塑造富于未来气质的城市人格提供价值、立场、视角、途径与理念。”他道出了城市文学的功用和目的。中国地域辽阔，城市众多，东西南北，各有特色。城市书写，就要关注司空见惯，却又容易被人忽视的神经末梢，人生百态，生活碎片，开掘表达的空间。广场、街道、天台、甚至公交站台、小胡同等，都能体现城市理性、日常、细腻、人性的审美和伦理。把这些地方写好写活写出特色，就是一幅幅城市社会的风俗画，有趣有韵味，耐看耐琢磨。

作者说广场是“城市的面孔”，是观察城市表情的窗口，这一张张面孔的表情，“就能拼凑出一座完整的城市。”仔细回想我们到过城市的印象，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银川南门广场的市井烟火；玉皇阁广场节奏感很强的广场舞；步行街广场不仅是商业实体，更是“一个充实、可以暂且安放灵魂的空间”，属于慰藉心灵的范畴；文化宫广场气质不凡，形成了朝气蓬勃的文化氛围。人民广场，“塑造着城市生活的叙事领域，路过这里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形态、表情，以及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城市的时代晴雨表。”“这里的人们，有着接近于本我的轻松，他们卸下伪装，卸下孤独，带着孩子，把一周的压抑放飞到空中。”广场如同闪闪发光的星星，“和人们一起，维持着城市的生态”，动人的场景久久难忘。

街道是一座城市的简史。街道的从无到有，从窄变宽，命名的由来与变化，每条街道的树木、建筑、味道、声音、气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发生的悲喜剧等，都是一座城市的刻痕和文化。街道是有记忆的，是可以回望和追溯的。一个乡下人完成城里人的蜕变，很多第一次往往都是在街道上实现的。“街道承载了每个人最本真的生活方式，”“只有街道知道热闹背后的真实”，它“记录城市的形成、崛起、昌盛的过程，记录季节在人身上，在植物身上，从衰落到繁盛的转换。它既是城市的身体，又是城市的灵魂。”读懂了一个城市街道的历史和当下，也就基本读懂了这座城市。

城市天台是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空间，作者却十分留意它，称它是“高处的城市”，认为“地上的城市和高处的城市加起来，才等于一座完整的城市。”这是一个隐蔽、开放且常有纠纷和意外的空间，鸽子在上边起落栖息，杂物在这里堆放，蔬菜在这里放肆生长，坠物、坠楼、约会等一幕幕人间悲喜剧在这里上演。天台还是偷窥、躲避、俯瞰、有故事的地方，站在天台上，把城市当作一本书、一幅画来欣赏，完成对城市的一次次阅读、一次次审美，发现城市的完美或不完美。

关注城市空间的小自然

人们天然地亲近自然，热爱自然，向往绿色世界。处在城市逼仄的空间，也不忘增添一抹绿色。客厅、房间摆上绿植，阳台种上花草，都是本性使然。城市的街道、公园、广场、大大小小的小区，都会栽上不同品种的花草树木，美化环境，净化空气，满足人们身在城市也能亲近自然的需求。城市里的树木再多，和大自然的树木繁密多样相比，人工精心营造的自然环境，充其量只能说是“小自然”。作者非常关注这种小自然中动物、植物的生存状态。作者发现，城里的树是奔跑的树，是苟且偷生的树，是孤芳自赏的树，不像乡里的树没爹没妈，野蛮生长，自由自在，按照自身意愿生长。城里的树规矩太多，管教的人太多，常常被围困，也常常被嫌弃被争夺，有时还被残酷地剁手跺脚、砍头截肢，树身伤痕累累，有苦无处诉，有难无处逃。城市里的树还是表演者，用四季颜色的变化、花开花落的表情，深浓浅淡的阴凉，讨好人们，有了人的德行。它们有时实在有时虚幻。打量城市中一棵棵千姿百态的树，不仅皈依自然，而且生出一种与“乡愁”对应的“城愁”。

城市中的杂草，远没有一棵树的运气好，随时有被拔除的风险。杂草，只能以流寇的身份在城市求生。尽管这样，作者还是对它给予足够的重视，专门用一个章节写了一首情诗。从老旧巷子遇到一株蓟，看到巷子有了季节的纹路。废弃工厂的地上，长着一片狗尾草，顿时觉得废墟没有那么沉重。偶然看到办公楼的石阶边，有一株看麦娘，心里一下柔软起来，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像娘的植物。野菊花在无人瞩目的地方，暗自荒芜，完成了一次生死轮回。“杂草也有高贵之处，并且远比修剪一致的景观植物要更具野性和气质。”“草在草的世界里，只有不同形态的身体，并没有身份的差别。这一点，和人一模一样。”“对杂草的容忍，有时候能看出一个人对于自然的理解和接纳。”这里，不是怎么对待杂草的问题，而是怎么对待生命的问题。杂草在城里的生存状态给了我们很多思索和启示。

还有那些进入城里的动物，境遇也是冰火两重天。作为宠物的动物，养尊处优，备受优待。但多数闯入城里的动物，成为街头艺术家，如一只突然出现在街头的鸡，一匹满脸心事的骡子，一群沉默的羊，一群哇哇乱叫的乌鸦，它们对陌生的城市充满恐惧，也充满无奈，而且大多结局不好。这些从“大自然”来到“小自然”的动物，往往会让城市生动可爱起来。难道我们就不能“以一种敬畏和尊重的心态看待它们”吗？

体验城市肌理的苦与乐

无论乡村还是城市，家庭是最基本最小的社会组织，故称为社会的细胞。乡村是熟人社会，彼此知根知底，家庭处于半敞开半透明状况，而城市的家庭基本上是私密空间，有时邻居之间都互不认识。住房是城里人安身立命，开启生活的地方，在城市里拥有自己的住房，是多少人为之奋斗的梦想。城市文学，当然也离不开对住房需求以及与住房有关故事的叙述。作者就通过自己购买住房、装修住房，来观察城市内部世界，实实在在体验欲说还休的苦与乐。选购住房要考虑很多因素，离学校、单位远近，居住环境，配套设施，交通便捷度，医疗资源，销售价格，住房质量等，还要签订售房合同，办理贷款按揭，验收交房，一通操作下来，身心疲惫焦虑。接下来还要装修，设计图纸，选择队伍，沟通交底，不断修改完善，交付竣工等，又是一个煎熬时期。好在作者选定的队伍有经验、很实诚、讲信誉，省心了不少。当然房子装修完毕，也不完全是他当初设想的那般模样。这是城市人都会经历的生活轨迹，平淡如水，外人不觉，苦乐自知。作者在其中体验到了生活本真应有的滋味，人与人之间信任的可贵，一些人身上依然保持的仁厚淳朴底色。一个人的住房装修历史折射着城市的发展史。

作者说：“家庭作为城市的内部世界，它的装修、布局、颜色搭配，以及位置不同的各类家电，都有属于自己的表达。”在这个相对密闭的内部世界，生活正在走向信息化、智能化、数字化时代，每个成员与各种家电打交道的时间，远远超过家人之间交流互动的时间。围绕这些家电，日常的生活场景变成争夺电视遥控器，洗衣机被漠视，产生电脑、手机依赖症，人与人之间缺乏对话交流的乐趣和兴致等。人们因担心害怕突然死机、电量不足、数据丢失而内心惶恐。科技进步无疑给我们生活工作带来了极大便利，但也使人的心理距离拉大，情感在日渐疏离、冷漠。这是一种从肌理内部产生，具有极大杀伤力的城市病，需要正视、警惕和疗救。作者的叙述看似轻松，我却读出了沉重。

洞悉城市生长的新场景

城市在日新月异地变化，模样在一天天改观。民谚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些事物在消亡，一些新的场景应运而生，这是不可逆转的事情。城市的空间扩展，基础设施的更新，在给我们带来全新的体验、欣喜和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矛盾和难题。城市管理者、建设者和每个城市人，都会面临这些问题。文学书写更要注重城市生长中的生态思想和城市智慧。

作者把目光投向抵达城市的车站、公交站台、停车场等地方，它们是构成城市的重要元素，是记忆体系中的关键角色，也能最直观地体现一个城市的形象和温情。车站是人从城市出发或抵达的起点或终点，拉近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距离，却疏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站台是街道上的景观和标识，一波波人的潮水在此涨落，站台的无趣无情接纳了无数有情有趣的灵魂，成为很多人的共同记忆。街道上的停车场设计随意，却是越来越多城市人自驾出行的刚需，也是市民幸福的烦恼。抢车位成为城市的一大景观。在城市里行走，越来越离不开导航。如果没有导航，现在的人都不知怎么走，甚至产生心理恐慌。还有共享单车在人们共享好习惯的同时，也共享了坏习惯。这些絮絮叨叨的叙事，意在提醒我们建设城市、管理城市，要以民生为基点，更人性化、更柔性化。

城市的生长必然带来变化，如同每天都有新生命出生一样，它在长高长胖。“拆迁，宣告了一座建筑的死亡，而装修让建筑暂时起死回生。”“在新和旧之间变化着的城市，通过外表不断试探着人的喜好。”城市又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它处于动与静，陌生与熟悉的矛盾中，有很多事物在消失，有很多事物在新生。因此，“人们对新的城市的期待，远远超过对一座旧的城市的喜欢。城市就是这样，用缓慢地变化培养着人的喜新厌旧。”希望永远在前方，新场景充满诱人的魅力。文学城市叙事也要更自觉，有更高的站位，一日新，又日新。

我在桑植到长沙往返的火车上读完《穿城而过》。当我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时，火车正穿过我要抵达城市的万家灯火，缓缓停靠在城西车站的站台。看到眼前熟悉的城市，受到《穿城而过》的启发，我觉得应该用全新目光打量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发现城市之美，理解生活之趣，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体验，书写自己的城市故事。

石绍河，苗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清泉石上流》《大地语文》。有作品进入多地中考语文试卷和高考语文模拟试卷。

作者：石绍河

责编：田锐

一审：田锐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