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题 记

月光是天上的灯，灯火是人间的月。

我们一生的奔波，不过是为了寻找一处光影交织的安放。

暮色渐浓的西山，在冬日暖阳的余晖里，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山形轮廓在夕照中缓缓淡去。天边残留的橘红，被薄暮揉碎，洒在霜雾覆盖的屋檐与枯枝上，为寒夜镀上一层温柔的底色。风里飘来柴火与饭菜的香气，村落深处，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暗处悄然点亮的星光，为晚归的人预留着一寸期盼。

大雪前的黄昏格外静谧，脚下的石板路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缝隙里，让人不由放慢脚步，任思绪在暮色中漂浮，想起那些深藏在岁月里的温暖片段——比如故乡老屋门前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比如此刻正等待自己推开的那扇门。

夜深了，奔波了一天的我，汇入归人的行列。街灯次第暗去，小巷幽深，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空洞地回响，仿佛敲在空桶上。这声音伴我走过无数个夜晚，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心跳。

然而，当我的脚步踏上那座熟悉的石桥，心忽然就静了下来，像漂泊的船，终于看见了港湾的灯火。

桥下的冰河，凝固如一条沉睡的银带，月光斜斜地铺洒其上，清辉流转，竟不似冬夜，倒像夏夜的梦境。岸边的杨柳，枝条枯瘦，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影子落在冰上，随光微漾，仿佛在低诉着往昔的温软。

远处，西山别墅的窗子亮着灯，不多，也不亮，只是几点柔和的黄晕，静静地嵌在夜色里。其中一扇窗，属于我。那光，不似星光般耀眼，却像远方母亲守候时的目光，温润、沉静，足以融化一身风霜。

这屋子，是友人德安为千里之外的我安排的一方天地。他总说：“累了，就回来住，权当避风。”我点头应下，那时只当是一处暂居的屋檐。未曾想，四季轮转，几回月明，这里竟悄悄成了我心尖上的一隅暖地。

它不属我，我亦不属它，可每当夜归，看见那扇透出灯光的窗，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仿佛真回到了“家”中，心也飘回了日夜思念的故乡。

望着这窗灯，我总会想起故乡老屋门前的那盏昏黄的灯。它挂在堂屋的门楣上，每到夜晚，便晕开一小圈橘色的光，像一枚温润的琥珀，将门前的青石板路也染上了暖意。

夏夜，母亲常在灯下纳鞋底，我则趴在老屋后的阳台上，看萤火虫在田园里忽明忽暗，与天上的星星捉迷藏。冬夜，风雪拍打着窗棂，屋内却总是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父亲最爱吃的萝卜排骨汤，香气漫溢了整个老屋。

那时的月光，也常透过纸窗，在老屋的木墙上投下斑驳的竹影，随着灯火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吟着古老的歌谣。

原来，能照亮归途的，从来不是灯的亮度，而是那份被等待的安心，那份融入骨血的烟火气。

我驻足桥头，仰头望月。它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无声地流淌在冰河上，流淌在枯柳间，也流淌在我身上。

它见过春日的繁花，也见过秋夜的霜露，看过无数人出发，也看过无数人归来。它从不言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行人的影子由短变长，又由长变短；照着窗台上凝结的霜花，在某个清晨悄然融化；照着这世间所有的奔波与停歇，漂泊与安顿。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冰河上，也流淌在我心上。

原来，“家”并非一纸户籍所能界定，亦非四面围墙所能围拢。它是夜归时，那一盏为你亮着的灯；是迷茫时，那一段熟悉的路。它不言不语，却总在你需要时，给你最温暖的拥抱。

由衷地感谢德安兄弟，使我这漂泊异乡的游子，有了这个他乡安身立命的栖息之地。西山的居所，因为这份等待与熟悉，也便有了家的温度。它不替代故乡，却在异乡的土地上，为我栽下了一棵可倚可栖的树。

风又起了，柳枝轻点冰面，月影微微晃动。我整了整衣领，朝着那灯光走去。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屋内，炉火将熄，炭红点点，地暖的余温尚存，暖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我脱下外衣，走进熟悉的茶室，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

窗外，月色依旧。

它照着我，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故乡；照着今夜的安宁，也照着往昔的奔波与未来的期许。

而未来，或许就是这样一条被月光延续的路。

我愿将这西山月色的温润、石桥灯火的安心，以及故乡灯火里那份融入骨血的烟火气，悄悄收进行囊。待他日，无论行至何方，遇见同样在寒夜中赶路的人，若能成为对方眼中的一盏微灯，一句“回来了，就好”，便不负今夜的月光，不负这归途赐予的暖意。

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路上，既做被照亮的人，也做提灯的人——让心有所寄的温暖，成为照亮彼此归途的星火；让月光不灭的夜晚，总有安宁的港湾，为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静静守候。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能在陌生的城市、异乡的街巷，点亮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火。让那些在风雨中奔波的人，也能因我的微光而驻足，因我的温暖而安放。

也许，那盏灯并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段归途，温暖一颗心。

愿每一段漂泊，都能在灯火里找到归宿；愿每一个灵魂，都能在岁月中安然栖居。

这，便是我对未来的期许。

后 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正好月明。

谨以此文，感谢德安，让这异乡的月夜，有了一方安放心灵的天地。这份情谊，如窗灯般温暖恒久。

——仲升

2026年1月6日，于京城大雪前一日

作者简介：

仲升，原名张拥军，籍贯湖南邵阳，现居北京。半生执笔，半生漂泊，深耕古典诗文与散文创作数十年，偏爱以烟火入笔，以初心乡愁为魂，书写岁月里的温暖与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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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